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無麻醉清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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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噬荒號停在走廊正中。

  慘白日光燈管懸在頭頂,一截接一截,電流不穩,明暗交替。燈管里的鎮流器嗡嗡發響,間隔兩三秒就閃一下,把車窗玻璃上的倒影切成一幀幀殘影。

  地面瓷磚發黃。縫隙里積著黑色水漬。

  消毒水味從通風管道里滲出來,濃度很低,卻剛好夠鑽進鼻腔深處,讓人喉頭髮緊。

  綠底白字的舊終端穩定顯示。

  「病人拒絕麻醉。」

  「請嚴格遵守醫療操作規範。」

  「主刀醫生享有合規處置權限。」

  「暴力擊殺病人將觸發醫療事故判定。」

  「後果:執刀資格永久吊銷,主體重判為感染入侵者。」

  小火蹲在操控台旁邊,尾巴貼著地板一動不動。他看完那行字,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真損。」

  王虎站在後方,機械臂半抬著,手指微微張開。他盯著車窗外的走廊,喉結滾了一圈。

  走廊盡頭。

  第一病房的鐵門還開著。門軸鏽蝕嚴重,門板歪著,底部磨出一道弧形劃痕。

  門縫後面沒有光。

  但有指甲刮鐵皮的動靜。

  嗞。

  嗞嗞。

  很慢。很用力。每刮一下,門板就微微抖動,鐵鏽碎屑從門框裡簌簌落下。

  蘇元站在操控台前,右眼三色豎瞳沒有任何波動。左眼眶裡的銀黑機械球轉了半格,AM諧振槽穩定敲擊。

  咔。

  咔。

  咔。

  他看著走廊盡頭,左手搭在鍵盤旁,沒有動。

  刮擦聲停了。

  門縫裡先伸出五根手指。

  很瘦。骨節突出。灰白色的皮膚緊貼在指骨上,幾乎能看清下面的筋絡走向。指甲很長,裂成幾片,縫隙里塞滿暗紅色的乾涸物質。

  手指扒住門框邊緣。

  然後,一張臉從黑暗裡貼了上來。

  十六歲。

  輪廓清瘦。顴骨稍高。下巴線條還沒完全長開,帶著少年特有的單薄。

  蘇元的臉。

  準確說,是十六歲時的蘇元。

  但只有右半邊是正常的。

  左半邊臉被密密麻麻的灰白肉瘤擠滿。最大的一顆鼓在眼眶上方,把左眉骨頂得向外翻開,露出裡面濕亮的暗紅組織。肉瘤表面爬滿灰白紋路,紋路里有液體在蠕動,節律和心跳同步。

  灰白代碼沿著頸部血管向下延伸,鑽進鎖骨下方,消失在病號服領口裡。

  它從門後走出來。

  腳步聲很輕。赤腳踩在瓷磚上,腳趾灰白,趾甲全是裂的。

  它拖著輸液架。

  輸液架是老式不鏽鋼杆,底部四個輪子只剩兩個能轉。金屬底座在瓷磚上拖出尖銳摩擦,響動沿走廊傳開,被日光燈管的嗡鳴壓成悶響。

  輸液袋裡裝的不是生理鹽水。

  是灰白色的渾濁液體。液面隨步伐晃動,管壁內側附著一層活性代碼,在燈光下不斷變換排列。

  它抬起頭。

  用蘇元十六歲時的眼睛,隔著三十多米走廊,隔著噬荒號車頭擋風玻璃,直直看向操控台前的蘇元。

  然後它開口了。

  嗓音沙啞。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破碎感。每個字都在嗓子眼裡刮一下,刮出毛邊。

  「哥。」

  小火渾身汗毛豎起。

  王虎的機械臂猛地收緊。

  「你還記不記得。」

  克隆體歪著頭,灰白肉瘤隨動作鼓脹了一圈。

  「你十六歲那年。」

  「她躺在那張床上。」

  「你跪在旁邊。」

  「你求了三個小時。」

  「你求的時候,她已經涼了。」


  走廊物理重力發生偏移。

  不是法則干涉。是底座級污染通過聲波震頻改寫了局部空間曲率。日光燈管的燈絲被額外的重力拉扯,發出嘶嘶過載的細響。噬荒號車身外殼傳來金屬受壓的低沉呻吟。

  小火雙手猛地捂住太陽穴。

  有什麼東西順著物理聲波鑽進了他的感知層。不是畫面。不是語言。是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絕望情緒。

