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齊國開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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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國——

  巳時一刻,日頭漸高,臨淄王宮,臨淄章華殿大開。

  齊國富庶,連宮門都比別處寬敞幾分,殿中金玉輝映,珠簾低垂,青銅燈樹層層疊疊,燭火映得滿殿暖光浮動,連空氣里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水香氣。

  這般精巧鋪陳的做派,與秦國宮室的莊重肅穆、沉厚端方,全然是兩個風格。

  周文清站在殿外玉階之下,望著那一片珠光寶氣,心裡有點痒痒。

  許是做治粟內史久了,見到這滿眼華貴器物、遍地金玉陳設,他總有往自家國庫里揣的衝動。

  果然坐擁百年太平富庶的齊國,家底是真的厚,也當真……招人眼熱。

  正殿之內的聘問朝會仍在進行,斷斷續續的朝臣唱喏、應答之聲隱隱飄至階前。

  周文清以隨行舍人的身份隨行,品階不足以登正殿,只能與使團中的其他人在此等候,而扶蘇與姚賈等人早已被宮人引進朝會,兩側列席的齊國高階官員衣冠嚴整,殿內氣氛端肅。

  他默默收回心神,繼續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旁邊還站著不少齊地低階官吏,偶爾會悄悄地朝秦使團這邊瞥過來一兩眼,便很快移開視線。

  周文清能夠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還不如落在後方樊噲身上的多。

  大約是那位身形格外挺拔醒目,而他這個青衣舍人實在太不起眼了,他樂得如此,安安靜靜地站著。

  日頭漸高,夏日的暑氣已開始升騰,不過也不打緊,正殿裡邊也快結束了。

  無非就是走個形式,正式遞交國書、禮見國君、再說幾句外交辭令、祝頌兩國邦交之好,用不了多長時間,真正用來拉扯周旋的重頭戲,從來都是緊隨其後的饗宴。

  果然,比他想像中的還快。

  只聽殿內傳來齊聲唱喏與腳步移動的動靜,緊接著內侍拖著長音宣唱朝會已畢,稍作休整,移步別殿赴宴,轉入宴會環節。

  守在殿外的這些人也紛紛動了起來,整齊的隊列轉為鬆散,為數不多品級夠格列席的官吏整理冠帶,昂首挺胸地往偏殿走,餘下位次不足、無緣入席的官吏,則三三兩兩向著宮門的方向離去。

  周文清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分流的人群,同時等扶蘇他們出來匯合,忽然聽見身後響起「呼扇呼扇」的聲音,像有隻大鳥在撲騰翅膀似的。

  他疑惑地回過頭,就看見劉邦一下一下地扯著領口,臉色泛紅,額角綴著細密的汗珠。

  見他轉頭,劉邦略顯尷尬地停了動作,訕訕一笑,然後壓低了嗓音,一臉邀功似的討好道:

  「先生,我剛才可全照您囑咐的,絕對老實,站得筆直,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敢亂動一下,方才後背癢了半天,愣是硬咬著牙沒撓。」

  周文清挑眉,望向他被抓出了幾道清淺褶子的衣襟:

  「那你這是……」

  劉邦慌忙理了理褶皺的領口,又抬起袖口,胡亂抹了一把額角滾滾而下的汗珠,陪著笑臉解釋道:

  「這不是天太熱了,裹著這身衣裳實在捂得慌嘛,先生你放心,我也是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敢偷偷扯扯領口透透氣,還有樊噲擋著呢,絕對沒給咱大秦丟人。」

  周文清轉頭看向一旁身形魁梧、同樣額角掛滿汗珠,硬邦邦繃著身子木樁似立著的樊噲,一時頗感無語。

  自己出發前是再三叮囑他老實點,別亂動,可也沒讓他們在站樁啊!

  大太陽底下站軍姿,誰能不熱?

