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會診!百台無麻醉清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九十九扇門幾乎同時打開。

  走廊燈管劇烈閃了三下,光線從慘白跳成昏黃再彈回慘白,頻率快到讓視網膜發酸。

  鏽蝕門軸的嘎吱聲堆疊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牙根發癢的金屬和弦。

  然後,它們走出來了。

  第一個,右肩膀隆起一塊拳頭大的灰白瘤體,把病號服撐裂,露出底下爬滿代碼紋路的灰色皮膚。

  第二個,半截脖子被暗紅色增生組織纏成粗繩狀,頭被擠得歪向一側,只能用一隻眼看路。

  第三個。第五個。第十二個。第三十七個。

  越往後,變異越深。

  有的整條左臂膨脹成灰白色的肉柱,表面鼓著密密麻麻的小瘤泡。有的脊柱外翻,骨節從後背刺穿皮膚,灰白紋路沿著外露的椎骨爬到後腦勺。有的半張臉已經完全被增生組織吞沒,只剩一個鼻孔和半排牙齒裸露在外。

  它們赤著腳,拖著步子。

  有的還拖著輸液架。有的手裡攥著鏽蝕的鐵牌。有的什麼都沒拿,兩隻灰白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甲在地磚上刮出長長的白印。

  九十九個十六歲的蘇元。

  九十九種不同程度的污染畸變。

  同一張臉。

  走廊被堵得密不透風。灰白色的身體前後緊挨,病號服的布料蹭在一起發出沙沙聲響,赤腳踩踏瓷磚的聲音疊成一片潮濕的悶響。

  消毒水的味道被另一種氣息蓋過。

  腐肉。舊血。和底座代碼特有的臭氧灼燒氣味。

  小火趴在操控台旁邊,抬起滿是血痕的臉,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一眼就夠了。

  他的瞳孔縮到最小,整個身體開始不受控地發抖。

  「九十九個……」

  王虎單膝跪在地板上,機械臂垂著,伺服電機還在斷斷續續地報警。他偏過頭,也看到了。

  他沒說話,但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被釘在牆上的第一個克隆體垂著頭,灰白色的血液從臉上的空洞裡往下滴。它嘴角掛著那個讓人脊背發涼的笑。

  「說了嘛。」

  它的嗓音碎成氣絲。

  「一百個我們。」

  「你切完一個,剩下九十九個會看著你慢慢累死。」

  蘇元站在走廊里。

  手術刀還握在左手中。刃口的灰白血跡沒有擦。

  他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人潮。

  機械左眼轉了半格。

  咔。

  九十九個克隆體沒有衝過來。

  它們齊齊停下腳步。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兩秒後。

  九十九張嘴同時張開。

  不是說話。

  是發射。

  九十九份底座級記憶亂碼從九十九個喉嚨里同時噴出,頻率疊加、振幅共振、相位鎖定。

  單獨一個,已經能把小火和王虎往腦死亡邊緣推。

  九十九個疊在一起。

  灰色的聲波從克隆體口中湧出,濃縮成肉眼可見的扭曲氣浪。氣浪的前沿碾過地面,腳下的瓷磚從中間炸裂,碎塊被聲波捲起翻飛,砸到兩側牆壁上嵌進去。

  整條走廊的地面在零點三秒內被掀了個底朝天。

  瓷磚。水泥。底層鋼板。

  全碎。

  灰色聲波裹挾著碎屑,轟然拍向噬荒號車頭。

  砰——

  車頭外殼發出讓人後槽牙發酸的金屬扭曲聲。暗金色鱗片被聲波壓彎,幾處焊縫直接炸開,白色電火花從裂縫裡躥出來。

  車廂內部。

  小火的鼻孔和耳朵同時湧出濃稠的暗色血液。不是滲。是涌。血液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噼啪作響。

