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楚王乞降,其子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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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政王蕭宸那封措辭「溫和」實則殺氣騰騰的「勸降信」,被快馬加鞭,一路暢通無阻地送入了風雨飄搖的江陵城。

  信使手持節杖,在寒淵軍騎士的護送下,大搖大擺地穿過剛剛經歷戰火、尚未完全恢復秩序的新占領區,直達漢水北岸。

  面對滔滔江水和對岸襄陽城上如臨大敵的守軍,信使神色自若,高聲宣示攝政王鈞旨,要求渡江面見楚王。

  此時的襄陽,已是孤城一座。

  陳到主力圍困樊城,並沿漢水北岸布防,水陸並進,游騎四出,徹底切斷了襄陽與江北各地的聯繫。

  王大山所部則橫掃南陽盆地東部,兵鋒遙指江夏,對江陵形成側翼威脅。

  江陵以北,門戶洞開,除了漢水這道天險,幾乎無險可守。

  而漢水之上,寒淵軍正在日夜趕製船隻、木筏,徵集熟悉水性的士卒,大有強渡漢水,直搗江陵之勢。

  在絕對的軍事壓力和「先禮後兵」的姿態下,襄陽守將不敢怠慢,更不敢加害信使,只得安排船隻,將信使及其隨從送過漢水,經陸路送至江陵。

  江陵,楚王宮。

  曾經歌舞昇平、觥籌交錯的宮殿,如今死寂一片,瀰漫著濃郁的藥味和一種末日將至的頹喪氣息。

  楚王蕭悍自接到前線一連串噩耗,尤其是文鴦僅率十餘騎重傷逃回、哭訴全軍覆沒的慘狀後,便一病不起。

  連日來,他時而高燒昏迷,胡話連篇,時而清醒片刻,便是狂怒咆哮,痛罵蕭宸,斥責麾下無能,更悔恨自己當初的輕率決定。

  短短月余,這位曾經雄踞荊楚、不可一世的梟雄,已被病痛、恐懼和悔恨折磨得形銷骨立,眼窩深陷,氣若遊絲。

  當攝政王的信使被引入這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宮殿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楚王蕭悍半躺在病榻上,身上蓋著錦被,卻依然掩飾不住那瘦骨嶙峋的身形。

  幾位重臣和王子(蕭悍長子蕭嶸、次子蕭岷)侍立一旁,個個面色灰敗,眼神躲閃。

  信使不卑不亢,先行禮,然後展開那捲以攝政王名義發出的、加蓋著攝政王大印的絹書,朗聲宣讀。

  清越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楚廷君臣的心上。

  「楚王兄台鑒:自趙逆亂政,天下板蕩……然,王兄不念同宗之誼,不體黎庶之苦,輕信讒言,擅啟邊釁,背棄盟約,偷襲洛陽,致將士殞命,生靈塗炭……幸賴天威,將士用命,連復襄陽以北一十七城,此皆王兄咎由自取也。

  然,念在同出蕭氏,血脈相連,更憫荊州百姓無辜受累。本王素以仁德為懷,不欲多造殺孽。

  今漢水為界,已得城池,當歸王化。王兄若能幡然醒悟,上表請罪,去王號,稱臣納貢,謹守荊州余土,不再生事,則往日之過,本王可概不追究,兩家重歸於好,共保邊境安寧。

  如若不然……則我寒淵鐵騎,不日將飲馬長江,屆時,悔之晚矣!何去何從,王兄其三思之!」

  信使念完,將絹書恭敬放在內侍捧著的托盤上,然後垂手肅立,不再言語。

  大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只有蕭悍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格外刺耳。

  「噗——!」

  病榻上的蕭悍,在聽到「背棄盟約」、「咎由自取」、「去王號,稱臣納貢」等字眼時,渾身劇烈顫抖,臉色由蠟黃轉為不正常的潮紅,喉頭咯咯作響,猛地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錦被。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那捲絹書,眼中充滿了無盡的屈辱、憤怒和絕望。

  「蕭……蕭宸……小兒!安敢……安敢如此辱我!咳咳咳……」

  蕭悍掙扎著想坐起,卻無力地倒下,嘶聲道,「本王……寧可……戰死!也絕不……向他搖尾乞憐!傳……傳令!集結……所有兵馬!本王要……御駕親征!與那逆賊……決一死戰!」

