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罪表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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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極二年,八月初。

  江南捷報與郢城大勝的露布飛遞,尚未完全驅散神京城上空因前番叛亂而殘留的陰霾,另一道來自東南千里之外的緊急奏報,卻如同一聲悶雷,驟然炸響在剛剛鬆了口氣的朝堂之上,更在紫宸殿那位年輕帝王的御案前,激起了無聲的驚濤。

  這道奏報,並非戰報,而是一封請罪表。

  上表之人,乃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同父異母兄長,就藩東南富庶之地吳州的吳王蕭銳。

  表文言辭懇切,甚至可謂卑微惶恐,然而其內容,卻字字驚心,句句駭人。

  奏報是隨同江南大捷的軍報一同,由樞密院加急密匣,直呈御前的。

  當蕭宸展開那封以吳王金印封緘、墨跡猶新的表文時,目光掃過開頭「臣蕭銳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的套語,落在後面具體的罪狀陳述上時。

  御書房內侍立的內閣諸臣、樞密使,甚至包括一向沉穩的韓煜,都清晰地看到,年輕帝王的眉頭驟然鎖緊,捏著奏疏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周身的氣壓,在瞬間降至冰點。

  「好,好一個『一時糊塗』!好一個『受奸人蒙蔽』!」蕭宸的聲音並不高,卻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凌,每一個字都似乎帶著鋒利的刃。

  他緩緩將奏疏按在御案上,指尖在上面那幾行字上重重划過,仿佛要將它們從紙上剜去:

  「……去歲逆賊蕭崢、蕭嶸兄弟,悖逆狂吠,潛遣奸細,暗通臣之孽子。

  孽子年少無知,不辨忠奸,受其蠱惑,竟……竟私調王府衛隊三百,假以巡防為名,潛出封地,意圖……意圖接應二逆。

  臣……臣管教不嚴,監察不力,直至近日江南逆案漸明,方從逆子房中搜出與二逆往來密信,驚覺此滔天大罪!

  臣萬死難辭其咎!逆子蕭鈞,悖逆君父,勾結叛賊,罪在不赦,已著王府長史鎖拿,聽候陛下發落。

  臣教子無方,御下不嚴,致使家門出此逆子,玷辱天家,危害社稷,愧對先帝,更負陛下天恩……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寬宥,唯求陛下念在……

  念在臣多年來謹守藩籬、未曾有大過失,更念在手足情分,准臣削去王爵,自囚於吳州王府,閉門思過,以贖罪愆。

  所涉王府屬官、衛隊將佐,已一併拿下,聽憑朝廷處置。

  吳州軍政,臣即刻上繳印信,靜候朝廷接管……」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蕭宸壓抑著怒火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韓煜、蘇仲卿、沈度等內閣重臣,面面相覷,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們知道吳王蕭銳與陛下關係微妙,但萬沒想到,這位一向以「賢王」、「恭謹」示人的皇兄,竟在背後捅了如此大一個簍子!

  其世子,竟然私調兵馬,接應叛賊!

  這已不是簡單的「失察」、「管教不嚴」,這是附逆!是參與謀反的大罪!

  縱然蕭銳聲稱是世子「年少無知」、「受蠱惑」,且「事先不知情」,事後「驚覺鎖拿」,但這番說辭,誰信?

  三百王府衛隊,沒有吳王默許甚至授意,世子一個少年,如何能輕易調動?與叛賊的「密信」,當真直到江南事敗才「搜出」?

  這封請罪表,看似將罪責全推給「孽子」和「奸人」,自身「引咎辭職」,姿態低到了塵埃里,實則狠毒無比!

  這是以退為進,是在江南叛亂剛剛平定、朝廷急需穩定、且念及「天家手足」的微妙時刻,將了蕭宸一軍!

  若嚴懲,則難免有「刻薄寡恩、殘害手足」之議,尤其是在蕭崢、蕭嶸剛剛伏誅的背景下,更容易引發宗室、乃至天下人對皇帝「鳥盡弓藏」的猜疑。

  且吳州乃東南重鎮,錢糧重地,若逼反了蕭銳,則江南剛平,東南又起烽煙,朝廷將疲於奔命。

  若不嚴懲,或輕輕放過,則國法何在?天子威嚴何存?參與謀反,只削爵自囚?

  那日後宗室、藩王、勛貴,豈不皆有樣學樣?反正最壞不過丟爵閒住!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蕭宸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御書房內每一位重臣的臉。

  那目光深邃如寒潭,裡面翻湧著怒火、痛心、算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親情最後的冰冷失望。

  「諸卿,」

  蕭宸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這份平靜之下,是更令人心悸的寒意,「吳王請罪表在此。都看看,議一議,此事,當如何處置?」

  韓煜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陛下,吳王世子私調兵馬,接應叛賊,證據確鑿,此乃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

  吳王自稱失察,實難服眾。

  縱其事先不知情,然治家不嚴,御下無方,致使王府成為逆賊巢穴,其罪亦重!然……」

  他話鋒一轉,謹慎道,「然吳王乃陛下僅存之皇兄,且主動上表請罪,鎖拿逆子,上交權柄,姿態已至卑微。若處置過苛,恐傷陛下仁德之名,亦令宗室不安。且江南初定,百廢待興,東南吳州,關係漕運財稅,不可輕動。臣以為……當慎重。」