  很濃。濃到他覺得自己的核心運算區被人灌了鉛。

  王虎膝蓋彎了一下。機械臂的伺服電機發出過載警報。他咬緊後槽牙,青筋從脖子兩側暴起。

  克隆體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步,聲波震頻疊加一層。

  「你後來再也沒哭過。」

  「但你每次閉眼,都能看見那張床。」

  「那張白色的床單。」

  「和床單上那個印子。」

  日光燈管炸了一根。

  碎玻璃落在瓷磚上,聲音很脆,又被重力扭曲拉長,變成拖沓的嗡鳴。

  噬荒號車頭裝甲板開始出現微弱形變。不是物理撞擊。是重力差在分子層面拉扯金屬晶格。

  蘇元站在原地。

  右眼三色豎瞳沒有變化。

  機械左眼轉了一格。

  咔。

  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十六歲的自己的臉。那半邊長滿灰白肉瘤的臉。

  表情平靜到不像人。

  克隆體走到距車頭二十米處,停下。

  它歪頭看蘇元,嘴角一點點往兩邊扯。不是笑。是面部肌肉被底座代碼驅動,做出的機械性拉伸。裂開的嘴唇滲出灰白色液體,順著下巴滴落。

  「哥。」

  它張開雙臂。

  「讓我進去。」

  「我好冷。」

  下一秒。

  它撲了過來。

  赤腳蹬碎瓷磚,輸液架被甩飛撞到牆上,不鏽鋼杆砸穿牆皮,灰白色輸液袋在撞擊中爆裂。渾濁液體潑灑一地,觸碰到瓷磚後立刻滲入縫隙,灰白代碼從地面裂紋中往外爬。

  克隆體的速度極快。

  不是生物體的極限加速。是底座污染代碼直接改寫了它的物理運動參數。一個瘦骨嶙峋的十六歲身體,在零點零三秒內跨越了二十米距離。

  它的半邊臉上,灰白肉瘤同時炸裂。

  不是破碎。是主動綻開。

  每一顆肉瘤都像被擠爆的膿瘡,向外噴射出高濃度的灰白色黏液。黏液裹挾著密集的底座清道夫代碼,還有更噁心的東西。

  記憶。

  不是模擬的記憶。不是偽造的影像。

  是蘇元本體的初始記憶。從神經元接口的底層數據中提取出來的、未經任何加工的原始體驗。

  十六歲。

  醫院。

  白色的床單。

  涼透的手。

  跪了三個小時沒人理的走廊。

  所有碎片被高濃度底座代碼壓縮成信息彈頭,混在灰白黏液里,重重拍在了噬荒號擋風玻璃上。

  啪。

  整面玻璃瞬間覆滿灰白色污漬。

  物理聲波穿透車殼。記憶共振直接灌入車廂內部。

  小火尖叫了半截,整個人從操控台旁彈起,又猛地栽倒。他的雙手死死按著腦袋,指縫裡滲出淡色血絲,尾巴劇烈抽搐。

  「不——」

  他眼球充血。底座代碼夾雜著絕望記憶的信息流,正在暴力沖刷他的核心感知層。

  不是攻擊。

  是感染。

  王虎比他撐得久了三秒。

  三秒後,他的機械臂發出連串故障警報,膝蓋猛地跪到地板上,喉嚨里擠出粗重的喘息。

  「操……」

  他左手撐地,右手機械臂的關節在不受控地抖動。


  記憶共振太猛了。他甚至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白色空間。冰冷的地板。一個跪著的少年背影。

