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苦命的尉繚(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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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活著嗎……

  殘存的意識,從混沌中緩慢抽離。

  耳畔似有人低聲交流,遠近飄忽,模糊得像隔了一層霧障,分辨不清。

  周身沉軟無力,筋骨像是被盡數抽去,渾身冰冷,喉頭卻帶著灼燒般的乾澀炙痛。

  死人還會痛嗎?

  韓非昏沉地想著。

  啊,對了。

  他應當是沒死成……

  新鄭金鑾大殿,滿殿猙獰推搡,他奮力撞柱殉道被阻、喉頭噴薄的腥甜、滿目妖魔亂舞的唾罵……一幕幕猶在眼前。

  最後定格的,是御座上韓王惱羞成怒的嘶吼,冰冷、刻薄、碾碎他半生忠骨。

  逆臣韓非……叛國謀逆……打入死牢……

  一句句,一聲聲,冰冷刻骨,鋒利如刃,反覆切割著他支離破碎的神魂,碾碎他半生丹心、瀝血守韓的耿耿忠骨。

  他鞠躬盡瘁效忠的君王,焚膏繼晷守護的故土,他折盡傲骨、散盡家財想要挽留的山河社稷。

  到頭來,回饋他的,唯有一身污名、萬世唾罵。

  原來以殘軀自證清白,以孤勇殉盡赤誠,終究是一場笑話,洗不掉半分莫須有的罪名,喚不醒一群沉溺昏聵的君臣。

  可悲。

  可恨。

  更可笑。

  此處便是死牢——他韓非最終的歸處嗎?

  是誰在說話……

  他艱難地掀開眼皮,昏沉渙散的視線緩緩對焦,褪去茫茫的疊影迷霧。

  靜謐的光線自窗外傾灑,空氣里沒有想像中牢獄的陰濕腐氣,更沒有冰冷的鐵鏈枷鎖加身。

  最先落進眼底的,是靜立於榻側、神色沉斂的尉繚,和一位醫者打扮的老者,正交流著什麼。

  一瞬,所有迷妄盡數洞悉,韓非立刻明白了。

  不是韓王幡然垂憐,不是朝野尚存良知,更不是他的忠言撼動人心。

  好在,韓非早已認清事實,本也沒有奢望,心底自然不曾起過半分波瀾。

  只剩一片死寂荒蕪。

  故而他只淡淡掃了一眼,便不再關心,眼神空洞而死寂,定定地望著上方房梁,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的軀殼。

  他沒有問這裡是哪裡,沒有問自己為何還活著,更沒有問有關韓國的一切。

  甚至連那位醫者收拾藥箱離開的窸窣聲都沒有引起他半分心神。

  他的一切早已在新鄭大殿那一場荒誕鬧劇中,徹底燒成了灰燼。

  尉繚靜靜立在榻邊,垂眸凝望韓非死寂的雙眸,久久無言。

  「唉……」

  他拉過一張矮凳,在榻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

  「這是我秦人在韓的一處密宅,不會有任何人打擾,醫者言你悲憤攻心,氣血逆涌,高熱反覆,最忌心緒鬱結,你……」

  尉繚頓了頓,望著韓非全然麻木、毫無反應的模樣,明知說再多也是徒勞,但還是斟酌著字句,輕聲勸慰:

  「我知你心中積怨,只是事已至此,總要看開些的,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養。」

  說完,他也不忍心逼迫,想著韓非此刻大約不願見任何秦人,便站起身,留下一句「我去外間給你倒點水,有事喚我」,便準備轉身離開。

  還是讓他先自己靜一靜吧。

  尉繚不擔心韓非會想不開自裁,且不說房間之內連一塊碎石都沒有、邊邊角角都被他搜颳得乾淨,就是韓非此刻,半分力氣不可能提起來。

  就在即將邁出門外的一瞬,久默無聲的韓非,忽然輕飄飄吐出二字:

  「等等。」

  尉繚腳步立刻頓住。

  他心中懷著些許稀薄的期許,迅速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韓非,向前邁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急切:

  「韓子可是想問些什麼?但說無妨。」

  只要他心中還有惦念,就說明他就還有求生的意願。

  可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尉繚又立刻警覺起來,話鋒緊跟著沉了幾分,迅速開口補充道:

  「但若是放你離開,或是放任你再一次自裁——那韓子就不必開口了,繚絕不會答應。」

  話音落,他望著榻上人憔悴的模樣,終究不忍語氣過硬,神色稍稍放緩,眸光沉凝懇切,字字都帶著真心實意地勸慰:

  「你只要此安心靜養,待高熱褪去,我會護送你前往咸陽,秦王素來惜你絕學,重你治世之能,你的前路依舊大有可為,何必一條死路走到底,平白搭上性命呢?不值得的。」

  可過了許久,久到他幾乎以為那「等等」二字,是自己聽錯了,才終於聽見韓非,聲音干啞沙澀的開口:

  「我新鄭舊宅,那柄秦王所賜佩劍,勞你代為取走,妥善收好。」

  僅此一句。

  像是把世間最後一樁掛礙交割完畢,他便再度合上眼,封了口,沉入那片徹骨寒涼的死寂之中,不願再吐出一個字。

  尉繚站在門邊,望向那道寂寥的身影,再度長長嘆了一口氣。

  罷了,自己終究沒有子澄、固安那般舌燦蓮花的口才,大王那般令人心折的魄力,勸不動,還是先將人帶回去再說吧。

  他應了一聲「好」,便轉身離開。

  只是沒想到,更令他頭痛的,還在後面——

  韓非絕食了。

  水米不進,湯藥不沾。

  尉繚眼睜睜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才從死牢撈出來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氣息一天比一天微弱,愁得鬍子都快揪光了。

  子澄啊子澄,你託付我的這個任務,當真是比戰略兵法、軍機國策都要棘手!

  他把這筆帳完完整整地算在了韓王頭上。

  都怪那廢物點心韓王,治國治國不行,用人用人不行,偏偏折騰賢才倒是第一名,就這種君王,不亡國才怪!

  啊呸,什麼東西!

  尉繚越想越氣,他一邊聽著帶來的醫者對韓非搖頭嘆氣,提心弔膽,膽戰心驚;一邊還要去找周文清託付的另一個人,費心斟酌,權衡去留,整個人憔悴了好幾圈。

  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翻身起來,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地摸出了一身黑衣……

  第二天,韓王宮中流傳起一則新鮮的奇聞秘事。

  據宮中內侍私下裡繪聲繪色地傳述,說是夜半時分,大王寢殿忽聞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一通悽厲慘叫。

  宮人慌忙趕到時,只見韓王獨自一人在龍榻上翻滾哀嚎,褲子都濕了,口口聲聲喊:「饒命!別打了!」

  可殿中門窗緊閉,四下空無一人,連個腳印都沒尋著。

  內侍急忙召御醫查看,結果韓王渾身乾乾淨淨,連塊淤青都找不出來,眾人面面相覷,最後只能開了一副安神定驚的方子,委婉推斷大王是做了噩夢,夢中驚悸所致。

  韓王卻不依不饒,一口咬定自己看見了一道眼冒凶光的漆黑鬼影,劈頭蓋臉把他揍了一頓,一邊抽他一邊還在他耳邊森森低語,只是他嚇得肝膽俱裂,沒聽清。

  一時間,宮中流言四起,都傳是屈死的冤魂入宮索怨,攪得人心惶惶。

  尉繚對此不置可否,他只是覺得,那一晚回來之後,心情確實舒暢了不少,端著粥碗守在韓非榻邊時,連嘆氣的次數都少了許多。

  不過該解決的事情還得解決。

  尉繚試圖「挾恩圖報」、賣慘訴苦,說自己千里迢迢追來的艱辛——這是真的,雖然沒有馳援周文清那次那麼辛苦。

  說自己打通死牢關節救人耗費了多少心思——這倒沒有,韓廷上下早就爛完了,兩塊金餅的事。

  還有那日大殿上護著韓非的「韓臣」肋骨都被他撞斷了一根——不完全是,主要是那秦諜在韓廷混得太安逸了,那身板回咸陽恐怕得重新操練。

  但很可惜,任他說得聲情並茂、天花亂墜,自己都要信了,韓非卻從頭到尾闔著眼,面色平靜如死水,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尉繚別無他法,只得另尋突破口。

  他特意尋回韓非已經塞了不少錢財遣散的、跟隨他多年的老僕,想借數十年主僕舊情,稍稍撬動他徹底冰封的心。

  老僕捧著溫熱粥碗,立在榻邊聲聲哀勸,淚眼婆娑、字字懇切,幾乎哀求。

  可韓非依舊心如磐石,無動於衷。

  尉繚在一旁看得心態炸裂,心底已然擺爛:


  罷了,實在不行就來硬的,打暈了灌湯灌藥算了!

  只要不再反覆發熱,能上路了,他就連夜啟程、快馬加鞭把人扔給大王,讓他們這群會說話的頭疼去,別再為難他一個這輩子沒說過幾句軟話的直臣了。

  他是真沒招了!

