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會診風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皮鞋聲停在手術燈正下方。

  白大褂的主人站定了。

  舊式醫用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灰白色。沒有瞳孔。沒有虹膜。整片眼球就是一團凝固的、死水般的灰白。

  胸牌上的鋼印字在無影燈下反射出冷光。

  「盤古計劃·第一臨床中心·主刀醫師·編號:000」

  蘇元的機械左眼轉了半格。AM諧振槽發出一聲極短的咔響。

  他沒有說話。

  000號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九十九盞無影燈的交叉光柱中對視了整整三秒。

  第四秒。

  天花板上傳來液壓急停的尖銳聲響。

  不是一條機械臂停了。是九十九條同時停了。液壓伺服電機的運轉聲從滿載嗡鳴驟降為零,金屬關節在慣性中最後抖了一下,然後死硬。

  叮——

  蘇元右手斷腕後方延伸出去的九十九根暗金導管同時彈了出來。

  不是自然脫落。

  是被一層從機械臂基座內部析出的絕緣凝膠強行頂出的接口。物理排斥。沒有法則干預。沒有概念覆寫。就是最基本的硬體級權限隔斷。

  九十九個標準接口頭從數據埠中彈射而出,在空中劃出短暫弧線,叮叮噹噹落在不鏽鋼地面上。

  與此同時。

  九十九把懸在肉瘤上方的柳葉刀被三爪夾持器收回。刀尖從零點五毫米的切入深度中退出。五個已經破開表皮的傷口滲出灰白色液體,隨即被增生組織堵住。

  終端屏幕瘋了。

  紅色警告框占滿整塊顯示面,字體大到刺眼。

  「最高權限覆寫生效!」

  「000號主刀醫師已接入病房主系統!」

  「001號主刀醫師操作權限——凍結!」

  「等候權限仲裁。」

  小火趴在操控台旁邊,滿臉血痕,偏頭看著那些掉落在地面上的暗金導管。

  導管尖端的接口頭還帶著金屬餘溫,在不鏽鋼上輕微彈跳了兩下,然後靜止。

  他張了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不是不想說。

  是腦子還沒從剛才「一個人控九十九台手術」的震撼里緩過來,緊接著就挨了一記悶棍。

  王虎跪在地板上,機械臂垂著,偏頭看向走廊中央。

  他的眼神從九十九根斷開的導管上掃過,落在那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上。

  喉頭滾了一下。

  「老蘇。」

  聲音很低。

  「來者不善。」

  蘇元沒有回應。

  他的右眼三色豎瞳中,剛才分成三層的顏色還沒來得及回歸一體,暗金、純白、漆黑三色在瞳孔深處緩慢旋轉,像一台被人拔了電源的處理器在做最後的空轉。

  他盯著000號。

  000號也在看他。

  灰白色的眼球沒有焦點,但看人的角度帶著一種讓人極度不適的居高臨下。

  是審視。

  像是主治醫師在看一個不聽話的病人。

  000號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被吊在半空的九十九個克隆體。一眼都沒看。他徑直走向手術室左側牆壁內嵌的舊式操作台,白大褂的下擺在不鏽鋼地面上蹭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的左手從口袋裡伸出來。

  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極短。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繭,是長年握手術刀磨出來的那種。