  「父王!」

  「王爺!」眾臣和王子們慌忙上前,有的攙扶,有的勸阻。

  「父王息怒!保重玉體啊!」

  長子蕭嶸含淚勸道,「如今……如今形勢比人強,北兵勢大,我軍新敗,士氣低迷,江陵雖有大江之險,然江北盡失,北兵旦夕可至……硬拼,恐非良策啊!」

  「是啊王爺!」


  謀士范增也老淚縱橫,跪倒在地,「如今之勢,戰則必亡,且玉石俱焚,荊楚百年基業,毀於一旦,百姓亦遭塗炭。

  攝政王……雖言辭倨傲,然畢竟……畢竟留有餘地。

  去王號,稱臣納貢,保境安民……雖屈辱,然可存宗廟,保子民啊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還請王爺以宗廟社稷、荊楚百姓為念,忍一時之辱啊!」

  「忍?哈哈哈哈!」

  蕭悍狀若癲狂,慘笑起來,「忍一時之辱?然後呢?像狗一樣,向他蕭宸搖尾乞食?看他臉色苟延殘喘?本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父王!」

  次子蕭岷年方十六,血氣方剛,此刻也紅了眼眶,泣聲道,「兒臣願率敢死之士,護送父王突圍!我們去江東,去蜀中,天下之大,總有……」

  「糊塗!」

  范增厲聲打斷,「如今之勢,誰能收留?吳王?他巴不得我們與北邊拼個你死我活!蜀王?他自身難保!至於突圍……王爺病體沉重,如何突圍?即便突圍出去,又能如何?喪家之犬,徒惹人笑!」

  絕望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整個大殿。

  去王號,稱臣納貢,是奇恥大辱;繼續抵抗,是死路一條,甚至可能禍及全族。

  何去何從?

  信使冷眼旁觀,見火候已到,又上前一步,平靜而清晰地說道:「攝政王還有口諭:本王耐心有限。三日之內,若無明確答覆,則視同楚王拒絕本王好意。屆時,大軍渡江,勿謂言之不預。另外,攝政王體恤楚王病體,特命小人帶來御醫一名,可為楚王診治。是戰是和,是生是死,全在楚王一念之間。」

  說完,信使再次行禮,然後緩緩退下,留下殿內一片死寂和楚王更加粗重痛苦的喘息。

  當夜,楚王宮深處,蕭悍的寢殿。

  燭火搖曳,映照著蕭悍灰敗絕望的臉。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長子蕭嶸。

  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成年、但臉上猶帶稚氣和惶恐的兒子,蕭悍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痛苦,有不甘,有悔恨,也有一絲最後的決絕。

  「嶸兒……」

  蕭悍的聲音沙啞虛弱,「為父……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荊楚百姓……更對不起你……和你弟弟……」

  「父王……」蕭嶸泣不成聲。

  「為父……不行了。」

  蕭悍喘息著,「北兵……勢大,不可敵。蕭宸……不會放過我。我若降,亦是階下囚,受盡屈辱而死。不若……不若自我了斷,或可……保全你兄弟性命,保全……宗廟祭祀……」

  蕭嶸大驚:「父王!不可!萬萬不可啊!總有辦法的,范先生說了,忍一時之辱……」

  「住口!」

  蕭悍用盡力氣低喝,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蕭悍,英雄一世,豈能搖尾乞憐,苟活於世!蕭宸要我去王號,稱臣,那是要誅我的心!我寧可死,也絕不受此辱!」

  他艱難地從枕下摸出一個小玉瓶,顫抖著遞給蕭嶸:「這……這是鴆酒。無色無味,見血封喉。為父死後,你……你即刻以楚王世子身份,召集眾臣,宣布……為父憂懼成疾,暴病而亡。

  然後……然後你親自……不,讓范增替你,起草降表,向蕭宸……乞降。去王號,去國號,荊楚之地,願為大梁藩屬,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只求……只求攝政王網開一面,保全我蕭氏一脈……香火,保全……荊楚百姓……免受兵災……」

  蕭嶸捧著那冰冷的小玉瓶,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渾身顫抖,淚如雨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記住!」

  蕭悍死死抓住蕭嶸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兒子的肉里,眼中是最後的不甘和囑託,「活著!無論如何,要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將來!蕭宸……蕭宸不會容我,但或許……或許會容你。隱忍!蟄伏!以待……天時!」

  說完,他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鬆開手,躺回榻上,閉上了眼睛,只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蕭嶸跪在榻前,痛哭失聲,他知道,父王心意已決。

  翌日清晨。

  楚王宮內傳出噩耗:楚王蕭悍,因戰事不利,憂懼成疾,病重不治,薨逝。


  臨終前,召世子蕭嶸及眾大臣,口授遺命,深感愧對朝廷,連累百姓,令世子即刻上表神京,向攝政王請罪,去楚王封號及國號,獻荊楚之地,願為大梁臣屬,永世恭順,只求保全宗祀,安定黎民。

  消息傳出,江陵城內一片譁然,有人震驚,有人悲慟,更多的人,則是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打仗了,終於,有了一條活路。