  他的核心感知層已經被上一輪衝擊損傷過半。

  這一輪。

  直接劈到底了。


  他張著嘴,眼球向上翻,意識在斷線的邊緣來回跳。尾巴完全癱在地上,尖端連抽搐都不抽了。

  王虎比他多撐了一秒。

  一秒後,他的雙膝砸到地板上,機械臂的金屬關節發出過載斷裂的脆響。他雙手撐地,額頭上的青筋暴得跟蚯蚓一樣粗。

  鮮血從他的鼻腔里湧出來,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他還沒倒。

  但他的眼睛已經失焦了。

  視野里不是車廂內部。

  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日光燈。

  和一個跪在地上,跪了三個小時,跪到膝蓋磕碎了都沒人理的少年。

  那不是他的記憶。

  但那份絕望是真的。

  真到他的呼吸系統開始痙攣。

  走廊里。

  蘇元站在聲波風暴的正面。

  灰色氣浪拍在他身上。暗金骨鎧的表面出現高速震顫,甲片邊緣滲出碎裂紋。

  記憶亂碼灌入他的感知層。

  十六歲。

  醫院。

  那條走廊比今天這條更長。燈也是這種慘白色。護士的腳步聲路過了三次,鞋底在瓷磚上的聲音很清楚。

  沒有人停下來。

  蘇元的右眼三色豎瞳沒有波動。

  從頭到尾。

  記憶打進來。他接住了。

  不是抵抗。不是屏蔽。

  是接住。

  就放在那裡。不推開。也不陷進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的手術刀。

  刃口還在。

  他抬頭。

  九十九個克隆體在聲波風暴的間隙中邁出了步子。

  它們手拉著手。

  灰白色的手指交叉扣緊,指甲嵌進彼此的皮膚里,灰白血液從指縫間滲出。整齊的。統一的。從走廊左牆排到右牆,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肉牆。

  肉牆緩緩向前推進。

  每推一步,九十九張嘴同時開口。

  九十九個沙啞的變聲期嗓音疊在一起,金屬般沉重。

  「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流!」

  腳步聲。一步。

  「你看著她涼透的!」

  又一步。

  「床單上那個印子你洗了三遍!」

  又一步。

  「第三遍的時候你的指甲全是血!」

  聲波不是攻擊手段。

  聲波是誘餌。

  它們在逼蘇元失控。

  在逼他出刀。

  在逼他用超出「物理手術刀」範疇的任何手段。

  只要他的三色豎瞳亮一下。只要他的否定法則激活一瞬。只要他從掌心放出哪怕一縷非物理範疇的力量。

  長城防線的AI就會在零點零零一秒內判定醫療事故。

  主刀資格剝奪。

  身份重判為感染入侵者。

  物理清除。

  肉牆距蘇元十二米。

  十一米。

  十米。

  屠宰場號指揮室。

  終端畫面同步。

  七名軍官看著那堵由九十九個畸形少年組成的灰白色人肉推進牆,連受傷帶失血,沒有一個人能擠出半個字。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大張。

  他見過艦隊對沖。見過行星轟炸。見過維度塌縮的瞬間畫面。

  沒見過這種東西。

  九十九張和同一個人一模一樣的臉,手拉著手,齊聲念著那個人最痛的記憶,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胃縮成一團。