  這隻手按在了操作台的指紋識別區上。

  嘀。

  指紋通過。

  終端界面切換。

  一份新的診斷報告被刷了出來。綠底白字。格式工整。每一行的字距、行距都嚴格按照舊時代臨床文書規範排列。

  蘇元的機械左眼捕捉到了屏幕上的內容。


  AM諧振槽的咔嗒聲驟然加快了一拍。

  「000號主刀醫師診斷意見——」

  「一。99例患者均呈底座級清道夫代碼深度寄生狀態。」

  「二。寄生深度已突破宿主基因組鎖定層,不可逆。」

  「三。綜合評估:全部喪失手術指征。」

  「四。不具備臨床搶救價值。」

  最後一行。

  「指令:啟動姑息療法。解除物理拘束。任其自然終結。」

  000號的指尖從操作台上抬起。

  他轉身,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灰白色的眼球微微向上抬了一個角度。

  看著蘇元。

  嗓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低沉。平穩。帶著老式醫院查房時那種例行公事的腔調。

  「99個沒救了。」

  他說。

  「別耽誤時間了。」

  天花板上,九十九套拘束帶的棘輪鎖扣發出了細密的機械解鎖聲。

  咔嚓。咔嚓。咔嚓。

  鎖扣一個個鬆開。

  先是腳踝。然後是手腕。最後是頸部。

  九十九個被吊著的克隆體開始往下墜。

  赤腳接觸不鏽鋼地面的瞬間,它們臉上、身上的灰白肉瘤同時猛烈膨脹了一圈。

  不再被壓制了。

  約束一解除,底座代碼的增殖速率直接翻了三倍。最前排那幾個克隆體半邊臉上的肉瘤已經鼓到了下巴,灰白紋路沿著頸動脈往鎖骨蔓延,病號服被撐裂了好幾道口子。

  它們的眼睛亮了。

  灰白色的渾濁光芒從瞳孔深處湧出來,比被拘束之前更亢奮。

  它們扭頭。

  九十九張十六歲的蘇元的臉,齊刷刷看向手術室中央。

  然後,它們笑了。

  嘶啞的、破碎的、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粗糙質感的笑聲疊加在一起,在不鏽鋼牆壁之間來回反射。

  「謝謝醫生。」

  九十九個嗓音同時開口。

  「我們自由了。」

  灰白黏液從它們赤腳底板滲出,在地面上極速擴散。

  噬荒號車廂內。

  小火趴在地板上,看著車窗外那片正在重新蔓延的灰白色液態地毯,瞳孔縮到了極限。

  「完了……」

  他的嗓音碎得不成調。

  「白忙活了……全白忙活了……」

  王虎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個穿白大褂的000號,牙齒咬得後槽牙發酸。

  「老蘇!他媽的他有最高權限!他直接判死了!咱做不了手術了!」

  屠宰場號指揮室。

  終端同步畫面。

  七名軍官看著九十九個克隆體落地,看著灰白黏液重新鋪開,看著拘束帶的棘輪鎖扣一個個彈開。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唇抖了三下。

  「放棄治療?」

  通訊官靠著牆,聲音乾澀到發裂。

  「最高權限的降維打擊……醫生不能殺病人,但主治大夫可以合法地宣布放棄。」

  副官半張臉糊著干血,喉嚨滾動了一圈。

  「規則沒被打破。流程沒被違反。就是合合規規、乾乾淨淨地判了死刑。」

  指揮官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戰術台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撐在地板上的手。

  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痂。

  「比殺了他還狠。」

  他說。

  「直接在他面前,當著他的面,告訴他你沒資格救人。」

  高維暗網殘存觀測區。

  年輕長老從黑血泊里猛地撐起半截身子。

  他盯著終端畫面里那個穿白大褂的身影,盯著那行「不具備臨床搶救價值」的冰冷診斷,嘴角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地抽搐上揚。


  「哈!」

  他笑出了聲。

  短促。尖銳。帶著溺水者終於摸到岸邊石頭的瘋狂。

  「看見了嗎!」

  他從黑血里抬起手,指著畫面,指尖上掛著濃稠的暗色液體。

  「最高權限!最高權限啊!」

  「000號是這座防線的底層設計者編號!」

  「他的診斷就是天條!就是鐵律!就是刻在地基里的代碼!」

  「蘇元有什麼?一個後來才分配的001工號?」

  「001憑什麼推翻000的判定?」

  他笑到整個人都在發抖,黑血從鼻腔里湧出來,他也不擦。

  「不是武力的問題了!」

  「不是誰拳頭大的問題了!」

  「是權限等級!」

  「你蘇元就是吞了一百個星系也改不了一個事實——」

  「零。永遠排在一前面。」

  旁邊幾個殘影沉默。

  但沒有反駁。

  這一次,沉默裡帶著真實的認同。

  因為這不是嘴硬。

  這是邏輯。

  手術室里。

  灰白黏液已經從克隆體腳下擴散到了三米開外。九十九個畸形的少年身體在無影燈下緩緩站直,灰白肉瘤的膨脹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它們開始向蘇元的方向走。

  赤腳踩在灰白液面上,發出黏膩的啪嗒聲。

  000號站在操作台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灰白色的眼球從口罩上方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不急不躁。