  不過這個天氣,自己還好,一襲青衫,加上素來體質畏寒,倒不覺熱,劉邦與樊噲一身厚實的護衛勁裝,裹得密不透風,難受不適應。

  他無奈出言叮囑:「別再揪扯衣裳了,暫且忍一忍,等一會入了席,自然就陰涼下來了。」

  劉邦聞言悄悄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落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順勢往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滿臉新鮮嚮往:

  「先生,這便是傳聞里的王宮寶殿、群臣朝會呀?我這輩子可是頭一回見,可惜盧綰那小子守在外館,沒這個福氣看見了,您看看這氣勢,殿門都透著闊氣,處處華貴,實在勾得人心痒痒,奈何只能在外頭看看,著實有些遺憾。」

  說罷他摸著下巴暢想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等到咱們返程咸陽之後,我若是能掙下個一官半職,往後是不是便能堂堂正正踏進大殿,好好見識一下裡頭的光景了?咱們大秦的宮殿一定比這裡強多了!」


  說得興起,最後一句語調不自覺揚高了幾分。

  周文清正想開口讓他收斂些,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人影。

  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臣,步履緩慢走出大殿,恰巧經過不遠處,大約是聽見了那句「不比這裡差」,腳步一頓,用一種略顯不善的眼神掃過來。

  那眼神中,裹挾著對秦人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敵意,尤其是落在劉邦身上時,甚至帶了些鄙夷與嫌惡。

  周文清眉心微蹙,果斷抬眸,坦然迎上對方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剎那,老臣面上神色更冷,鼻腔里擠出一聲的冷哼,卻沒有說什麼,只是狠狠一拂袖,轉身離開。

  劉邦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自己高聲失言闖了禍,肩膀猛地一僵,心虛得大氣都不敢喘,飛快抬手比出一個封口的手勢,小心翼翼抬眼偷瞄周文清的神色,不敢再說話了。

  恰巧此時,扶蘇和姚賈等人正朝這邊走來,與使團匯合。

  姚賈順著方才老臣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側身壓低聲音,輕聲講解:

  「方才這位就是田仲,官拜齊國大諫,還是齊國宗室疏支,齊威王幼弟的四世孫,在齊國朝堂資歷深厚,頗有聲望。」

  那就難怪了,劉邦心中暗叫倒霉,自己就拉踩了齊王宮那麼一句,偏偏好死不死落進了正主耳中。

  他臉上略過一抹愧色:「抱歉……是我沒管住嘴,給你們惹麻煩了。」

  惹麻煩倒是不至於,周文清心知,即便劉邦方才不開口,那人也不可能給他們好臉色。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昨夜姚賈特意圈定的需要提防之人,首當其衝便是這位田仲。

  此人與齊相後勝一系對立,是朝中堅定的合縱抗秦派之首,本就對秦使敵意深重,從無緩和餘地。

  不過周文清還是順勢正色,嚴肅地囑咐道:「到底不是在自己的主場,注意一些,謹言慎行,切莫再這般高聲妄議,白白授人以柄。」

  劉邦連連點頭,一副徹底安分守己、絕不再亂說話的模樣。

  解決了這小插曲,一行人便不再多言,抬步隨內侍引路,步入饗宴偏殿。

  殿門一開,齊國宴席的暖光與酒香一同湧出,銅鼎漆盤層層鋪陳,絲竹聲悠揚而起。

  然而,與昨日初見時的隨意閒散不同,周文清一踏進去,便察覺到四方投來的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與掂量。

  他與姚賈對視一眼,心底瞬間瞭然。

  看來秦滅韓國、大軍定韓地的消息,齊廷這些消息靈通之人,已經知曉了。

  依照禮制,秦使使團席位設於殿中東側,位列賓客上席,體面尊崇,卻也恰好處於眾齊臣視線合圍的中心位置,一舉一動,皆被滿堂人盡收眼底。

  扶蘇身為正使、大秦儲君,穩坐東側首座主案,身姿端雅沉穩,姚賈位列次席,坐姿從容,至於周文清,則是垂著眉眼,恭謹的落座於二人後方的次等小席。

  席宴還沒有正式開始,

  宴席尚未正式開席,齊國的文武朝臣並未全數歸位,不少官員三三兩兩聚在各處,低聲談論著。

  齊相後勝早已提前到場,一身相臣朝服,他目光始終留意著秦使團動向,一見扶蘇眾人落座,當即立刻撥開周遭閒談的朝臣,快步上前,臉上堆滿恰到好處,殷勤之意溢於言表。

  「公子與諸位使臣一路風塵僕僕,昨夜館舍休憩可還安穩?若是起居、用度有半分不周,儘管直言,本相必當悉數妥帖安排,絕不讓諸位在齊地受半分怠慢。」

  扶蘇微微頷首,語氣端方沉靜:「多謝相國關心,我等一切順遂,館舍妥帖周到,並無不便之處。」

  後勝聞言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笑意愈發真切,順勢接話:

  「如此本相便徹底放心了,要知道我齊國朝野上下,皆是真心歡迎諸位來使,願兩國永結鄰好、互不生隙,若因本相疏忽,怠慢了諸位,影響兩國邦交,那可真是罪過了。」

  說是害怕自己疏忽,可言辭之間,一再強調齊國態度、兩國邦交,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這題我昨晚練過!