  通訊官靠著牆,盯著屏幕里被聲波轟得骨鎧開裂的蘇元。


  「他不能打。」

  聲音很乾。干到像沙子摩擦。

  「不能用法則。不能用吞噬。不能用否定。」

  副官接了一句。

  「手術刀也只能一個個切。」

  指揮官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戰術台腿。

  他盯著畫面里那堵肉牆的推進速度,做了個粗略估算。

  三十秒後肉牆貼身。

  九十九個污染克隆體同時把灰白黏液糊到蘇元身上的話,同化速度不是加法,是乘法。

  他連切第二個的時間都沒有。

  「死局。」

  指揮官說了兩個字。

  聲音沒什麼感情。

  因為到這個程度,感情已經沒用了。

  廢土掩體。

  參謀站在屏幕前,臉色跟牆一樣白。

  他的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青。

  「就算不動法則,純靠手工切……」

  他吞了口唾沫。

  「他也不可能同時物理操作九十九台手術。」

  「一個人,一雙手,一把刀。」

  「面對九十九個病灶。」

  「就是往死了算,手速拉滿,切一個要多久?三十秒?一分鐘?」

  「他切第二個的時候,剩下九十八個會圍上來。」

  「灰白黏液沒有冷卻期。」

  「這群東西共享了同一個底座代碼節點。」

  「殺了一個,信號只會讓其餘的更亢奮。」

  指揮官手裡的菸灰掉在桌上,他沒注意。

  「你說人話。」

  參謀抬頭。

  「單線程,打不過多線程。」

  「他要是有一百雙手,或許還有得打。」

  「但他只有一雙。」

  「而且還缺了一隻右手。」

  停頓。

  「不對。他右手的手腕以下就沒了。」

  「嚴格來說,他只有一隻完整的手。」

  高維暗網殘存觀測區。

  年輕長老從黑血泊里掙扎著爬起半截身體。

  他看到了。

  九十九對一。

  不能用法則。不能用吞噬。不能用任何超物理手段。

  一隻手。

  一把刀。

  九十九個病灶。

  年輕長老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放鬆。

  不是歇斯底里。不是苦撐著的嘲諷。

  是真的看到了終局。

  「死定了。」

  他從黑血里抬起手,指著畫面。

  手指還在抖,但上面掛著真切的快意。

  「這不是什麼法則之爭。不是什麼高維博弈。」

  「就是一道小學算術題。」

  「一個人。九十九個目標。沒有分身。沒有投影。只有物理操作。」

  「他吞了多少星系都沒用。」

  「殺了多少神明都沒用。」

  「他只有一雙手。」

  年輕長老笑到黑血從鼻孔里冒泡。

  「廢物啊蘇元。」

  「你的終點就是一道除法題。」

  「一除以九十九。」

  「答案是零。」

  走廊里。

  肉牆推進到六米。

  灰白黏液已經從最前排克隆體的腳底滲出,在碎裂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蘇元腳下的真實源質薄膜在抵擋,但黏液量太大了,邊緣開始有灰白代碼試圖繞過薄膜,從裂縫往腳面上爬。

  五米。


  九十九張嘴還在念。

  聲音已經不是具體的語句了。

  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稠密的、物理震頻層面的情緒壓迫。

  絕望。

  十六歲時的絕望。

  從每一個方向。每一個角度。每一個頻段。

  毫無死角地灌過來。

  四米。

  蘇元沒有後退。

  他的右眼三色豎瞳依舊沒有波動。

  左眼眶中的銀黑機械球瘋狂轉動,AM諧振槽發出高頻到幾乎出聲的震盪。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他的左手沒有抬起手術刀。

  他轉身。

  朝噬荒號車門走了兩步。

  王虎趴在地板上,鼻血染了半張臉,嘶啞著喊了一句。

  「老蘇你往哪走——」

  蘇元沒有回頭。

  他跨過車門門框。

  右手的斷腕垂在身側。

  左手。

  食指。

  落在操控台旁的老式機械鍵盤上。

  咔噠。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手指快速敲擊,節奏從中速拉到極速。食指在鍵帽之間精準跳動,行程壓到最短,回彈利用到極致。

  摩斯密碼。

  極長的一段。

  長到小火從半昏迷的狀態里被鍵盤聲吵醒,偏頭去看終端,發現代碼行數已經滾過了他的整個屏幕高度還在往下跑。

  蘇元的食指停了。

  回車。

  啪。

  綠底白字終端彈出完整的指令申請。

  「緊急!」

  「走廊爆發重度惡性群體院感事件。」

  「感染病例數量:99。」

  「全部伴有高度攻擊性與自我傳播傾向。」

  「病灶為底座級清道夫代碼寄生。」

  「單人清創已無法控制現場。」

  「主刀醫生001申請——」

  「啟動聯合專家會診模式。」

  「請求醫療器械庫全面馳援。」

  小火趴在地上,滿臉血污,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嘴巴張開了。

  合不上。

  王虎雙膝跪在血泊里,偏過臉看向終端,機械臂報廢的那隻手不受控地抽了兩下。

  「他在——」

  「搖人?」

  屠宰場號指揮室。

  綠底白字同步跳出來。

  七名軍官盯著那行申請。

  火控官的嘴合了又張。

  通訊官的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吞咽聲。

  副官靠著設備櫃,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指揮官坐在地上,看完全文,眼皮猛跳了三下。