  等著看結局。

  蘇元站在手術室中央。

  一步沒動。

  九十九個克隆體在逼近。灰白黏液在蔓延。導管被彈出,機械臂被鎖死,拘束帶被解除。

  他所有的物理工具都被000號用一紙診斷書收走了。

  王虎的吼聲從車廂里傳出來。

  「老蘇!他判的不算!你才是先到的!你——」

  蘇元沒有回頭。

  他的右眼三色豎瞳在這一秒恢復了穩定。

  三種顏色不再分層。

  而是融合成一團安靜的光。

  安靜到讓人頭皮發緊。

  他抬起左手。

  手術刀被反握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刀柄貼著掌心。

  他沒有拿刀去指000號。

  他拿刀柄的底端,重重拍在操作台面板上。

  拍的位置很精準。

  面板右下角。一個凹陷的、磨損嚴重的舊式物理按鍵。按鍵表面的標籤紙已經泛黃卷邊,但上面印刷的黑體字還能辨認。

  「醫療異議」。

  啪。

  按鍵被壓到底。

  金屬觸點閉合。

  終端屏幕上的紅色警告框猛地閃爍了一下,邊框顏色從純紅變成了紅黃交替。

  蘇元開口了。

  嗓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平穩到連呼吸間距都分毫不差。

  「001號醫師提交聯合會診異議。」

  000號的灰白眼球微微轉了一個角度。

  「根據盤古醫療總則第四條第二款。」

  蘇元的聲音每一個字都砸在不鏽鋼牆壁上,被無影燈反射回來,從各個方向灌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首診醫師對患者病歷具有不可剝奪的解釋權。」

  終端屏幕上的紅黃警告框卡了一下。

  卡了整整一秒。

  然後開始高速滾動代碼行。

  000號從口袋裡抽出右手,灰白色的指尖在空中輕輕彈了一下。


  他笑了。

  笑聲從口罩後面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股讓人牙根發酸的優越感。

  「首診解釋權?」

  他偏了下頭。

  「001,你數學不好嗎?」

  他伸手指了指被吊著又放下來的九十九個克隆體。

  「這是九十九個獨立病例。九十九份獨立病歷。九十九個獨立手術指征評估。」

  「你的首診權,覆蓋範圍是每一個個體病例的治療方案細節。」

  「我的診斷,是基於群體感染事件的總體危害性評估。」

  「個體解釋權,不能推翻總體診斷。」

  他收回手,重新插進口袋。

  「權限等級不對等。」

  「001。」

  「回去歇著吧。」

  廢土掩體。

  參謀站在屏幕前,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了。

  「個體首診權無法推翻群體診斷……」

  他的嗓音在發顫。

  「從邏輯上說,他沒錯。」

  「九十九個病例,九十九份獨立病歷。每一份的治療細節001有權解釋,但000的總體評估權限更高。」

  「覆蓋關係。」

  指揮官盯著屏幕,沒有接話。

  參謀低下頭。

  「上位權限對下位權限的碾壓。」

  「和吞噬星系沒有任何關係。」

  手術室里。

  000號說完那番話,灰白色的眼球裡帶著一種篤定。

  篤定到連看蘇元的角度都沒變。

  九十九個克隆體還在逼近。前排的幾個已經走到距蘇元不足四米的位置。灰白肉瘤從各個角度膨脹鼓起,黏液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腐蝕聲。

