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護送韓非回秦(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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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沉悶的巨響落下。

  剎那間,猩紅濺落,染透蒼褐樹皮,刺得人雙目發痛。

  尉繚渾身血液驟然凝固,耳邊一切喧囂盡數消弭,腦海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麼?

  韓非……他……

  近乎過載的大腦艱難重啟,下一秒,他幾乎是飛身上前,接住頹然倒地的人。

  那人額間猩紅淋漓,血色順著蒼白下頜蜿蜒流淌,幾乎瞬間浸透了衣襟。

  「就……非要如此嗎?」

  尉繚聲音澀啞,幾乎克制不住自己顫抖的雙手。

  昏沉瀕死之際,韓非睫羽輕輕顫動,艱難地撐開一線縫隙。

  那雙含愧的眸光落在尉繚身上,似是想說什麼,卻再也提不起力氣,眼皮徹底闔閉下去。

  尉繚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一點一點頹軟下去,心也一併沉了下來,猛地抬頭,嘶聲喝道:

  「醫者何在!快來人!快!」

  隨行醫者立刻蜂擁而上,尤其是日常負責照料韓非的那個老醫官,更是急得把尉繚都撞飛了出去。

  我的活祖宗啊!就一眼,就一眼沒看住啊,這麼久又白忙活了呀!!!

  將人緊急護送回房,止血、包紮、施針、灌藥,方才尚且規整安寧的院落,一下子陷入兵荒馬亂的倉促。

  萬幸韓非臥床多日、氣力虧虛,方才決絕一撞雖慘烈,卻未一擊絕命,堪堪殘留住一縷遊絲氣息,留給了他們搶救的機會。

  可額上的創口才勉強壓住滲血,沉寂許久的高熱,竟再度捲土重來,勢頭洶洶,灼熱的溫度穿透衣料,燙得人心慌。

  尉繚守在外間來回踱步,眉心死死擰成一道深結。

  內室此起彼伏的施救聲不斷傳來,擾得他心緒愈發紛亂,一會兒怪自己麻痹大意、鬆懈了警惕;一會兒又懊悔失策,恨臨行前沒聽勸帶上夏無且。

  同時他又很清楚,一心尋死的人,便是再謹慎也攔不住,而自己帶來的這幾位醫者,論起外傷救治的水準,絲毫不亞於夏無且。

  情緒與理智反覆撕扯、糾纏不休,整整一夜煎熬輾轉。

  一整夜,韓非始終昏迷未醒,高熱更是反反覆覆,將本就孱弱的身軀耗得愈發衰敗,性命依舊懸於一線,飄搖欲墜。

  看著一個又一個醫者面色凝重,搖頭嘆息著出來,示意自己實在束手無策,只能勉強維繫,尉繚心如刀絞。

  這樣下去不行。

  滯留韓地,終究束手束腳,藥材、醫者、醫術皆有局限,只能消極保命,再無法更進一步。

  尉繚一狠心,終於咬牙下定決心——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猛地轉身,沉聲下令:

  「整備車馬,即刻啟程,連夜趕回咸陽!」

  唯有依靠咸陽頂尖資源、太醫署精妙醫術,方能傾盡全力,從閻王那裡搶人。

  一路疾馳,行程被壓縮到了極致。

  韓非的情況反覆不定,時好時壞,像一盞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燈,每一刻都懸在將熄未熄的邊緣,令人揪心。

  車輪狠狠碾過夜色,在尉繚又一次催促車夫加速之後,終於,咸陽宮門近在眼前。

  斥候已經先行一步持節通報過,宮門大開,燈火通明,正看見幾個內侍扯著眾多衣衫凌亂的醫官,腳步匆匆忙忙地趕來。

  「快救人!」

  車駕堪堪停穩,尉繚已經縱身一躍落地,俯身親手護著榻上之人,肩線繃得緊緊的,沉聲道:

  「一個時辰前又起的高熱,囈語不止,藥餵不進去,冷水帕子始終壓不住,快想辦法!」

  剛剛趕到的太醫署眾醫官,跑得嗓子幾乎冒煙,卻一刻不敢耽擱,紛紛上前,為首的一名年長醫官連喘帶說,一邊揮手一邊引路:

  「國尉、呼……這邊,先將人置於輦上,送去偏殿安置,我等、呼……我等已經準備好了藥物器具,這就著手施救。」

  尉繚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人穩穩安置妥當,緊接著宮人蜂擁上前,小心翼翼抬穩輦輿,步步疾趨,直奔就近偏殿。