  「他在跟防線要援軍?」

  通訊官聲音發顫。

  「不是援軍。是會診和設備。」

  指揮官愣了兩秒。

  「長城他媽的有這個功能?」

  沒人能回答。

  廢土掩體。

  參謀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聯合會診?」

  他盯著屏幕里那行綠底白字,大腦高速運轉。

  「他在申請啟動防線的多機位外科協作模式?」

  「這種東西存在?」

  指揮官看他。

  參謀嘴唇抖了一下。

  「理論上……如果長城防線的底層設計邏輯真的是醫院……」

  「大型手術室里不會只有一個醫生。」


  「重症病例可以申請多科室聯合會診……」

  「器械庫全面調用也是標準流程……」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

  「但問題是防線批不批。」

  高維暗網。

  年輕長老聽到「聯合專家會診」五個字的時候,笑聲停了零點五秒。

  然後他笑得更大了。

  「會診?」

  黑血從他嘴角噴出來。

  「跟誰會診?」

  「走廊里除了他就是病人!」

  「他是這條走廊里唯一一個活著的人類!」

  「他向誰求援?向牆壁嗎?向天花板嗎?」

  他趴在黑血里,笑到整個人痙攣。

  「藍星的舊醫院系統里又不會憑空變出一個副主刀!」

  「防線就算批了又——」

  他的笑音效卡在了嗓子裡。

  因為終端亮了。

  走廊里。

  所有燈管同時熄滅。

  黑暗持續了整整兩秒。

  兩秒內,肉牆停了。九十九個克隆體的記憶攻擊斷了一拍。

  不是它們主動停的。

  是腳下的地面在動。

  第三秒。

  燈管全部重新亮起。

  不是之前那種一明一暗的病態頻閃。是全功率滿載的、穩定到讓人眼眶酸脹的慘白照明。

  亮度比之前高了三倍。

  影子被從每一個角度碾平。

  與此同時,綠底白字終端發出了一聲冗長的、刺耳的運算嗡鳴。

  嗡嗡嗡嗡嗡嗡嗡——

  持續了四秒。

  四秒後,終端刷新。

  「情況核實。」

  「群體院感事件成立。」

  「99例患者均符合重度惡性感染標準。」

  「主刀醫生001申請——」

  「批准。」

  「聯合會診模式啟動。」

  「器械庫全面調用——授權。」

  「執行。」

  轟隆一聲。

  不是爆炸。

  是建築重組。

  走廊兩側那長滿黑色霉斑、貼滿褪色科室牌的舊牆壁,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縫隙沿著牆面極速擴大,整面牆向下翻折,沉入地面以下。