  那不是他的記憶。

  但那份絕望太真了。真到物理維度的神經信號都跟著共振。

  車窗外。

  克隆體趴在擋風玻璃上。

  灰白黏液還在從它臉上的肉瘤裂口裡往外涌。它的手掌貼著玻璃,指甲在表面刻出灰白色的劃痕。

  它隔著玻璃看蘇元。

  嘴角的拉扯弧度更大了。牙齒全露出來。灰白的牙齦上爬滿代碼紋路。

  「哥。」

  它貼著玻璃說話,吐出的氣息在玻璃上凝結成灰白色霧氣。

  「你不救我嗎?」

  灰白代碼開始沿著黏液滲入車殼金屬縫隙。

  噬荒號外殼的暗金色表層出現肉眼可見的褪色。灰白紋路從車頭向兩側擴散,速度不快,但非常穩定。

  同化。

  它在同化車體。

  小火趴在地上,血從鼻孔和耳朵里流出來,聲音碎得不成句。

  「主人……它在吃車……」

  王虎強撐著抬頭。他的右眼已經被記憶共振打得失焦。

  「老蘇!開炮!」

  他吼出來。

  「轟了它!」

  蘇元沒動。

  王虎咬牙,拖著半廢的身體往武器面板爬。

  他的手剛碰到面板邊緣。

  叮。

  終端彈出刺目的黃框警告。

  文字很大。占滿整塊屏幕。

  「醫療事故預警。」

  「檢測到武器系統激活傾向。」

  「提醒主刀醫生:暴力擊殺病人將立即剝奪執刀資格。」

  「剝奪後,主刀醫生將被重新判定為感染入侵者。」

  「長城防線將對入侵者執行全力物理清除。」

  「包括但不限於:引力壓縮、物質拆解、因果抹除。」

  「該判定不可申訴。」

  「該判定不可撤銷。」

  王虎的手停在面板上方三厘米處。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到了極限卻打不出去。

  「狗屁規矩……」

  他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蘇元終於偏了一下頭。

  「收手。」

  聲音不大。平得沒有起伏。

  王虎死死咬著牙,手指一根根收回,拳頭攥到機械關節嘎吱響。

  他沒再動。

  不是他想停。是他知道蘇元說收手的時候,沒有第二個選項。

  車窗外。

  灰白同化面積擴大到了車頭三分之一。

  克隆體趴在玻璃上,灰白黏液從它全身滲出,貼著車殼向後蔓延。肉瘤不斷裂開新的口子,每裂一個,就噴出新一輪記憶共振波。

  小火已經完全趴在地上了。他的核心感知層被衝擊得一片混亂,尾巴無力地搭在一邊。

  王虎單膝跪地,牙關咬得快碎。

  屠宰場號指揮室。

  綠底白字終端同步畫面。

  七名軍官看著那具趴在噬荒號車前窗上的克隆體,看著灰白黏液一點點吞噬車殼,看著黃框警告死死卡住武器系統。

  火控官趴在地上,斷肋讓他只能淺淺喘氣。

  「它不能打。」

  通訊官眼球充血,盯著屏幕。

  「打了就不是醫生了。」

  副官靠著設備櫃,半張臉全是干血,嗓音發啞。

  「不打就被吃。」

  指揮官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戰術台腿。他看著那個黃框警告,表情很慢地沉下去。


  「藍星規矩。」

  他說了四個字。

  沒有接下句。

  因為所有人都懂了。

  藍星的老規矩不看你多強。不看你吞過多少星系。不看你殺過多少神。

  它只看你在不在規則里。

  你說你是醫生。

  那就按醫生的規矩來。

  殺病人?

  滾。

  高維暗網殘存觀測區。

  年輕長老從黑血里撐起半截身體,看到黃框警告的瞬間,眼珠子猛地亮了。

  那種亮不是理智。

  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

  「哈……」

  他笑了。

  笑到黑血從嘴角湧出來。笑到胸腔里的碎骨摩擦發出鈍響。

  「看見了嗎!」

  他抬手指向畫面。指尖全是黑血,抖得厲害。

  「他被鎖死了!」

  「長城的規則!」

  「醫生不能殺病人!」

  「他不敢動武器!不敢動法則!不敢動否定!」

  「什麼吞噬萬物的怪物!什麼挖眼睛的瘋子!」

  年輕長老笑得眼淚和黑血混在一起。

  「他栽在最老的規矩上了!」

  旁邊幾名殘影也在看畫面。他們沒有笑。但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贊同。

  年輕長老雙手撐著地面,整個人都在發抖,嗓音破碎卻高亢。

  「死在老家的規則里!」

  「蘇元!」

  「這就是你的結局!」

  廢土掩體裡。

  參謀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臉色灰白。

  「他沒有出手的餘地。」

  指揮官盯著屏幕。

  「武器不能用。法則不能用。內生宇宙也不能用。」

  參謀喉嚨動了一下。

  「一旦判定暴力擊殺,長城會當場執行。」

  他低頭看著鍵盤上自己的指尖。

  「上位機要死在自己的手術台上了。」

  噬荒號車廂里。

  灰白同化面積已經覆蓋了車頭將近一半。

  克隆體貼在玻璃上,灰白肉瘤全部綻裂,變成一張巨大的污染源面具。它的嘴一張一合,不斷吐出碎片化的記憶語句。

  「你跪的時候膝蓋磕破了。」

  「血滲進地磚縫裡。」

  「護士路過了三次。」

  「沒有人停。」

  每一句話都帶著底座級震頻,穿過物理屏障,錘在車廂內每一個人的神經上。

  小火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他的核心感知層損傷過半,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王虎額角青筋暴突,雙眼通紅。他不是被記憶擊潰。他是被不能還手的窒息感逼到了極限。

