第314章 夜不收傳訊,王庭現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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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繼續向北,如同一條黑色巨龍,緩緩游入愈發荒涼的草原腹地。

  最初的銳氣,在日復一日的跋涉、變幻無常的天氣和似乎永無止境的空曠中,開始被一種沉悶的焦慮所取代。

  尤其是對於從未深入過草原的士卒而言,這片天地太過廣袤,也太過安靜了。

  除了風聲、馬蹄聲和偶爾的鳥鳴,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地平線永遠在遠方,今天看到的景色,似乎和昨天、前天沒什麼兩樣。

  方向感在這裡變得模糊,若非有經驗豐富的嚮導和司南,極易迷失。

  更現實的壓力來自補給。

  儘管英國公王大山坐鎮後方,以驚人的效率組織著民夫和輜重隊,沿著大軍行進的路線,建立了一個個簡易的補給點,但漫長的運輸線依然脆弱。

  運送糧草的牛車、馬車在崎嶇的草甸上艱難前行,速度遠遠跟不上輕裝前進的騎兵。

  蕭宸嚴令不得擾民,對沿途遇到的零星牧民部落,多以交易或「徵用」為主,但這遠遠不夠。

  軍中開始實行嚴格的配給,乾糧、肉乾、鹽,甚至飲水,都需要精打細算。

  「陛下,軍中存糧,若不計算後方補給,僅按目前消耗,只夠二十日了。」

  新任的隨軍轉運使,一個精瘦的戶部郎中,每日都要硬著頭皮向蕭宸匯報同樣的壞消息,「且越往北,水源越少,尋到的幾處小湖,水質咸澀,馬匹尚可,人飲多會腹瀉。部分士卒已有怨言,言道『狄人蹤影不見,空耗糧草』。」

  蕭宸總是默默聽完,然後問:「英國公那邊,下一批補給何時能到?」

  「最快也需五日,且數量…恐怕只有預期七成。路途損耗太大,又遭了小股狄騎襲擾。」

  蕭宸點點頭,揮手讓他退下,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中軍大帳內的氣氛,卻一日比一日凝重。

  連最勇悍的張猛,在一次例行軍議後,也忍不住留下,瓮聲瓮氣道:「陛下,咱們像沒頭蒼蠅似的在這草原上轉悠,狄人主力避而不戰,再這麼下去,不用打,自己就拖垮了。不如……」

  他眼中凶光一閃,「讓末將帶本部人馬,散開了去搜,找到那些狄人的部落,搶他娘的!牛羊、女人、財貨,都是補給!」

  「不可。」

  蕭宸斷然拒絕,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軍是王師,不是流寇。搶掠部落,與狄人何異?且會打草驚蛇,將零星部落逼向咄吉,反壯其勢。再者,」

  他目光掃過張猛,「你以為,那些部落就任你搶?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行蹤不定,你大軍散開,更易被其小股精銳襲擾,疲於奔命。正中咄吉下懷。」

  張猛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蕭宸沉靜如水的目光,終究是憋了回去,抱拳道:「末將魯莽了。」

  蕭宸走到帳口,掀開厚厚的氈簾。

  外面,夕陽如血,將無邊的枯草染成一片悽厲的金紅。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極目望去,天地蒼茫,除了自己這支孤軍,似乎再無活物。

  咄吉和他的王庭,究竟在哪裡?像一滴水,融入了這片大海。

  難道,真的要無功而返?或者,被這草原慢慢吸乾鮮血?

  不。

  蕭宸緩緩握緊了拳。

  他相信韓烈,相信那些如幽靈般潛入草原的夜不收。

  他們是他布下的眼睛,是黑暗中游弋的獵犬。

  他們一定在尋找,在等待。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黃昏的寧靜,也打破了中軍大帳令人窒息的沉悶。

  馬蹄聲直到大帳警戒線外才戛然而止,隨即是壓抑的呼喝和驗看令牌的聲音。

  片刻,趙鐵一臉肅穆,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風塵僕僕的寒意,大步走進帳中,身後跟著兩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血人」。

  那是兩個夜不收。

  他們的皮襖破爛不堪,沾滿了已經發黑的血污和泥濘,臉上是長時間不眠不休的疲憊和風吹日曬的皸裂,嘴唇乾裂出血口子,但兩雙眼睛,卻在昏暗的帳中亮得嚇人,那是極度緊張和亢奮後殘留的光芒。

  其中一人左臂用撕扯下來的布條胡亂綑紮著,滲著暗紅的血,另一人走路有些跛。


  「陛下!夜不收丙字七隊,隊正王五,副隊周平,復命!」

  兩人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蕭宸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講。」

  那個叫王五的隊正,從貼身處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小竹筒,雙手高舉過頂。

  竹筒上也沾著黑紅的血跡。

  趙鐵接過,仔細檢查了火漆封口,確認無誤,才用小刀挑開,取出一卷薄如蟬翼、寫滿密文的絹布,又用特製藥水塗抹,字跡才慢慢顯現。

  他快速掃了一眼,瞳孔微縮,雙手遞給蕭宸。

  蕭宸接過,就著牛油蠟燭的光芒,迅速閱讀。

  帳中靜得只剩下蠟燭芯偶爾爆裂的噼啪聲,和兩個夜不收粗重疲憊的喘息。

  絹布上的字跡很小,很密,記錄著用生命換來的情報:

  「……確認,單于咄吉他…王庭……未遠遁……在斡難河上游,狼居胥山…南麓,背風向陽穀地……水草極佳……」

  「……十日…前開始,召集…各部首領、貴人…舉行『那達慕』……摔跤、賽馬、射箭……慶賀南下劫掠所得…表彰有功部族……」

  「……王庭守衛…外緊內松……精銳狼騎多派往…南面,防備我大軍,或…劫掠未歸……留守王庭兵馬…約八千,分布外圍……核心金帳區域…守衛不足兩千,且…因盛會,多有懈怠……」