  一眾太醫緊隨在後,有的順勢跟在輦旁,邊走邊探脈,指尖壓在韓非腕上,面色越來越沉;有的則急匆匆拉過尉繚帶回來的同僚,低聲問詢脈案用藥,人人神色肅穆,眉宇間皆是爭分奪秒的緊迫。


  秦王寢宮——

  嬴政才剛處理完公事歇下不久,淺眠片刻,周身倦意還未散盡,可當宮人跌步入內,低聲急報韓非千里返途,昏迷瀕危的噩耗,瞬間一絲睡意也無。

  他當機立斷連發數道急令:命太醫署全員就位、全程待命,開放私庫,珍貴名藥,不限品級、不計損耗,盡數調往偏殿施救。

  緊接著,他想了想,又命人立刻傳召李斯入宮。

  安排好了這一切,嬴政這才迅速更衣起身,踏上鞋履,揮開近前幫忙整理衣袍的內侍,疾步出了寢宮。

  他走得很急,夜風迎面灌來,吹得玄色衣袍翻卷鼓盪,威勢凜然逼人。

  嬴政早已收到過尉繚送來的消息,知曉對方隨韓非入韓,可……

  這離開出使之時,眉目清朗、風骨錚錚、意氣不改的人,不過數月輾轉歸來,竟落得昏迷瀕危、命懸一線的慘烈境地!

  嬴政稍加思量,便猜到發生了什麼,牙關緊咬,心底怒焰焚燃,三字沉沉碾在齒間,冷得淬著殺意。

  「韓——王——安——!」

  禍害了寡人兩個得力賢臣,尤其是這個還在寡人的看護之下,竟然敢如此放肆,當真是千刀萬剮也難解心頭之恨!

  他怒從心起,腳步越發加急,玄色錦袍衣襟微敞,獵獵飛卷,大步流星的奔赴偏殿方向。

  後面的貼身內侍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舉著腰帶在後頭追,一邊追,一邊焦急地喊:

  「大王,大王,您慢點,小心腳下,快,快來人掌燈啊!」

  與此同時,李府。

  李斯還坐在案前,燈火如豆,公文堆了一案。

  他揉著額角,正批著最後幾卷公文,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緊接著便是家僕急切的聲音:

  「廷尉!宮中來人,說是急報——國尉連夜回來了!」

  李斯筆尖一頓,抬起頭,眼中先是喜色:「回來了?那師弟他也……」

  「韓子已經被送至太醫署,昏迷不醒,說……是觸柱所致。」

  「什麼!觸柱?!」

  李斯聲音尖銳地破了調。

  他倏地起身,案上的卷宗被撞得嘩啦啦撒了一地,臉色驟變。

  緊接著,書房炸開了一陣字正腔圓、慷慨激昂的怒罵,語速又快又密,用詞之狠辣,短短時間內連帶著將韓王的列祖列宗都捎帶上了一遍,句句淬毒,字字帶刺,聞者變色。

  直叫那傳信的家僕死死垂首躬身,脊背繃得僵直,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一不小心引火燒身,晚上睡覺被祖宗託夢算帳。

  李斯罵的上頭,至於是不是不小心捎帶上了他那死心眼的一根筋師弟,此刻正在氣頭上的他已經顧不上了。

  只知道經此一事之後,李府家僕輕易無人敢惹,那口才個個都提升了一大截,出門辦事效率奇高。

  一邊宣洩著怒火,李斯倉促抓過搭在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單手胡亂拉扯著腰帶,步履匆匆朝外疾走,語氣中滿是迫急:

  「速速備馬!即刻入宮!」

  待到他入宮之時,秦王與尉繚正在偏殿外間,一坐一立,氣氛沉凝。

  李斯快步上前,匆匆行了一禮,被叫起身後,也顧不上久別寒暄,便看向尉繚,急匆匆地詢問:

  「我師弟現下如何了?」

  尉繚緩緩抬眸,眼底布滿徹夜未眠的紅血絲,連日奔波勞頓、懸心不眠,早已疲憊盡顯,聞言輕輕搖頭:

  「還不清楚,御醫還不曾出來回話過。」

  「唉!」

  一聲沉重的長嘆哽在喉間,李斯憤然握拳,重重砸在掌心,腳下根本無法靜立,原地焦灼地來回踱了好幾圈。

  一旁的尉繚亦是憂心忡忡,身形不自覺微微輾轉,目光頻頻望向殿內。

  「好了,李卿。」

  嬴政揉了揉眉心,被他們兩個一左一右地來迴轉著晃得眼暈,終於抬手指了指旁側的坐席。

  「你們兩個都且先坐下,尉繚先生,你且詳細說說,你此次東行,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