  蘇元站在操控台前。

  他看著玻璃上那張貼著的臉。

  那張十六歲的自己的臉。

  灰白肉瘤。裂開的嘴唇。沙啞的變聲期嗓音。

  還有那些記憶。

  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確實跪了三個小時。

  他確實磕破了膝蓋。

  他確實被路過了三次。

  蘇元的右眼三色豎瞳始終沒有變化。

  從頭到尾。

  機械左眼轉了一格。

  咔。

  他的左手落在老式機械鍵盤上。

  指骨碰到鍵帽。

  咔噠。

  不急不緩。

  咔噠。咔噠咔噠。


  摩斯密碼從物理輸入口被敲了出去。

  小火趴在地上,偏過頭,用還沒完全失焦的眼睛看向終端。

  綠底白字刷新。

  「主刀醫生輸入指令。」

  「內容解析中。」

  蘇元繼續敲。

  指骨落在鍵帽上,節奏穩定得過分。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最後一個字符敲完。

  回車。

  啪。

  終端彈出完整指令。

  「確認患者狀態:極度狂躁。」

  「伴有嚴重自殘及攻擊傾向。」

  「患者正在污染醫療環境及周邊人員。」

  「主刀醫生申請:物理強制拘束帶介入。」

  王虎抬起頭。

  他滿臉是血,眼睛瞪得很大。

  小火趴在地上,嘴唇動了一下。

  終端頂部光標閃了三下。

  三下很快。

  快到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綠底白字刷新。

  「審核通過。」

  「患者行為符合強制拘束標準。」

  「允許使用物理級約束設備。」

  「約束範圍:四肢固定、頭部半固定、軀幹限位。」

  「約束方式:非殺傷性物理鎖定。」

  「執行。」

  噬荒號車頭外殼發出沉悶的金屬運動聲。

  車頭兩側的暗金藤蔓彈了出來。

  不是之前戰鬥中那種長滿獠牙、帶著吞噬欲望的暗金觸手。

  所有殺傷性結構全部收斂。

  獠牙縮回。倒刺抹平。腐蝕腺體關閉。

  藤蔓表面重新組合,變成冷硬的、帶有關節鎖定結構的高分子拘束鉗。

  鉗口寬四厘米。內側襯著金屬緩衝層。外側帶有物理鎖扣。

  標準醫用強制約束設備。

  造型丑。做工粗。但結構絕對可靠。

  四條拘束鉗同時彈射。

  速度比克隆體的底座加速更快。

  砰。

  第一條鉗住左腕。

  砰。

  第二條鉗住右腕。

  砰。砰。

  第三條、第四條分別鎖住雙踝。

  克隆體被從車前窗上硬生生扯開。

  灰白黏液拉出長長的絲線,啪地斷裂,落在瓷磚上冒出灰色煙氣。

  四條拘束鉗同時收緊,帶著克隆體向走廊左側牆壁甩去。

  咔——嘭!