  天花板同時向外擴張。

  水泥層、金屬框架、管線、燈管底座——所有建築結構在物理層面被重新排列。

  不是拆毀。是展開。

  就像一個被摺疊了不知多少年的手術室,終於被允許打開。

  地面鋪設的碎裂瓷磚被金屬底板從下方頂掉,露出全新的、散發著冷光的灰白色醫用不鏽鋼地面。

  牆壁退到了不可見的遠處。

  天花板升到十五米高。

  一個環形的、足以容納數千人的龐大空間在物理層面成型了。

  重症無菌手術室。

  物理級別的。

  地板是老式手術台專用的防滑不鏽鋼。

  牆壁內嵌著舊款負壓抽吸口。

  角落裡的金屬柜上貼著褪色標籤:「無菌器械·僅限主刀使用」。

  空氣過濾系統發出低沉的運轉嗡鳴,消毒水味濃度在三秒內拉到標準手術室規格。

  九十九個克隆體腳下的地面全部變了。

  它們的赤腳從碎瓷磚踩到冰涼的不鏽鋼上。

  肉牆的陣型在地面切換的瞬間產生了短暫的混亂。有幾個克隆體的腳趾來不及抬起,被新地板的接縫夾住,發出刺耳的金屬咬合聲。

  但真正讓它們停下來的,不是地面。

  是頭頂。


  天花板上。

  九十九條粗壯的老式機械臂從預設的艙位中彈射而出。

  金屬關節。液壓伸縮杆。末端三爪夾持器。舊型號。重型工業設計。

  每條機械臂的主體直徑超過三十厘米,表面噴塗著被歲月磨花的灰綠色軍漆,關節處鉚釘外露,液壓管線綑紮在臂體兩側。

  老。

  丑。

  但每一個關節的運動精度,精確到零點零一毫米。

  九十九條機械臂垂直向下展開。

  每一條正對著一個克隆體。

  同時降下的,還有九十九盞無影燈。

  舊式。圓形燈面。鹵素燈泡。

  燈罩經年累月已經泛黃,但打開的瞬間,每一盞都爆發出外科手術級別的純白照明。

  九十九束光柱筆直落下,將九十九個克隆體照得纖毫畢現。

  灰白肉瘤的每一條代碼紋路。增生組織下面的血管走向。眼眶周圍的病變範圍。全部被無影燈碾平了陰影,暴露無遺。

  然後是拘束帶。

  從機械臂兩側彈出。

  老式物理強制拘束帶。鋼質底座。高分子編織帶體。鎖扣是舊式棘輪結構。

  它們射出去的速度,是長城防線基礎物理加速度的滿載值。

  沒有法則輔助。

  純機械。純彈簧。純動能。

  就是快。

  第一條拘束帶鎖住克隆體12號的左腕。

  喀嗒。

  棘輪咬合。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喀嗒喀嗒喀嗒喀嗒。

  四肢和頸部。

  五個鎖點。

  99乘以5。

  四百九十五聲棘輪咬合在不到一秒內接連炸響。

  連成一條不間斷的金屬狂響鏈。

  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

  九十九個克隆體四肢被鎖,頸部被固定,同時被機械臂向上提起。

  赤腳離開不鏽鋼地面。

  灰白黏液從腳趾滴落。

  它們像屠宰場流水線上被倒掛的白膛豬。

  一排。

  整整齊齊。

  九十九個。

  灰白肉牆的手拉手陣型在拘束帶絞緊的瞬間被強行拆散。交叉扣緊的手指被鋼質鎖扣一根根掰開。有幾個克隆體的指甲在分離時崩斷,灰白色的碎甲飛濺到鋼鐵地面上。

  記憶亂碼的合唱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九十九個喉嚨停止發聲。

  是因為頸部拘束帶的位置恰好卡在聲帶兩側的肌肉群上。

  物理性聲帶壓迫。

  音量直接從一百降到不足十。

  走廊——不,手術室里,突然安靜到了一種讓人耳朵嗡鳴的程度。

  九十九個克隆體懸在半空。

  九十九盞無影燈打滿燈光。

  灰白肉瘤在慘白光線下失去了陰影的遮掩,變得醜陋而脆弱。

  小火從地板上撐起半截身體。

  鼻血還在流。核心感知層損傷過半,一切運算都在遲滯。

  但他聽到了那四百九十五聲喀嗒。

  他看到了九十九個被吊起來的克隆體。

  「…………」

  他嘴巴張著。

  啥也說不出來。

  王虎跪在地上,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慘白的手術室和漫天的機械臂。

  他慢慢閉上眼,又慢慢睜開。

  確認不是幻覺。

  然後他低下頭,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揉了揉臉。

  「行。」

  他的聲音悶在巴掌里。


  「搖來了。」

  「是真搖來了。」

  屠宰場號指揮室。

  七名軍官面前的終端同步顯示手術室全景。

  九十九條機械臂。九十九盞無影燈。九十九套拘束帶。九十九隻白條豬。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閉合了三次,發不出聲音。