  扶蘇嘴角上揚,表現得更加熱切真誠幾分,從容開口接下話頭:

  「相國言重了,齊地禮數周全、款待至誠,足見齊國親善之心,交好則兩國皆安,相爭則萬民俱疲,我大秦亦誠心期許兩國親睦、長久相和,豈會因些許小節介懷?」


  他刻意把「小節」兩個字咬得格外的清晰。

  這話基本上等於給了後勝想要的定心丸——

  大秦無意與齊國動兵。

  眼下局勢敏感,他們雙方對宴席上極可能發生的「小插曲」都心知肚明,後勝雖有心暗中把控局面,可有些人他到底難以完全左右。

  所以,他提前給這場宴席打好預防針,同時,本意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場,試探秦國態度,而扶蘇則是順勢給到了對方想要的答覆。

  兩國都默契地維持著這場和睦友邦的戲碼,只不過大秦以交好為幌子穩住齊國,是為了拖延時間,好逐步蠶食天下,齊國嘛……那純粹就是自欺欺人,掩耳盜鈴了。

  後勝得償所願,臉上的笑意頓時明朗真切。

  正在此時,殿內絲竹樂聲輪轉換新,滿堂閒談的朝臣紛紛斂聲歸座,宮宴眼看就要正式開席。

  後勝也趁機拱手作別道:「公子胸襟寬仁,氣度卓然,本相實在佩服,筵席即將開宴,在下便不再叨擾了,諸位只管安心享樂,盡興才好。」

  扶蘇微微頷首,從容抬手淺還一禮,目送後勝轉身返回。

  待人入座,他這才低著頭,端起面前的茶杯,以杯沿掩住口唇,用只有同席幾人能聽見的低聲問道:

  「怎麼樣先生,我這麼說沒錯吧?」

  他的語氣藏著幾分掩不住的雀躍與驕傲,就好像那完成課業、迫不及待向師長求證討夸的少年,眼睫垂著,耳朵卻已經悄悄豎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反差,周文清忍不住輕笑一聲。

  「很好,看來昨晚姚客卿的時間,一點沒有浪費。」

  扶蘇沒有回頭,只是垂著的眉眼悄悄彎起。

  與大秦這邊還算得上鬆弛的氛圍截然相反,後勝剛一落座,臉色就沉了下來。

  「廢物!田仲那老匹夫偏趕在今日『病癒』赴宴也就罷了,我特意吩咐你嚴加把控,鎖死宴會名冊,除我門下之人,其餘朝臣一律不准近身秦使團,最好連殿都進不來,你就是這麼辦事的?」

  他目光死死鎖著方才從田仲席旁移開的那道陌生身影,一張臉沉得能滴水來。

  「跟在那個老匹夫身邊的傢伙是哪冒出來的,本相之前可沒見過這人!」

  心腹脊背發僵,慌忙躬身低頭,惶恐道:

  「回相國,屬下確實已經按您的吩咐鎖死了名冊,朝中但凡能與田仲一黨沾上邊的,幾乎全都攔下了,只是那人……那人……他根本不是朝中官員。」

  不是朝中官員。

  後勝眉頭鎖得更緊,指腹在案上加重加快地敲了敲,示意心腹繼續往下說。

  心腹不敢遲疑,語速加快了幾分,辯解道:

  「都是田仲那個老匹夫,陰險狡猾,他早料定我等會嚴防朝堂親信,明著與屬下周旋拉扯,掩人耳目,暗地裡卻鑽了空子,私將一名入朝上計的地方吏臣添入筵席名錄。」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後勝的臉色,語氣里刻意添上了幾分被算計後的激憤之意:

  「屬下專注戒備朝堂派系,這才是百密一疏,中了他的奸計,請相國恕罪啊!」

  ——————

  祝大家端午安康,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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