  蘇元沒有看它們。

  他從身上摸出了一樣東西。

  很小。

  兩根手指捏著。

  啪。

  拍在操作台上。

  金屬碰金屬。響聲很脆。

  000號低頭。

  操作台上躺著一枚長方形鐵牌。邊角磨圓。表面鏽跡斑駁。

  正面的鋼印字跡在無影燈下清晰可見。

  「001-A(備份品)」

  「藍星紀元·盤古計劃·廢棄克隆批次」

  蘇元的左手食指點在鐵牌上,慢慢推了一下,讓它在操作檯面上轉了半圈,正面朝向000號。

  「看清楚。」

  蘇元的嗓音沒有起伏。

  「001-A。」

  「A是什麼意思?」

  「備份品。」

  「備份品是什麼?」

  「是原件的副本。」

  他的食指離開鐵牌,在操作檯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不是九十九個病人。」

  咚。

  「這是同一個零號病人的九十九個器官切片。」

  000號的灰白眼球終於動了。

  不是微動。

  是猛地收縮了一下。

  蘇元抬起頭,盯著那雙灰白色的死水眼球。

  「001-A。A代表附屬品。所有帶A後綴的編號都是001本體的衍生物。它們的病歷不是獨立的。從來就不是。」

  他的左手掌心朝下,重重拍在鐵牌上。

  金屬震響。

  「我才是這個病歷的唯一首診合法擁有者。」

  「你判它們的診斷,就是在判我的診斷。」

  「你要推翻首診權,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終端屏幕上的紅黃警告框猛地卡住了。

  不是正常的運算停滯。

  是底層邏輯產生了不可調和的衝突。

  兩條指令在系統核心裡死死頂住。

  一條是000號的最高權限總體診斷。

  一條是001號的首診解釋權重新定義患者歸屬。

  系統無法判定哪一條優先。

  因為這兩條規則來自同一份盤古醫療總則的同一個章節。

  它們的權限等級是平級的。

  終端發出拉鋸般的電子嗡鳴。屏幕上的代碼行瘋狂滾動又回退,滾動又回退,像兩個齒輪咬在一起死轉。

  紅黃交替的邊框開始閃爍加速。

  最直觀的變化發生在九十九套拘束帶上。

  棘輪鎖扣的解鎖進程停了。

  已經鬆開一半的手腕鎖扣卡在中間位置,不松也不緊。頸部拘束帶半開半合,金屬棘齒在齒槽里嵌著不上不下。

  九十九個克隆體的前進步伐慢了下來。

  不是它們自己停的。

  是腳踝鎖扣還掛在踝骨上,拖著半截鬆脫的拘束帶,金屬底座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拖慢了移動速度。

  小火趴在地上,偏頭看著終端。

  他的核心感知層損傷過半,運算全在遲滯,但這不妨礙他看懂屏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紅黃框。

  「卡……卡住了?」

  王虎抬起滿是血痂的臉,嘴巴張了一下。

  「他怎麼做到的?」

  屠宰場號指揮室。

  通訊官靠著牆,盯著終端畫面里那枚拍在操作台上的鏽蝕鐵牌,瞳孔抖了兩下。

  「不是九十九個病人……是一個病人的九十九個器官切片……」

  火控官趴在血泊里,氣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首診權覆蓋所有附屬切片……」

  「000的總體診斷要推翻001的首診權,就得先證明這九十九個不是001的附屬品……」

  「但鐵牌上白紙黑字寫著A後綴……」

  副官靠著設備櫃,整個人的背貼著冰冷金屬,嘴唇翕動了半天。

  「他用一塊生鏽的鐵皮,把最高權限的診斷卡成死循環了。」

  指揮官坐在地上,很久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從地上緩緩站起來。

  「我收回剛才的話。」

  通訊官轉頭看他。

  指揮官盯著畫面里蘇元那隻按在鐵牌上的左手。

  「那不是一個能被規則困死的人。」

  廢土掩體。

  參謀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兩隻手撐著桌面,指節泛白。

  「卡住了!權限仲裁進入死循環了!」

  他的嗓音高得破了調。

  「鐵牌上的A後綴是硬編碼!刻在物理介質上的原始數據!」

  「系統沒法否認!」

  「001-A就是001的附屬衍生品!」

  「他愣是在底層倫理的邏輯里找出了一個盲區!」

  指揮官站在角落裡,菸頭燒到了手指都沒察覺。

  「不是盲區。」

  他掐滅煙。

  「是他從第一個克隆體臉上挖出那枚鐵牌的時候就在想這件事了。」

  高維暗網。

  年輕長老的笑聲在鐵牌拍上操作台的那一秒斷了。

  他趴在黑血里,盯著畫面。

  嘴巴張著。

  合不上。

  旁邊的殘影低聲道。

  「他用一枚廢棄鐵牌,把000號的最高權限診斷頂回去了。」

  年輕長老的喉結滾了三圈。

  他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

  是找不到詞。

  手術室里。


  000號低頭看著操作台上那枚鏽跡斑斑的鐵牌。

  灰白色的眼球在無影燈下反射出死水般的冷光。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從口罩後面傳出來,短促,低沉,帶著一股被人踩了鞋又懶得發作的不耐煩。