  通訊官後背貼著牆,一點點滑坐到地上。

  副官看著畫面,喉嚨里擠出一個詞。

  「屠宰場。」

  停了一下。

  「真正的屠宰場。」

  指揮官坐著沒動。

  他盯著畫面里懸吊的九十九具畸形軀體,盯著那些在無影燈下顯得慘白脆弱的灰色肉瘤,盯了很久。

  「不是屠宰場。」

  他開口。

  通訊官轉頭。

  指揮官的聲音很低。

  「是產房。」

  「把病灶一個個從身體裡掏出來。」

  廢土掩體。

  參謀兩條腿發軟,在椅子上坐不穩,手死死抓著桌邊。

  「成了……」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顫音。

  「防線有這套系統。」

  「多機位外科協作平台。」

  「物理機械臂。物理拘束帶。物理無影燈。」

  「整個架構全是舊時代的。」

  「沒有高維接口。沒有概念認證。」

  「所以底座清道夫代碼沒法入侵這些設備。」

  指揮官盯著屏幕。

  「但機械臂需要人操控。」

  參謀的顫音停了一秒。

  「對。」

  「九十九條機械臂。」

  「需要操控者。」

  他看著畫面里站在手術室中央的蘇元。

  「就他一個人。」

  高維暗網。

  年輕長老的笑聲已經死了。

  他趴在黑血泊里,盯著那片慘白的手術室畫面,嘴角肌肉僵在一個扭曲的弧度上。

  他看到了機械臂。看到了拘束帶。看到了被吊起來的克隆體。

  場面被控住了。

  但——

  「然後呢?」

  他的聲音沙啞得跟砂紙磨鐵片一樣。

  「控住又怎樣?」

  「他一個人,一隻手。」

  「就算機械臂幫他固定了病人。」

  「他總得親手切吧?」

  「一個一個切。」

  「九十九個。」

  「底座代碼的再生速度他不是不知道。」

  「每切一個,耗時最少三十秒。」

  「九十九乘以三十。」

  「接近五十分鐘。」

  「五十分鐘裡,拘束帶能不能撐住底座級掙扎?」

  「機械臂的液壓極限能不能扛住九十九個方向的同時應力?」

  「他的體力——」

  他張了張嘴,沒有繼續算。

  因為畫面里的蘇元又動了。

  手術室中央。

  蘇元站在無影燈的交叉光線正下方。

  九十九盞燈從不同角度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切成碎片碾進不鏽鋼地面里。

  他沒有走向任何一個被吊起的克隆體。

  他抬起左手。

  手術刀被他反握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刀柄貼著掌心。

  然後他的右手截面——那個被因果坍縮抹除後從未存在過的斷腕——伸進了噬荒號的車門。

  小火正在車廂里掙扎著想爬起來。他看到蘇元的斷腕伸進來,伸向操控台底部。


  操控台下方的生物總線管路匯集區。

  蘇元沒有碰管路。

  他在做另一件事。

  從噬荒號底部,極其纖細的暗金藤蔓開始長出來。

  不是粗壯的戰鬥藤蔓。不是帶獠牙的吞噬觸手。

  細得跟醫用導管差不多。

  直徑不超過四毫米。

  每一根的表面被高分子絕緣塗層裹得嚴嚴實實。沒有法則波動。沒有概念附加。沒有吞噬性結構。

  末端。

  不是刀口。

  是標準接口頭。

  圓柱形。帶有三個定位槽。

  老式工業數據接口。

  和天花板上那九十九條機械臂的控制埠兼容。

  小火趴在地上,看到那些藤蔓從車底穿出,沿著不鏽鋼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準確無誤地爬上牆壁、竄上支撐結構、纏繞立柱,一路攀到天花板。