  瘦骨嶙峋的身體被釘在發黃的瓷磚牆上。

  四肢大字展開。

  雙腕被鉗口死死鎖在肩膀兩側位置。雙踝被釘在距地面半米處。

  拘束鉗末端扎入牆體深處,金屬錨爪在磚塊內部展開,鎖得紋絲不動。

  克隆體掙扎。

  它的軀體猛烈抽搐,灰白肉瘤像被激怒了一樣急劇膨脹。脊柱向外弓起,肋骨在皮膚下清晰可見。赤腳的腳趾摳著牆面,刮下一片瓷磚碎屑。

  沙啞的嗓音變成尖叫。

  不是痛苦。是憤怒。

  「你不能這樣!」

  「你不能碰我!」

  「我是你!我是你!我是你!」

  灰白肉瘤從裂口中噴出新一輪污染黏液,試圖順著拘束鉗反向攀爬,侵入噬荒號的藤蔓系統。

  灰白代碼接觸到拘束鉗表面的瞬間,被高分子緩衝層彈開。

  不是法則抵抗。

  是物理材料不兼容。

  拘束鉗的表面塗層是純物理級別的絕緣介質。沒有高維接口。沒有概念認證端。沒有腦機總線。


  灰白代碼找不到可以寫入的埠。

  它只能沿著鉗口外壁滑落,滴在瓷磚上,像無處可去的污水。

  高維暗網。

  年輕長老的笑卡在臉上。

  他盯著畫面里被釘在牆上的克隆體,盯著那四條沒有獠牙、沒有殺傷結構的拘束鉗,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

  他聲音發澀。

  「這算什麼?」

  旁邊殘影低聲道。

  「約束帶。」

  年輕長老猛地轉頭。

  「約束帶?」

  殘影沒有看他。

  「精神科常用設備。用於控制狂躁患者。非殺傷性。符合醫療規範。」

  年輕長老臉上的快意一點點凝固。

  「他不是在打。」

  殘影繼續說。

  「他在走流程。」

  年輕長老嘴唇抖了一下。

  屠宰場號指揮室。

  火控官趴在地上,盯著終端畫面,呼吸急促。

  「拘束帶?」

  通訊官眼角全是血痕,嗓子嘶啞。

  「合規的。長城批准了。」

  副官靠著櫃門,愣了好幾秒。

  「他申請的不是火力支援。」

  指揮官坐在地上,後腦勺靠著戰術台。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是醫囑。」

  廢土掩體。

  參謀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繞過去了!」

  指揮官看他。

  參謀臉上冷汗直流,但眼睛亮得發紅。

  「武器不能用。法則不能用。但醫療約束可以!」

  「長城防線的邏輯是醫院邏輯!」

  「病人發狂攻擊,醫生有權申請物理約束!」

  「這不是暴力!這是操作規範!」

  指揮官盯著屏幕里被釘在牆上的克隆體,嘴角動了一下。

  「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動手。」

  參謀怔住。

  指揮官聲音很低。

  「他進的不是戰場。」

  「他進的是手術室。」

  噬荒號車廂內。

  克隆體被釘在牆上,嘶吼聲漸漸從憤怒轉為歇斯底里。它半邊臉上的肉瘤不斷膨脹收縮,灰白黏液沿著牆面往下淌,在瓷磚上匯成一灘。

  它開始尖叫新的記憶碎片。

  更惡毒的。更深層的。

  「她最後一句話你聽見了嗎?」

  「她說的不是你的名字。」

  「她叫的是別人。」

  「你不敢想。」

  「但你知道。」

  記憶亂碼的震頻更強了。走廊里日光燈管接連炸了三根,碎玻璃被重力扭曲甩向各個方向。

  噬荒號車門緊閉。但震頻穿透了金屬殼體。

  小火趴在地上,雙手指甲掐進地板縫裡,嘴角全是血。

  「主人……求你……」

  他聲音碎得不成形。

  「讓我關掉聽覺……」

  王虎單膝跪地,額角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的機械臂已經完全失去控制,垂在身側,手指不規律地開合。