  「……各部首領…攜親衛、貢品齊聚,金帳前…堆積財貨、牛羊無數……大會已持續七日…昨夜…飲酒狂歡至深夜……」

  「……屬下等…抵近觀察…三人…折了兩個…才…才探明…金帳位置…及…大致布防…此圖……」

  後面是一張用炭筆草草畫就的簡易地圖,標註了王庭的大致範圍、金帳位置、外圍崗哨、馬群聚集地等關鍵信息。

  蕭宸的手指,輕輕拂過「狼居胥山」四個字,又拂過「那達慕」、「外緊內松」、「飲酒狂歡」等字眼。

  他仿佛看到了百里之外,那處水草豐美的山谷,篝火熊熊,人頭攢動,狄人的貴族們暢飲著馬奶酒,炫耀著從大夏邊郡搶來的絲綢瓷器,觀賞著勇士們的角力,金帳中的咄吉,或許正志得意滿,享受著作為草原新霸主的榮光,全然未覺,一柄利劍已懸於頭頂。

  「你們,如何回來的?」蕭宸放下絹布,看向地上兩個幾乎脫形的夜不收。

  王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回陛下…探得消息後…撤出時…被巡邏的狼騎發現…追了我們…兩天兩夜…周平的腿,是被箭射的…我的胳膊,是刀砍的…折了三個兄弟…才…才甩掉…馬…都跑死了兩匹…」

  蕭宸沉默了片刻。

  他能想像那是何等慘烈的逃亡。

  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被最擅長追蹤和騎射的狼騎追殺,每一步都在生死邊緣。

  「辛苦了。」

  他最終只說了三個字,卻對趙鐵道:「帶他們下去,用最好的金瘡藥,讓軍醫好生診治。賞黃金百兩,絹帛二十匹,晉三級。陣亡者,三倍撫恤,蔭其子。」

  「謝…謝陛下隆恩!」王五和周平重重磕頭,被趙鐵攙扶起來時,幾乎站立不穩。

  兩人剛被扶出大帳,蕭宸猛地轉身,眼中再也沒有半分猶豫和彷徨,只有冰封般的決斷和灼人的戰意。

  「擂鼓!升帳!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將領!」

  低沉而急促的聚將鼓聲,剎那間響徹營地,驚起了不遠處枯草叢中棲息的寒鴉。

  將領們從各自的營帳中匆匆趕來,不知發生了何事,但看到皇帝臉上那種熟悉又令人心悸的神色時,所有人都明白,有大事發生了。

  蕭宸沒有讓任何人坐下。

  他直接走到那張巨大的、已被標註了許多信息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其中一個剛剛用硃筆圈出的位置上——狼居胥山南麓。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狄虜偽單于咄吉,就在此地,距我軍現駐地,約四百里。」

  帳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四百里,在草原上,並不算遙不可及的距離。

  「此刻,他正在舉辦那達慕大會,各部首領齊聚,飲酒狂歡,守衛鬆懈。」

  蕭宸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驟然變得激動或凝重的臉,「其王庭核心守衛,不過兩千。其主力狼騎,要麼在防備李敢將軍,要麼還在外面劫掠未歸。」


  他頓了頓,讓這個消息在每個人心中消化,然後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此乃天賜良機!戰機稍縱即逝!」

  「朕決意,親率三萬精銳輕騎,一人雙馬,只帶十日口糧,棄絕輜重,從此地出發,」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指狼居胥山,「晝夜兼程,奔襲四百里,直搗狼居胥山,端掉咄吉的老巢!」

  帳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長途奔襲四百里?只帶十日糧?棄絕輜重?直撲敵酋王庭?

  這太過大膽,太過冒險!一旦途中被發覺,一旦撲空,一旦受挫於王庭之下,這支孤軍深入、糧草不繼的疲憊之師,將面臨滅頂之災!

  但,這也太過誘人!一旦成功,北狄將遭受致命打擊,單于被擒或被殺,群龍無首,整個草原將瞬間崩解。

  這將是足以載入史冊、彪炳千古的不世奇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蕭宸。

  他站在地圖前,身形挺拔如松,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一片堅毅的輪廓。

  「朕知此行之險,猶如刀尖跳舞。」

  蕭宸緩緩開口,壓下帳中的議論,「然,狹路相逢,勇者勝!戰機已現,豈能因懼險而躊躇?咄吉狂妄,以為朕不敢深入,以為他的草原無邊無際。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看向張猛:「張猛!」

  「末將在!」張猛早已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步踏出,抱拳吼道。

  「朕予你兩萬最精銳的輕騎,為大軍前導,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掃清小股游騎,務必隱匿行蹤!」

  「末將領命!」

  「趙鐵!」

  「臣在!」

  「精選一萬『鐵鷂子』重騎及善射之士,隨朕中軍行動,人銜枚,馬裹蹄,不得發出任何無謂聲響!」

  「遵旨!」

  「傳令全軍,即刻起,飽餐戰飯,檢查裝備,馬匹餵足精料。子時一到,埋鍋棄營,輕裝出發!」

  蕭宸的目光,最後落在地圖上那個朱紅的點上,仿佛穿透了羊皮與筆墨,看到了百里之外的金頂大帳。

  「此去,不成功,便成仁。但朕相信,成功必屬我大夏兒郎!」

  「目標,狼居胥山。朕,要送那阿史那·咄吉一份——永世難忘的大禮!」

  帳外,北風呼嘯,夜色如墨。

  而帳內,一場決定草原乃至大夏國運的豪賭,已然擲下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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