  一根。五根。二十根。

  五十根。七十根。

  九十九根。

  每一根都精準插入了一條機械臂基座後方的舊式數據接口。

  咔。

  咔。

  咔。

  九十九聲輕微的插接確認音。

  小火整個人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不是沒見過蘇元操控藤蔓。

  他見過蘇元用成千上萬條藤蔓吞噬過艦隊。見過暗金巨藤撕碎行星級裝甲。

  但那些操作的精度要求非常低。碾過去就行。撕碎就行。吞了就行。

  這不一樣。

  九十九條機械臂。

  九十九套三軸六自由度關節。

  每一條臂末端的夾持器還帶有獨立旋轉和伸縮功能。

  加起來。

  將近八百個獨立運動軸。

  要在純物理層面同時精準控制。

  沒有AI輔助。

  沒有法則運算。

  就靠他的腦子。

  一個人類的大腦。

  同時微操八百個運動軸。

  做手術。

  活體切割手術。

  精度要求到零點一毫米。

  小火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尾巴尖不受控地彈了起來。

  「主人。」

  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瘋了嗎?」

  蘇元沒有看他。

  蘇元的注意力已經不在車廂內了。

  他站在手術室中央,左手反握手術刀,右手斷腕垂在身側。

  九十九根暗金導管從他的身後延伸出去,連接著天花板上九十九條等待指令的老式機械臂。

  他的右眼三色豎瞳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法則激活。

  是瞳孔中的三種顏色在極速分層。

  暗金層接管運動皮層信號輸出。

  純白層接管空間定位與距離感知。

  漆黑層鎖定九十九個病灶的精確坐標和切割路徑。

  三色並行處理。

  不是法則範疇。

  是腦功能分區的物理極限壓榨。

  他在用自己的大腦當中央處理器。

  屠宰場號指揮室。

  火控官趴在地上,盯著終端畫面里那九十九根接入機械臂的暗金導管,整個人都木了。

  「他要一個人控九十九台。」

  通訊官乾裂的嘴唇抖了好幾下。

  「同時?」

  副官靠著設備櫃,看著畫面里蘇元那隻三色分層的右眼,後背冒出了冷汗。

  「不是同時開炮那種粗活。」


  「是同時做手術。」

  「九十九台手術。」

  「每一台的切割路徑不一樣。」

  「每一個病灶的形狀不一樣。」

  「嵌入深度不一樣。代碼根系走向不一樣。」

  指揮官坐在地上,表情已經不再變化了。

  他只說了一句。

  「這叫什麼來著。」

  「一心二用叫天才。」

  「一心九十九用叫什麼?」

  沒人接話。

  高維暗網。

  年輕長老趴在黑血里,盯著畫面。

  他的笑在三十秒前就消失了。

  現在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釋然。不是絕望。

  是大腦拒絕處理。

  他看著九十九根暗金導管接入機械臂基座。看著蘇元的右眼瞳孔分成三層顏色。看著那個只剩一隻完整手的男人站在手術室中央,準備以一己之力同時操作九十九台精密外科手術。

  年輕長老的嘴張了兩次。

  什麼都沒說出來。

  旁邊的殘影也在看。

  很久之後,有一個殘影低低開口。

  「他不是在做手術。」

  年輕長老沒有反應。

  殘影的聲音很輕。

  「他在把自己的神經系統當手術室區域網。」

  年輕長老終於動了一下。

  他的手在黑血里攥緊,又鬆開。

  「不可能成功。」

  聲音很乾。干到連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手術室內。

  九十九條機械臂同時低下頭。

  末端的三爪夾持器張開。從夾持器內側彈出舊式手術器械包。

  器械包打開。

  每一套里都有一把柳葉刀。

  不鏽鋼刀柄。碳鋼刃體。長九厘米。刃口寬零點三毫米。