  蘇元走向車門。

  小火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主人?」

  蘇元按下車門物理開關。

  嘶——

  氣密封解除。車門向兩側滑開。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灰白代碼氣息一起湧進來。

  蘇元跨出車門。


  皮靴踩在發黃的瓷磚上。

  咔。

  很清脆。很乾淨。

  他右手垂著。左手掌心朝上。

  掌心裡凝著一把手術刀。

  不是高維法則武器。不是三色神火結晶。

  是一把純淨真實源質凝聚而成的舊式物理手術刀。

  柳葉形刃體。長九厘米。刃口寬度零點三毫米。

  沒有殺傷性法則附加。沒有概念否定塗層。沒有吞噬功能。

  就是一把刀。

  一把做手術的刀。

  蘇元踩著瓷磚,一步步走向被釘在牆上的克隆體。

  皮靴落地的聲音在走廊里迴響。

  咔。

  咔。

  咔。

  灰白黏液在腳邊蔓延。他的皮靴踩過去,靴底沒有沾上任何污漬。真實源質在鞋底形成一層薄膜,自動排斥底座代碼。

  克隆體看到他走出來。

  掙扎猛地加劇。

  四條拘束鉗發出金屬應力警報,但錨爪深入牆體,紋絲未動。

  灰白肉瘤瘋狂膨脹。最大的那顆已經鼓到拳頭大小,表面灰白紋路的刷新頻率快到肉眼只能看見一片模糊。

  「不要過來!」

  它用十六歲蘇元的嗓音尖叫。

  「你碰我就等於碰你自己!」

  「你的記憶在我身體裡!」

  「你切我就等於切你自己的過去!」

  記憶亂碼的發射功率拉到了極限。走廊里最後幾根日光燈管全部炸裂。碎玻璃在空中懸浮了零點幾秒,被扭曲的重力拽成弧線,扎進兩側牆壁。

  蘇元走到克隆體面前。

  距離不到半米。

  灰白黏液從克隆體全身滲出,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積了一層。

  蘇元低頭看它。

  看著那張和自己十六歲時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灰白肉瘤。

  看著裂開的嘴唇。

  看著代碼侵蝕的血管。

  它在發抖。在尖叫。在用蘇元最痛的記憶當武器。

  蘇元的右眼三色豎瞳里,沒有憤怒。沒有痛苦。沒有猶豫。

  只有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

  就像外科醫生在手術燈下,審視患者身上需要切除的病灶。

  他開口了。

  「既然拒絕麻醉。」

  聲音很輕。

  嗓音平穩得不像一個正在被自己最深處記憶轟炸的人。

  「那就清醒著割。」

  手術刀落下。

  刃口貼著最大那顆灰白肉瘤的邊緣,精準切入。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

  一刀進去。

  刃口沿著肉瘤與正常組織的交界線走。角度、深度、速度全部經過計算。只切灰白污染組織。不傷底層克隆體細胞。

  手術刀在走。

  灰白肉瘤的表層被一點點掀開。

  克隆體的尖叫聲變了。

  從憤怒變成了純粹的、生理性的劇痛嚎叫。

  沒有麻醉。

  每一刀都是清醒的。

  灰白肉瘤的神經接口和克隆體的痛覺系統完全連通。切開它,等同於活體解剖。

  克隆體的軀體在拘束鉗里劇烈抽搐。四肢的肌肉繃到極限,手指和腳趾全部痙攣性彎曲。牙齒咬合發出骨骼摩擦的聲響。

  「啊啊啊啊——」

  嗓音撕裂。變聲期的沙啞被極端痛苦撕成碎片。

  灰白黏液從傷口處噴涌。蘇元左手微偏,避開飛濺,右手持刀繼續走線。

  一厘米。兩厘米。三厘米。

  肉瘤底部的灰白代碼根系被一根根切斷。每斷一根,克隆體就慘叫一次。


  綠底白字終端穩定刷新。

  「清創操作符合規範。」

  「切除路徑精度優良。」

  「組織損傷控制在可接受範圍。」

  「切除進度:百分之十二。」

  「請繼續。」

  屠宰場號指揮室。

  七名軍官盯著終端畫面。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張著,忘了呼吸。

  通訊官捂著太陽穴,眼珠子一動不敢動。

  副官靠著設備櫃,喉結上下動了三次,最後只發出一個氣音。

  「活……活切?」

  指揮官坐在地上,脊背挺直。

  他盯著畫面里蘇元持刀走線的手。

  那隻手穩得離譜。

  沒有絲毫顫抖。

  灰白黏液飛濺。克隆體慘叫。記憶亂碼仍在不斷衝擊。

  那隻手就是不抖。

  指揮官張了張嘴。

  「這不是打架。」

  通訊官轉頭看他。

  指揮官的聲音很乾。

  「這是外科手術。」

  「在宇宙級防線裡面。」

  「給一個神明級污染體。」

  「做活體清創。」

  「不打麻藥的。」

  火控官趴在血泊里,臉貼著冰冷的金屬地板,眼睛瞪得很圓。

  他從軍十七年。見過轟星炮齊射。見過折躍突襲。見過維度塌縮。

  沒見過這種場面。

  真沒見過。

  廢土掩體。

  參謀兩條腿發軟,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屏幕上,蘇元的手術刀精準走過第四條切割線。灰白肉瘤的底部連接被逐一剝離。克隆體的慘叫聲已經變成了不成調的嘶鳴。

