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考量,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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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首,嬴政本來視線在那些跪伏在地、口口聲聲「為大秦」的官員身上徘徊著,眼底翻湧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他只覺眼前不過是一出拙劣至極的鬧劇,看的人乏味,只覺聒噪得心煩,可笑至極。

  個個冠冕堂皇,句句標榜公心,可剝開那層虛偽外皮,全是一己私慾的算計,這般惺惺作態,竟然還敢聯合起來,意圖逼迫於他!

  寡人費盡心血,禮賢下士,才好不容易將周愛卿留在身側,俱容這些人輕飄飄幾句話,就把人支出去?!

  更何況齊國千里迢迢,路途遙遠,這一路上,這群人怕是不知要派多少死士,收買多少刺客,布好了天羅地網,讓他的周愛卿一去不復返吧?

  呵!可笑。

  當真以為「法不加於眾,刑不責成群」不成?!

  寡人偏偏……一個不留!

  嬴政驀地抬起眸,眼底殺機翻滾,正欲發作——

  就被周文清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打斷。

  他看著周文清躬身相請的模樣,差點氣笑了。

  看來上回的醫者還是請少了,沒長記性!

  嬴政指腹用力碾壓著那枚玉韘‌,看著殿下那道清瘦的、筆直的身影,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周卿倒是大度。」

  這麼大度的把自己送上去,任由他們禍害,你倒是好本事!

  哎,都降格成周卿了,看來大王這回是真的怒了。

  周文清心中暗嘆,卻緩緩抬起頭,堅定地對上嬴政幽深的目光。

  那目光中,似是怒火翻湧,實則藏得更深的深處,是擔憂與無奈,像是在說:

  以愛卿之智慧,怎麼會不明白呢,豈可如此胡鬧!?

  周文清當然看得懂,他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就那麼迎著那道目光,一字一句,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請大王恩准,臣定能不負所托,圓滿而……歸。」

  那一個「歸」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承諾什麼。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昌平君等人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卻也不敢露半分喜色,垂首斂目,面上恭謹,眼底卻藏著各色心思。

  李斯急得火上心頭,恨不得跳出來,把這個間歇性「膽大包天」的子澄兄拖回去。

  他瞪著眼,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可礙於周文清如此表態,君前肅穆、滿殿死寂,他一時間不好貿然動作,只能幹著急,心中暗恨此刻王老將軍與尉繚不在——

  若他們在,哪輪得到這群人在這蹦躂?

  隗狀也皺著眉,眼神落在周文清身上,似是有些擔憂,欲言又止。

  這周內史雖然年紀輕輕,但身子骨還還沒有小老兒結實,若這路上稍有閃失,於大秦而言乃是莫大的損失,

  只可惜自己方才慢了半步,已然來不及。

  嬴政久久未語,指尖那枚玉韘‌被攥得冰涼,眸子死死鎖著周文清。

  可周文清依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不退不讓,平靜地與他對視,沒有半分退縮之意。

  周文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大秦正值關鍵時刻,而他與那些世勛貴族之間的矛盾,已然無可調節。

  若是繼續留在咸陽,他們只會日日暗中掣肘、明槍暗箭不斷,非但攪得朝局不得安寧,更會耽誤大秦圖強之正事。

  可惜……眼下這些人,還不能殺。

  不是殺不了,是時候未到。

  這群人背後關係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此時硬碰硬,只會讓朝堂撕裂,讓前線的大軍分心,秦國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後方,而不是自己人之間相互傾軋內耗。

  唯有以退為進,暫離咸陽這灘是非泥沼,方能避其鋒芒,不致過早攤牌。

  所以,他必須走。

  有大王坐鎮御座,固安兄統籌百物司與學府,他一手鋪開的局面,絕不會因他的離去而散架,甚至可能因為少了那些明槍暗箭,運轉得更加順暢。

  至於齊國之行,既是被逼,但這群蛀蟲也確實誤打誤撞給他選了個好地方,未嘗不是一步妙棋。

  稷下學宮,遍地的人才啊!


  此番路途雖遠,但往返最多不過三月,待他歸來,前線戰事當已塵埃落定,大王亦可騰出手來整頓朝綱,而他,正好帶回一批經世之才,支撐大秦長久之治。

  到那時再趁勢而起,與這幫蛀蟲清算舊帳,一一剪除,取而代之,方能一勞永逸!

  更何況……

  周文清看著大王高坐御座之上的身影。

  身為臣子的,怎麼能口口聲聲喊著要為大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卻又一味畏縮在君王的羽翼之下,連一點為國分憂、捨身入局的風險都不敢冒呢?

  他相信大王,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希望大王……也相信他。

  殿中依舊安靜。

  嬴政看著他,凝視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燭淚垂積,搖曳撲朔,將君臣二人,一坐一站,沉默對峙的身影拉得悠長。

  他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盡數壓下,只剩深不見底的沉冷,不露分毫。

  唯獨聲音里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泄露出他未平的心緒。

  「准。」

  一個字,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如磐石落地。

  周文清緊繃的心弦,重揖得以微微鬆緩。

  他俯身深深一揖,衣擺輕輕掃過冰冷的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這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臣,謝大王恩准。」

  嬴政卻沒有再看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上,擺了擺手。

  謁者會意,上前一步,高唱:「退朝——」

  ——————

  周文清一下朝就想溜了,奈何李斯手太快,一把扼住了他命運的後脖領。

  「跑什麼?」

  李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

  「朝堂之上,膽子不是挺大的嗎,你有什麼可跑的?」

  周文清被他按住肩膀,只能僵著脖子轉過頭,乾笑一聲:「固安兄,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你這手,能不能先鬆開?」

  「不能。」李斯面無表情,手上力道半分不減,「我怕一鬆手,你就跑了,到時候我上哪找人去?」

  「我能跑哪去?回府,我回府還不行嗎?」

  「回府?」李斯冷笑一聲,「回府收拾行李?準備去齊國?」

  周文清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倒也……沒那麼快,怎麼也得準備幾天……吧。」

  「準備幾天?」李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這是準備幾天就可以的事嗎?!」

  「周文清啊周文清,你以往行動不愛與我打聲招呼也就罷了,我都能理解,也能配合,可你如今這般,鋌而走險,不計後果,萬一出個意外,讓我怎能放心?!」

  「冷靜!淡定!」周文清一縮肩,掙開李斯的手,往後退了半步,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固安兄,你先別激動,我們有話回去說,回去慢慢說,你聽我解釋,這大殿之上,人還沒走完呢,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咱回去說,回去就說哈。」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撒腿就跑!

  開什麼玩笑?人正在氣頭上,還說什麼說?跑才是正事!

  可惜才跑出去沒幾步,前路卻被人擋住了。

  一個內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面前,彎著腰,恭恭敬敬道:

  「周內史,李廷尉,大王有請。」

  完了,跑不掉了,這一幕好熟悉。

  身後,李斯陰惻惻的聲音追了過來,再次一手按在他肩膀上。

  「周內史,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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