  往來密信終究淺薄,且消息延後,只能簡略記下事態走向,其間曲折緣由,寥寥數語根本道不盡。


  「諾。」

  尉繚拱手應下,略略思索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從自己帶兵趕到陳郡救援開始講起。

  李斯暫且壓下心中的急躁,靜靜的聽著,卻不想越聽越火大,越聽越心驚。

  若不是礙於大王正坐在上首,他早就拍案而起了。

  這就是周文清那廝所說的什麼「陳郡遇危,幸有尉繚先生帶兵趕至,化險為夷」?!

  中間的那些危險過程、那些觸目驚心,那些險之又險,通通讓他吃了不成?!

  再聽到自家師弟那般傲然之人,在那個孱弱不堪的韓國,低眉折骨,受盡無端磋磨、百般欺辱,被一群庸碌無能、尸位素餐的蛀蟲肆意猜忌打壓、輕賤排擠……

  李斯指節攥得發白,胸中戾氣翻湧不休。

  真當他這個做師兄的是死了不成?

  他與韓非同出荀門,年少同窗,論天資、論學識、論眼界,同輩之中唯有他們二人棋逢對手、彼此匹敵。

  他的師弟,他都還沒來得及壓榨呢,他們怎麼敢的?!

  等尉繚終於講完,這邊李斯氣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拳頭都要捏碎了,嬴政同樣滿臉陰沉,周身氣壓低得駭人,凜冽的威壓悄然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殿內終於有醫官匆匆而出人一推開門,就險些被門外三個人六道目光凍得腿一軟,又縮了回去。

  「怎麼樣,韓子境況如何?」

  醫官勉強穩了穩心神,才開口道:「回大王,韓子身上的高熱已然暫時消退,只要接下來三日穩住脈象,熱度不再反覆,性命便可無憂,只不過……」

  見他猶猶豫豫,李斯心急,忍不往前半步,催促道:「只不過什麼,快說呀!」

  太醫面露難色,語氣無奈又為難:

  「只不過韓子心志消沉,求生意志極為薄弱,是他自己不願清醒,外力可以療傷軀殼,卻難強扭人心,臣等竭盡全力,也喚不醒韓子,還望大王恕罪。」

  他說完,深深低下頭去。

  嬴政眸色瞬間轉沉,聲線裹挾著沉沉威壓:

  「喚不醒是何意,難不成,他要就此永久昏睡不醒了?」

  太醫的脊背壓得更低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聲音也緊了幾分:

  「大王明鑑,臣、臣等確實束手無策,如今唯一可行之法,唯有讓臣等暫時穩住韓子脈象,靜待呂醫令返程,呂醫令醫術冠絕宮中,尤擅調治心神之疾,或許……唯有他能破此僵局,喚醒韓子。」

  等呂醫令回來,那又不知道什麼時候了,何況他回來,也僅僅是「或許可行」,並無十足把握。

  「來人!」

  嬴政驟然開口,聲音異常平靜,無半分咆哮怒喝,可那平靜無波的語調之下,裹挾著足以傾覆一國的滔天戾氣:

  「即刻傳孤王軍令,快馬報與王翦、蒙武二位將軍。」

  「將韓王室宗親全數收押,韓廷文武百官,無一遺漏,盡數『護送』歸秦,一人都不許放過。」

  他話音微頓,眸底翻湧著刺骨的冷芒,一字一頓,緩緩道:

  「尤其是韓王安,寡人,一定要「親自」見他一面。」

  李斯聞言,立刻躬身相請道:

  「大王英明!臣懇請大王,將所有送入大秦的韓廷官員,盡數交由廷尉府好好『招待』!」

  他的語調同樣冰冷,陰森森的,分明說著客氣話,卻令人不寒而慄:

  「臣必親自督辦,嚴加看護、細細『招待』,絕不敢有半分怠慢,還請大王放心。」

  到底是不眠不休趕路了許久,尉繚思緒難免慢了半拍,此刻同樣心中意動,剛想請命,突然想到周文清託付的另一樁事。

  那個韓國的世臣之子——張良。

  他只顧著清清楚楚地講明韓非在韓國所遇之事,卻把他給忘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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