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調虎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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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平君抬起頭,目光從周文清身上掠過,又落回御座,語氣不急不慢,像是真的在替所有人想一個萬全之策。

  「大王,依臣之見,方才諸位同僚與周內史爭得面紅耳赤,其實壓根沒什麼對錯之分,不過是各懷心事、皆為大秦罷了,何必鬧得這般劍拔弩張,失了朝堂體面?」

  說著,他還特意朝周文清微微頷首,臉上掛著幾分溫和笑意,看著親和無比。

  何以如此,這還不都得問你嗎?

  周文清心裡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面上卻也扯出一抹客套笑意,只是眼底半點暖意沒有,只剩冰涼。

  何以鬧成這樣,這還不得問你嗎?

  這滿殿輪番發難、一環扣一環的陣仗,若不是你在背後暗中攛掇籌劃,他周文清的名字從此倒著寫!

  昌平君似是毫無察覺,也沒讀懂那皮笑肉不笑里的牴觸,自顧自接著往下說,先把好話往周文清身上堆:

  「周內史為了興辦學府,那可是盡職盡責、殫精竭慮,從籌劃到動工,事事親為,這份功勞,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斷不能抹殺。」

  「再說我大秦興辦這學府,本就是為了教化國人、廣納賢才、傳承法度,是利在千秋的根基大事,絕非可有可無的擺設,更不能說擱置就擱置,平白斷了大秦的育才之路,這一點,臣是極贊同周內史的。」

  真贊同就不會鬧事了,周文清都有些懶得聽了,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前面這些純是廢話,後面一定有——

  「但是……」

  果然,周文清心中冷笑,聽昌平君繼續說。

  「諸位同僚的憂心,也不是空穴來風,如今大軍東出伐趙,舉國上下心思都拴在前線,朝野官吏皆以軍務為重,這時候緊鑼密鼓辦學府,雖說沒動軍費錢糧,可難免擾了朝野人心,使其不能兼顧。」

  「更何況,齊國稷下學宮名揚天下百年,底蘊擺在那兒,我大秦學府剛起步,根基尚淺,若是倉促完工、草草辦學,傳揚出去,列國怕是要笑我大秦辦不成大事,反倒有損國體,這也是諸位同僚的顧慮所在。」

  各打五十大板嗎?周文清眉梢微挑,也該圖窮匕見了吧,他倒要看看這位丞相究竟憋的什麼招。

  御座之上,嬴政指尖依舊輕叩案幾,眸色深沉,也在靜待他下文。

  昌平君劍鋪墊的差不多了,這才緩緩道出折中之策:「既如此,臣斗膽請大王准奏,讓兩方各退一步,尋個兩全之法。」

  「學府斷不可擱置,法科亦照常開設,周內史所言極是,學府初立,學子先習識字明理,暫不需大賢執教,用人用度皆無虛耗。」

  「但長遠觀之,我大秦學府初興,論治學傳承、賢才匯聚,遠不及齊國稷下學宮百年積澱,後續育才治學、規制完善之法,皆有欠缺。」

  「臣想,何不向稷下學宮借鑑,要知道六國之所以重稷下,不獨因其屋舍華美,更因其聚天下賢才、通百家之學,我大秦若只取其形而不取其神,縱有良師,恐也難成大器。」

  「臣斗膽,有一策。」昌平君朝御座拱手,聲音愈發沉穩。

  「何不請周內史往齊國稷下學宮一行?

  「如此,一來可以藉機與齊國交好,穩住東方局勢,使我大軍伐趙無後顧之憂,全力攻趙。」

  「二來,周內史才思敏捷,謀慮周全,既是興辦學府的首倡之人,又深諳大秦法度與治國之道,臣懇請大王,恩准周內史暫離內史之職,前往齊國稷下學宮,深造研習,遍訪賢才,深究治學之法,待其攜才而歸,再執掌大秦學府,定能讓學府更具規制,遠超稷下,名揚列國,如此,豈不兩全……」

  「不可!」

  兩個字,如驚雷炸響,硬生生把昌平君的話劈成兩截。

  嬴政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傾著,像一頭被驚醒的猛虎,眯起眼睛,直直盯著昌平君,像是兩柄利劍。