  參謀嘴唇乾裂。

  「能毀滅星系的底座污染。」

  他盯著畫面。

  「被他當化膿傷口切。」

  指揮官沒說話。

  參謀繼續盯著屏幕。

  「一刀一刀的。」

  「物理手術刀。」

  「沒有法則加持。」

  「就靠手。」

  高維暗網。

  年輕長老的笑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趴在黑血里,眼睛瞪著畫面,嘴唇翕動。

  手術刀在灰白肉瘤底部走完最後一條切割線。

  蘇元的左手伸出兩根手指,捏住肉瘤頂端。

  指腹隔著一層真實源質薄膜接觸肉瘤。灰白代碼在薄膜表面瘋狂蠕動,找不到侵入埠。

  蘇元用力。

  嗤——

  灰白肉瘤被從克隆體左臉上整顆剝離。

  底部的連接組織斷裂,噴出一蓬灰白色液霧。

  克隆體發出這一輪中最慘烈的嚎叫。聲波震碎了走廊兩側殘餘的牆皮碎片。四條拘束鉗同時過載警報,錨爪在牆體內部嘎吱作響。

  蘇元手中捏著那顆拳頭大的灰白肉瘤,翻轉了一下。

  肉瘤底面有清晰的代碼根系殘留。每一根都在抽搐,像被拔出土壤的蟲體,灰白紋路快速暗淡。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鬆手。

  吧嗒。

  肉瘤落在瓷磚上。

  潮濕的悶響。灰白液體從底面滲出,在瓷磚縫裡擴散。

  克隆體的嚎叫降為粗重的喘息。它半邊臉上,肉瘤剝落後的位置露出一個血肉空洞。

  空洞裡沒有骨頭。

  沒有污血。

  掉出來一樣東西。

  很小。比拇指蓋大不了多少。


  叮——

  金屬碰瓷磚的脆響。

  一枚鐵牌。

  長方形。邊角磨圓。表面嚴重鏽蝕。但正面的鋼印字跡還能辨認。

  蘇元低頭看向那枚鐵牌。

  機械左眼轉了一格,AM諧振槽掃描。

  咔。

  鋼印內容被讀取。

  「001-A(備份品)」

  「藍星紀元·盤古計劃·廢棄克隆批次」

  蘇元右眼三色豎瞳微微收縮。

  被釘在牆上的克隆體停止了掙扎。

  它垂著頭,灰白色的汗液從額角淌下。半邊臉的血肉空洞裡還在滲血,深色液體順著下巴滴落,砸在腳下瓷磚上。

  過了兩秒。

  它抬起頭。

  用那隻沒有被肉瘤覆蓋的右眼,看著蘇元。

  嘴角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被代碼驅動的機械拉伸。

  是一個真實的、屬於十六歲少年的笑。

  虛弱。詭異。帶著某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坦然。

  「哥哥。」

  它的嗓音已經嘶啞到幾乎聽不清。

  「你的刀夠快嗎?」

  蘇元沒有回答。

  克隆體的右眼緩緩偏向走廊深處。

  「走廊里。」

  它的聲音碎成氣音。

  「還有一百個'我們'在等你查房。」

  蘇元的機械左眼猛地停住。

  AM諧振槽的咔嗒聲斷了整整一秒。

  走廊深處。

  慘白燈光照不到的黑暗區域裡。

  第2號病房的鐵門把手動了。

  咯吱。

  很輕。很慢。舊鐵皮門軸被緩緩擰動的摩擦聲。

  第3號。

  咯吱。

  第4號。

  咯吱。

  第5號。

  第6號。

  第7號。

  聲音開始疊加。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從走廊深處的黑暗中一個接一個傳出來,層層疊疊,鐵皮摩擦聲匯成一條不間斷的、讓人頭皮從後腦勺一直麻到腳底的金屬雜音流。

  第20號。

  第35號。

  第58號。

  第79號。

  第100號。

  九十九扇鐵門把手同時轉動。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噬荒號車廂內,小火趴在地上,尾巴炸開。

  王虎抬起頭,瞳孔驟縮。

  屠宰場號指揮室,七名軍官同時屏住呼吸。

  廢土掩體裡,參謀手中的筆掉在地上。

  高維暗網中,年輕長老半張在黑血里的臉徹底僵住。

  蘇元低頭看著腳邊那枚鏽蝕鐵牌。

  「001-A(備份品)」。

  他又看向走廊深處。

  九十九扇門。

  九十九個病人。

  手術刀還握在手裡。刃口上沾著灰白血跡。

  機械左眼重新啟動。

  咔。

  咔。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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