  老式物理手術刀。

  和蘇元手中那把一模一樣。

  九十九把柳葉刀被三爪夾持器精準夾住。

  夾持角度三十七度。標準外科執刀姿勢。

  九十九把刀同時下降。

  停在九十九個克隆體最大那顆灰白肉瘤的上方。

  刀尖距離肉瘤表面零點一毫米。

  灰白代碼紋路在刀尖的金屬寒光下急劇收縮蠕動,像是本能地在躲避什麼。

  九十九個克隆體同時掙扎。

  拘束帶的棘輪承受著極限應力,金屬關節發出咔嚓咔嚓的緊繃聲響。

  「不要碰我!」

  「你不能切我們!」

  「我們是你!」

  「你在切你自己!」

  九十九個沙啞嗓音被頸部拘束帶壓成了含混的低吼,但疊加在一起依然震得不鏽鋼地面嗡嗡共振。

  蘇元站在它們中間。

  他不看任何一個克隆體的臉。

  不聽任何一句話。

  他只看病灶。

  左手的那把手術刀輕輕翻轉了一下,調整了握持角度。

  終端最後一次刷新。

  「99名患者已約束就位。」

  「99套器械已裝填完畢。」

  「主刀醫生001確認執刀。」

  「聯合會診模式全面運行。」

  「等待主刀指令。」

  蘇元的右眼三色豎瞳中,三層顏色完成了最後一次校準。

  九十九條切割路徑在他的大腦中同時展開。九十九種不同形態的病灶輪廓被精確鎖定。九十九套下刀角度、切入深度、走線速度的參數組在同一瞬間計算完畢。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平穩到讓人發冷。

  「所有病房。」

  「同時開刀。」

  屠宰場號指揮室里,七名軍官屏住了呼吸。

  廢土掩體中,參謀的筆再次脫手,指揮官連香菸掉落都沒有察覺。

  高維暗網殘存觀測區里,年輕長老趴在黑血泊中,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任何聲音。

  全宇宙所有被AM中繼鏈路接入的舊硬體終端,同步顯示著同一個畫面。

  蘇元站在九十九盞無影燈下。

  九十九把刀懸在九十九顆肉瘤的上方。

  刀尖與病灶之間零點一毫米的空氣在手術燈下發出細微的光散射。

  所有人的心跳慢了半拍。

  蘇元的左手指微動。

  九十九條暗金導管同時傳遞信號。

  九十九台機械臂的液壓伺服電機同時啟動。

  九十九把柳葉刀,在同一個剎那,落向零點一毫米之下的灰白肉瘤。

  五把刀貼著肉瘤邊緣切入的瞬間。

  手術室最深處的陰影中,傳來了擊掌聲。

  啪。

  啪。

  啪。

  很慢。很清晰。每一下之間間隔恰好兩秒。

  掌心碰掌心的悶響在不鏽鋼牆壁之間彈來彈去,被無影燈的燈罩折射了方向,從各個角度傳入耳朵。

  蘇元的手停了。

  九十九條機械臂停了。

  五把已經切入零點五毫米的柳葉刀懸停在原位。

  走廊盡頭的陰影里,有腳步聲。

  皮鞋踩不鏽鋼地面的聲音。

  不是赤腳。不是軍靴。

  是硬底皮鞋。舊式的。帶後跟的。

  終端猛地彈出刺目的紅色警告框。

  字體比之前所有提示都大兩號。

  紅底白字。

  「警告!」

  「檢測到最高權限衝突!」

  「另一名合法主刀醫師正在接入病房。」

  「手術權限被強行鎖定。」

  「主刀醫生001——請等候權限仲裁。」

  蘇元的機械左眼猛地轉了一格。

  咔。

  他偏過頭,看向陰影深處。

  皮鞋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從手術燈照不到的黑暗區域裡走出來。

  白大褂。

  舊式白大褂。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磨毛了邊。左胸兜里插著兩支筆,一藍一黑。

  胸牌。

  老舊的塑料胸牌,邊角泛黃。

  上面的鋼印字跡在無影燈下反射出清晰的光。

  「盤古計劃·第一臨床中心」

  「主刀醫師」

  「編號:000」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