  「周愛卿素來體弱。」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怒氣,「齊國路途遙遠,他如何經得起舟車勞頓?若是有個萬一……」

  他猛地一拍案幾,目光陡然凌厲,聲音驟然拔高,「丞相,你安的什麼心!」

  這已是嬴政盛怒之下的極克制之語,若非念及他日丞相,再剝幾層面子,便該直接點破昌平君的叵測居心。

  昌平君連忙匍匐在地:「臣不敢!臣惶恐!大王,臣只是為國謀事啊……」


  一人跪,眾人驚,殿中群臣紛紛垂首,另有無數官員同樣跪伏在地,似乎早有準備,紛紛為昌平君求情。

  「大王,丞相一片忠心,望大王明察……」

  「大王,丞相所言並無不妥,求大王息怒……」

  「大王,君相不和乃大忌,望大王三思……」

  這下李斯哪裡還忍得住,當即上前一步,聲音又快又急:大王英明!萬萬不可啊!」

  「前線伐趙戰事正緊,糧草輜重、民夫調度,哪一樁不需要周內史親手掌眼?後方若有分毫差池,前線大軍便會斷了根基,此事萬萬不可呀!」

  「李廷尉所言差矣!」

  竟又一人從隊列中挺身而出,伏地高聲道:

  「前線糧草輜重,周內史早已安排妥當,各郡縣的調運路線,分儲三倉的數目,民夫的徵發編隊,樁樁件件,皆有定規,便是周內史離了咸陽,照章行事,也不會出半分紕漏,此乃周內史之才,望陛下相信周內史之能,也相信臣等之能!」

  這聲音……周文清心裡微微一沉,循聲望去。

  果然是治理內史司的人。

  上次寒災過後,竟還有能漏網之魚,此人,藏得真深吶!

  周文清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那又如何?」李斯立刻厲聲反駁,盯著那人,「周內史體弱,眾人皆知,便是不為政事,也不該由他前往齊國!」

  他猛地轉頭看向跪伏在地的昌平君,眼底燃著怒火。

  連埋了這麼久的暗樁都不惜暴露,此人分明是鐵了心要將周文清調離咸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李斯心一橫,咬牙楊聲道:

  「若大王與諸位執意要派人赴稷下求學,臣願往!臣兼管學府諸事,身為負責人之一,代內史前往,合情合理!」

  「廷尉不可!」

  立刻有人截住話頭,聲音尖利,早就在一旁候著:「李廷尉尚需統籌法科,督導學府建設,若離了咸陽,法科誰來接手?此事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李斯梗著脖子,臉憋得通紅,急聲道,「韓子可暫代……」

  「韓非先生初入秦廷,立足未穩,若無廷尉從旁輔佐,恐難撐局面!」

  又一人立刻出列附和,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接連發聲,如同排好的陣仗,你一言我一語,層層堵截,半點不給李斯辯駁的餘地。

  本就緊繃的朝堂瞬間再度炸開,爭辯聲、附和聲、駁斥聲攪作一團,喧囂嘈雜,亂得不可開交。

  隊列之中,隗大夫目光在周文清和李斯之間轉了一圈,又落回昌平君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沉吟了片刻,緩緩抬起腳,正要邁出那一步——

  「夠了。」

  一聲清喝,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沉靜,硬生生穿透了滿殿喧囂。

  喧鬧戛然而止,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去。

  周文清緩步出列,衣袂輕掃地面,朝著御座之上的嬴政,深深拱手作揖,身姿挺拔,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大王,臣願往齊國,取其所長,拜訪賢才,歸而興我大秦學府。」

  ——————

  昨天忘了標,先秦時期應該沒有「本官」這樣的自稱,它作為官員的自稱,是唐宋以後才逐漸流行起來的,全文有在盡力避免使用了。

  正確的對君主自稱一般是臣,對上級或同僚一般自稱「下吏」或官職,對下級一般是我/吾,那句——

  「難不成你是在質疑本官內外不分,將軍費挪用內政不成!?」

  應該是——

  「難不成你是在質疑內史(我/吾)內外不分,將軍費挪用內政不成!?」

  但這樣感覺不如本官讀著舒服又有氣勢,所以糾結了很久,這裡實在避不開,還是決定用本官了。

  特此標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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