  「聰明。」

  他抬起頭,灰白眼球對準蘇元。

  「但沒用。」

  他從操作台旁邊轉身,走了兩步。

  走到距離12號克隆體最近的那條機械臂下方。

  他的左手從口袋裡伸出來。

  指尖捏住機械臂末端三爪夾持器里的柳葉刀。

  金屬碰金屬,發出極輕的叮響。

  雖然001的導管被彈出了,但刀還在夾持器里。物理工具不歸權限管轄。誰伸手都能拿。

  000號抽出那把柳葉刀。

  標準外科執刀姿勢。食指和中指夾持刀柄中段,拇指抵住尾端,腕部微沉。

  握刀的手極穩。

  「你不是要首診權嗎。」

  他側過身,灰白眼球斜瞥蘇元。

  「那就讓你看看,你的病人為什麼沒救。」

  他的手腕轉了一下。

  刀口偏移了一毫米。

  僅僅一毫米。

  從標準切入角度向外偏了一毫米。

  然後他切了下去。

  柳葉刀的碳鋼刃體沒有貼著肉瘤邊緣走線。沒有沿著病灶與正常組織的交界層剝離。

  刀尖直接扎進了12號克隆體左臉上那顆最大的灰白肉瘤正中央。

  扎進了毒囊核心。

  噗。

  灰白色的高濃度底座污染液從被刺破的囊壁中噴射而出。

  壓力極大。

  水管爆裂的那種壓力。

  灰白液柱從12號克隆體的臉上炸開,筆直射向三米外的蘇元面門。

  液柱裹挾著密集的底座清道夫代碼。

  觸碰到皮膚就會啟動底層卸載。

  觸碰到暗金骨鎧就會改寫物理屬性。

  觸碰到真實源質就會引發排異反應。

  而蘇元如果動用法則阻擋——

  終端里那條「破壞醫療環境即刻除名」的黃框警告還在亮著。

  000號的灰白眼球從口罩上方看著蘇元。

  沒有緊張。

  沒有期待。

  只有那種篤定。

  篤定到近乎無聊。

  你接也死,躲也死,擋也死。

  我用規則合法地給你判了死刑。

  灰白液柱飛行到距蘇元面門不足半米的位置。

  小火在車廂里發出了半截尖叫。

  王虎機械臂的廢鐵關節猛地彈了一下。

  液滴在無影燈下折射出渾濁的灰白反光,每一顆里都有活性代碼在蠕動。

  蘇元沒躲。

  沒閉眼。

  甚至沒有眨眼。

  他左手動了。

  手術刀。

  刀刃翻轉。

  只翻了四分之一圈。

  速度快到什麼程度——12號克隆體臉上噴出的灰白液柱還是完整的一條線,蘇元的刀已經劃完了整個弧線收回了手。

  快到無影燈的光都沒來得及在刀面上留下完整的反射軌跡。

  快到小火那半截尖叫還卡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刀尖在半空中精準挑住了液柱最前端那滴最大的毒液。