  楚王世子蕭嶸,一身縞素,在范增等一干老臣的扶持下,強忍悲痛,在靈前繼「位」,然後第一時間,按照「父王遺命」,在范增起草的降表上,加蓋了楚王印璽。

  降表言辭極其卑躬屈膝,將一切罪責歸於已故楚王蕭悍「聽信讒言,鬼迷心竅」,「冒犯天顏,擅啟邊釁」,「罪該萬死」。

  世子蕭嶸「痛心疾首,惶恐無地」,「謹遵先父遺命」,「願去王號,削國爵」,荊楚之地,「盡歸王化」,「永為藩屬,歲歲朝貢,絕不悖逆」。

  只求攝政王「天恩浩蕩,憐憫荊楚百姓無辜,寬宥蕭氏一門罪愆,准予歸降,以全性命」。

  同時,蕭嶸派范增為使,攜帶降表、楚王印璽、以及江陵府庫的珍寶清單、戶籍圖冊等,過江前往陳到大營,正式獻降。

  陳到大營。

  陳到接到了楚王「暴斃」、世子獻降的消息,以及那封措辭卑微至極的降表。

  他仔細驗看了印璽、圖冊,確認無誤後,不敢怠慢,立刻六百里加急,將降表和詳細情況,飛報神京攝政王,同時命令前線各部,暫停一切軍事行動,但保持高度戒備,等待王命。

  數日後,神京回令至。

  攝政王蕭宸「體恤」楚王世子蕭嶸「孝心可嘉,悔過誠懇」,「憐憫」荊楚百姓「厭戰思安」,「准予」所請。

  著令:

  一、削去楚王封號及「楚國」國號,原荊楚之地,設荊州、郢州、湘州三州,歸朝廷直轄,由攝政王府派遣刺史、太守等官員治理。

  二、前楚王世子蕭嶸,去世子稱號,封為歸義侯,賜宅邸於神京,即日啟程入京「頤養」。

  三、前楚王宗室、舊臣,願入京者,可隨歸義侯同行,朝廷量才錄用;願留居原籍者,需登記造冊,安分守己,不得再生事端。

  四、原楚軍,就地解散,擇優編入朝廷各軍,其餘發給路費,遣散歸農。

  五、大赦荊州,減免新附三州一年賦稅,以示朝廷恩德。

  詔令同時曉諭吳、蜀、交、廣等諸侯,「彰顯」攝政王「寬宏大量,不忍多殺」之「仁德」,並警告各方,「謹守臣節,勿蹈楚王覆轍」。

  至此,雄踞南方、帶甲數十萬的荊楚政權,在蕭悍冒進慘敗、憂懼而亡後,在其子蕭嶸手中,以一種近乎屈辱的方式,宣告終結。

  不戰而下江陵,不戰而得荊楚全境,蕭宸的南征,達到了完美的政治和軍事目的。

  消息傳開,天下再次震動。

  這一次,震動中帶著刺骨的寒意。

  蕭宸不僅贏了軍事,更贏了政治。

  楚王身死國除,世子入京為質,地盤被吞併,軍隊被消化……這一切,都在向其他諸侯宣告:順我者,或許可暫保富貴;逆我者,身死國滅,就在眼前!

  金陵,吳王府。

  蕭銳接到詳細戰報和蕭宸的「曉諭」詔書後,沉默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終,他長嘆一聲,對心腹顧雍道:「猛虎噬羊,猶有餘力舔爪。蕭宸……已成氣候矣。告訴下面,江防,再加三成兵力。還有,派往蜀中和交廣的使者,禮物再加三成。」

  成都,蜀王府。

  蕭璋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天一夜,出來後,下達了一道命令:劍閣、葭萌等關隘,守軍增加一倍,囤積糧草,足夠堅守三年。同時,秘密派人,攜帶重禮和「誠摯的問候」,前往神京。

  交州、廣州的刺史,幾乎在接到消息的同時,不約而同地向神京送上了更加「恭敬」的賀表,以及更加「豐厚」的貢品。

  楚王乞降,其子獻地。

  蕭宸不費一兵一卒,拿下了整個荊楚,極大地拓展了戰略縱深,獲得了豐富的錢糧人口,更將兵鋒推進到了長江中游,對下游的江東,形成了居高臨下的壓迫之勢。

  經此一役,攝政王蕭宸的威望和權勢,達到了一個新的頂峰。

  南方諸侯,再無人敢公開質疑其權威。

  天下格局,已然清晰——北地一統,南國震恐。

  而蕭宸的下一個目標,又會是誰?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更加洶湧。

  所有人都知道,統一的車輪一旦開始滾動,就絕不會輕易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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