  就在尉繚快要徹底放棄之際,死寂良久的韓非,終於有了一絲動靜。

  他睜開眼睛,望著身前淚眼婆娑的老僕,沉默良久,喉間輕輕溢出一聲悠長又疲憊的輕嘆。

  然後轉頭看向尉繚,聲線虛弱沙啞:

  「你找到了他,那柄王劍,可收好了?」

  尉繚心頭瞬間一喜,可轉瞬又隱隱有些心虛。

  雖然答應了韓非會去取劍,可那劍早就被調了包,他又忙得昏天黑地,實在騰不出空暇,贗品的事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若不是為了找這老僕,他怕是壓根都想不起來還有這檔子事。

  尉繚想起那日踏入韓非府邸的景象——

  曾經的韓公子宅邸,早已人去樓空、蕭瑟冷清,院落空空蕩蕩,連個像樣的擺設都找不到,半點不見王氏貴族宅邸的氣派繁華,只剩滿目荒蕪破敗。

  滿府僕役盡數散盡,唯有這位老僕執拗留守,寸步不離,硬生生守著這座被人稱作不吉的、又滿眼貪婪覬覦的空宅,拿著木棍,不許外人染指侵占一寸。

  待他通過尉繚所帶的韓非信物,確認了對方身份來意之後,這才放鬆了警惕,帶著人來到空蕩蕩的府庫深處,打開暗門,鄭重取出那隻被仔細收好、層層封存嚴密的木匣,雙手託付到了他手中。

  現在想起來,尉繚心中依舊五味雜陳。

  他和韓非的交集並不多,相處更是不過陳郡那寥寥七日而已,雖敬其德行品格,但此番不惜費心籌謀,動用暗子,救人性命,千里護送,大半是出於子澄託付,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

  唯有在這一幕之後,他才真心認可韓非,惜他嘆他,為他不平,也發自內心地想要助他走出這個囚籠困局。

  心緒百轉沉澱,尉繚望著榻上形同枯寂、久無生息的韓非,語氣誠懇,許下一諾:

  「只要韓子願意配合養好身體,待你病情好轉、可以啟程,我尉繚便答應,親自替你將這柄王劍完好無損送歸還到子澄手中,絕不有誤,如何?」

  韓非抬眸,定定望向他。

  漫長的沉默過後,才極輕、極緩地點了下頭,唇瓣溢出沙啞無力的幾個字:

  「好,我信你。」

  終於,看著韓非一勺一勺,艱難咽下老僕手中的藥羹,尉繚大喜過望,激動得差點又想轉頭去韓王宮再創造一個「美麗傳說」了。

  他按住自己蠢蠢欲動的腳,硬生生壓住那個念頭——算了,不急,以後有的是機會,他還有一堆事要忙。

  之後幾日,韓非的身體漸漸好轉,高熱退去,眉宇間雖然依舊郁頹憔悴,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面如死灰,隨時撒手人寰的模樣。

  尉繚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暗中盯著,讓人在屋裡慢慢活動活動手腳,走幾步,坐一會兒,偶爾到窗邊看看外面,散散心。

  韓非很配合,聽話吃藥,該躺就躺,該走就走,甚至偶爾還會在窗邊站上一會兒,望著庭院裡那棵老樹發呆。

  尉繚觀察了好些天,見他沒有任何尋死的跡象,琢磨著這人大概是……稍微看開一點了?

  緊繃多日的神經稍稍松解幾分,尉繚終於騰出手,去給周文清託付的最後一樁事收尾。

  臨行前,尉繚再三叮囑老僕,寸步不離照看,又命人暗中看護著,確認屋內安穩無虞,才放心抽身外出。

  等他解決好了一切回來,韓非什麼事都沒有,尉繚長舒一口氣,又安心不少,立刻緊鑼密鼓著手籌備歸秦行程。

  再不走,韓國就要滅了,到時候好不容易穩下的人,他可沒有能耐再把人勸回來一次。

  最後一刻,車馬備好,安車停靠院外,眾人往來收拾行囊,里外忙碌,人人皆以為終局安穩、萬事落定。

  連日緊繃的氛圍驟然鬆弛,所有人的警惕心都悄然降到最低。

  恰恰是這最安穩、最放鬆的一瞬——

  一直溫順平和、沉靜安然、看似已然釋懷安生的韓非,驟然發難。

  無人預判,無人阻擋。

  他攢盡數日養回來的全部氣力,猝然轉身,身側的老僕拉都沒拉住,徑直朝庭中老樹,狠狠撞去——

  「咚!」

  尉繚瞬間驚駭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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