  不是攔截。

  不是劈開。

  是挑住。

  刀面在翻轉的同時產生的離心力將那滴毒液甩向刀身側面,毒液在碳鋼表面鋪開一層極薄的潤滑膜。


  然後。

  蘇元的左手腕抖了一下。

  抖動幅度極小。三毫米。

  但這三毫米讓刀尖的方向發生了精確到零點零幾度的偏轉。

  刀刃借著毒液潤滑,順著液柱噴射的反向路徑切入。

  不是對著12號克隆體砍過去。

  是順著毒液噴射口——也就是被000號刺破的囊壁裂口——的縫隙切入。

  沒有液壓臂輔助。

  沒有機械精度校正。

  沒有任何高維力量。

  一隻左手。

  一把九厘米的柳葉刀。

  刀口從囊壁裂口鑽進去,沿著肉瘤底部的代碼根系交界層走線。

  嗤。

  碳鋼刃體划過灰白組織與正常細胞的分界面。

  聲響極輕。輕到只有刀鋒切割纖維組織時才有的、絲綢被剪斷般的細響。

  一秒。

  刀走完了整條線。

  12號克隆體臉上那顆被000號刺破的灰白肉瘤,連同已經噴空的毒囊、底部所有代碼根系、以及根系附著的病變組織,被完整地、乾淨地、一根多餘纖維都沒帶地剝離了。

  啪。

  肉瘤從克隆體臉上脫落。

  手術室里安靜了半秒。

  這半秒里,空氣是凝固的。

  蘇元左手手腕微轉,柳葉刀的刀面上兜著那坨還在滲灰白液的拳頭大肉瘤。

  他抬起手。

  一挑。

  肉瘤飛出去。

  帶著灰白色的血液、黏液、和半截還在抽搐的代碼根系,旋轉著飛了三米。

  啪嘰。

  糊在了000號的臉上。

  正中口罩。

  灰白污血從口罩上沿往下淌,糊住了半片灰白眼球。黏液掛在口罩的褶皺里,順著下巴的弧線滴落,在白大褂領口上砸出一朵朵深色污漬。

  000號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

  是沒反應過來。

  他的灰白眼球在污血的遮擋下劇烈顫動了兩下。

  這是他出現在手術室後,第一次失去那種篤定的表情。

  蘇元甩了一下刀。

  刀面上殘留的灰白血跡被甩到地面上,在不鏽鋼板上濺開幾個小點。

  他看著000號滿臉污血的樣子。

  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是用柳葉刀刻出來的。

  「手抖就滾下手術台。」

  「別在這占著茅坑。」

  他偏了一下頭。

  「系統。」

  「判定醫療事故。」

  終端的紅黃交替邊框在這一秒猛地閃了三下。

  三下過後,顏色變了。

  從紅黃交替變成了純綠。

  刺目的綠。

  綠到整間手術室的不鏽鋼牆壁都被染上了一層冷冽的翠色反光。

  綠底白字彈出。

  「判定完畢!」

  「000號醫師於12號患者身上執行操作存在嚴重偏差。」

  「——刀口偏移1mm,刺破毒囊核心,引發高壓污染液噴射。」

  「——判定為:主觀故意操作失誤。」

  「——等級:嚴重醫療事故。」

  屏幕滾動。

  「與此同時。」

  「001號醫師在000號造成事故後的0.4秒內完成極限搶救。」

  「——無輔助設備狀態下單手完成完整切除。」

  「——切割精度:合格。」

  「——組織損傷:可控範圍內。」

  「——判定為:卓越急救操作。」

  最後一行。

  字體比前面所有行都大一號。

  「基於盤古醫療總則第十一條——醫療水平優先原則。」

  「000號醫師:本場主刀權,即刻剝奪。」

  「001號醫師:確認為本場唯一合法主刀。」

  「生效。」

  「不可申訴。」

  嘭。

  天花板上降下一塊物理隔板。

  厚度三十厘米。純鋼。表面刷著和舊機械臂一樣的灰綠色軍漆。

  隔板從000號頭頂正上方落下,精準卡在地面導軌里,將000號和操作台一起隔在了手術區域之外。

  000號被推了出去。

  不是法則推的。是鋼板的物理厚度和導軌的機械推力。他的皮鞋底在不鏽鋼地面上滑了半米,白大褂下擺掃過一灘灰白污液。

  隔板落地。

  咚。

  震感從地面傳到天花板。

  幾盞無影燈的燈罩晃了兩下。

  與此同時。

  噬荒號底部的九十九根暗金導管從地面上彈起。

  它們的速度比第一次接入時更快。極細的導管在空中劃出九十九條平行軌跡,末端的標準接口頭在半空中完成旋轉對位,精準插入九十九個機械臂基座後方的數據接口。

  咔。咔。咔。咔。咔。

  九十九聲接入確認音密集到連成一條線。

  機械臂重新上線。

  液壓伺服電機從靜止狀態跳到全功率滿載。

  拘束帶的棘輪鎖扣重新咬合。

  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

  九十九個正在逼近蘇元的克隆體被從四個方向同時鎖住四肢和頸部,整齊地被提離地面,重新懸掛在無影燈下。

  赤腳離地。灰白黏液從腳趾滴落。

  九十九盞無影燈全功率打亮。

  慘白照明碾平所有陰影。

  九十九把柳葉刀從三爪夾持器中彈出,懸在九十九顆灰白肉瘤上方。

  刀尖距離病灶零點一毫米。

  蘇元站在手術室正中央。

  九十九條暗金導管從他身後延伸出去,連接著天花板上的全部機械臂。

  他的右眼三色豎瞳完成了最後一次分層校準。

  暗金層接管運動皮層。純白層接管空間定位。漆黑層鎖定切割路徑。

  三色並行。

  八百個運動軸全部上線。

  噬荒號車廂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