  蘇仲卿亦道:「韓相所言甚是。吳王此表,看似請罪,實為試探,亦為自保。其言已鎖拿世子及涉案屬官,上交權柄,乃是自棄刀兵,示弱於朝廷。

  當下之計,朝廷宜當順勢接管吳州軍政,徹底清查此案,將涉逆之人,無論主從,明正典刑,以肅國法。

  至於吳王本人……其『失察』之罪,或可暫且記下,褫奪其王爵,降為郡王,令其於府中思過,非詔不得出,以觀後效。

  如此,既彰國威,亦全親情,更穩東南。」

  沈度卻眉頭緊皺,沉聲道:「蘇公之言,乃老成謀國之策。

  然,謀逆乃大辟之罪,向無寬貸。世子之罪,確鑿無疑,當依律嚴懲,以儆效尤。

  然吳王是否當真『失察』?三百衛隊私調出境,接應叛賊,此等大事,若無吳王默許,其世子一少年,如何能成?

  王府長史、衛隊統領,皆吳王心腹,豈能毫不知情?此中疑點重重!

  若僅以『失察』論處,降爵了事,恐難堵天下悠悠之口,亦不足以震懾其餘心懷叵測之輩!

  臣以為,當派得力欽差,赴吳州徹查,將此事來龍去脈,查個水落石出!若吳王果真參與謀逆,則國法無情!

  若其確為世子所累,則再議其『失察』之罪不遲!」

  幾位重臣意見不一,但都極為謹慎。此事太過敏感,牽一髮而動全身。

  蕭宸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上那封請罪表。

  他知道,蕭銳這封表,是算準了時機,將難題拋給了他。

  嚴懲,有傷「仁德」與「親情」,且可能逼反東南;輕縱,則國法威嚴掃地,後患無窮。

  良久,蕭宸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吳王世子,私調兵馬,接應叛賊,證據確鑿,罪同謀逆。

  著即削去宗籍,廢為庶人,押解進京,交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依律嚴懲,絕不姑息。

  所有涉案王府屬官、衛隊將佐,無論首從,一體鎖拿,嚴加審訊,明正典刑,以肅國法。」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吳王蕭銳,御下不嚴,治家無方,致使逆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有負先帝,愧對朝廷,更失人臣之道、兄長之義。

  著即褫奪吳王封爵,降為奉恩公,即日離開吳州,遷居神京賜第,無旨不得擅離。吳州一應軍政事務,由朝廷即刻派員接管,徹查整頓。

  吳王府,著有司查抄,一應違禁之物、與逆賊往來信函,務必搜檢清楚,不得遺漏。」

  「陛下!」

  韓煜忍不住道,「吳王……奉恩公遷居京城,自是應當。然吳州軍政接管,查抄王府,是否……是否操之過急?恐生變亂。」

  蕭宸冷冷道:「他既上表請罪,交出權柄,便是自認其過,任憑朝廷處置。朝廷依法接管封地,查清案情,有何不可?莫非他這請罪是假,以退為進是真?若心中無鬼,何必懼怕朝廷清查?韓相不必多言,朕意已決。」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樞密使:「著樞密院,即刻行文江南大營韓烈,命其分兵一部,移駐吳州邊境,以備不虞。再選幹練御史、錦衣衛,持朕手諭,趕赴吳州,會同地方有司,辦理接管、查抄、押解人犯等事宜。記住,要快,要穩,更要依法依規,不留任何口實。」

  「臣遵旨!」樞密使凜然應命。

  「至於蕭銳……」

  蕭宸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請罪表上,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他不是要閉門思過嗎?朕成全他。神京的奉恩公府,夠他好好思過了。

  傳旨,命其接旨後,即刻啟程,不得延誤。朕,在神京等著朕這位『好皇兄』。」


  御書房內,眾臣躬身領命,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他們知道,陛下這道旨意,看似留了蕭銳一命,保留了其公爵,並「請」其來京「榮養」,實則已是雷霆手段。

  削去實權藩王之位,遷離經營多年的封地,查抄府邸,其子下獄問罪,這幾乎等於將蕭銳連根拔起,圈禁京城。

  從此以後,蕭銳將徹底失去興風作浪的資本,成為一個在京中被嚴密監視的閒散公爵。

  這既給了天下人一個「顧念親情」的交代,又徹底解除了東南的一大隱患,更以嚴懲世子和涉案官員,狠狠震懾了所有心懷叵測者。

  手段之老辣,分寸之拿捏,令人心悸。

  吳王蕭銳這道看似卑微的請罪表,非但未能如願脫罪或減輕懲罰,反而引來了朝廷更迅速、更徹底的清算與管控。

  一場圍繞吳王世子的謀逆案,即將在神京和吳州兩地同時展開,而其最終指向的,正是那位看似恭順、實則可能包藏禍心的皇兄。

  江南的硝煙剛剛散去,另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驚心動魄的博弈,已在廟堂之上,悄然拉開了序幕。

  蕭宸用他的鐵腕與謀略,告訴所有人,無論是戰場上的叛軍,還是朝堂宗室中的隱患,都將被毫不留情地剷除。

  大夏的江山,不允許有任何威脅存在,哪怕這威脅,來自血脈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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