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養狗不成,反被狗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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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桿與竹架相觸的最後一聲輕響消散在大殿裡,餘音迴蕩,卻比方才的寂靜更令人窒息。

  嬴政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趙高身上。

  趙高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梁骨蔓延,渾身一顫,幾乎嚇得魂飛魄散。

  「大……大王……」

  他又砰地磕了一個響頭,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喉間像堵著燒紅的炭塊。

  「臣……臣真的未曾有片語妄言!臣對大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怎敢泄露大王半分隱秘?更何況此事乃是臣親手所為,臣便是有一百顆腦袋,也不敢胡言亂語,更不敢再對周內史有絲毫不敬……」

  他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那片混著自己血跡的金磚,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破碎:

  「請大王明察!臣冤枉,冤枉啊——!」

  「你冤枉?」

  嬴政終於開口,眼神冷冷地掃過那道匍匐的身影:

  「那曾窺視周愛卿的宦官,並非你的人不成?」

  趙高渾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對上的卻是那雙幽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面如死灰。

  早在離開周府之前,周文清曾特意向嬴政詢問——此事是否是大王安排人手,有意透露,好助他迅速取得趙使信任?

  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後,周文清瞬間瞭然,立刻將目標鎖定在那個很久沒有出現的白衣宦官身上。

  現已查明,確為此人所為。

  而此人——正是趙高安插在周府附近的眼線。

  嬴政又怎能不怒?

  趙高癱在地上,如遭雷擊,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一陣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人的確是他安排的。

  一開始,確實是。

  早在被大王雷霆敲打之前,趙高便對聖眷正濃的周文清暗生忌憚與嫉恨,那人不知收斂,鋒芒太盛,還屢次針對構陷於他,令其失勢於王前,此仇此恨,豈能輕忘?

  於是他便悄悄安插了一名心腹宦官內侍,當做埋在周文清身邊的一枚銳子,凡周文清入宮,必由此人隨侍左右,伺機親近,謀取信任。

  此人與趙高同是趙人,機敏狡黠,最擅察言觀色、探聽陰私,深得趙高倚重。

  趙高命此人一面窺伺周文清的言辭喜好,行為動向,以備不時之需,一面伺機挑撥他與朝臣的關係,最好能求借刀殺人,除去這塊眼中釘,肉中刺。

  彼時,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後來,大王從周府夜訪而歸,命他布局除去燕丹,趙高得令,心中暗生盤算——

  他料定周文清必與燕丹、乃至燕國存有舊怨,不然怎會連一個地位低賤、身份卑微的質子也容不下,可見其仇怨之深,若能查清,日後未必不能做成一篇文章。

  於是他明里暗裡授意於那宦官:周文清與燕太子丹素有舊隙,你可留心此事,有異動即刻回報。

  他本意是借這枚棋子,查清周文清與燕丹究竟有何過節,若是結怨者另有其人,也好從中作梗,言語挑撥,坐收漁利。

  可燕丹一死,一切都變了。

  他便被嬴政狠狠敲打,符璽之權被一分為二,身旁名為「共掌符璽」的影衛,實則日夜監看,寸步不離。

  嬴政那句「守好分寸」,更是如利刃懸頂,讓他瞬間清醒——

  周文清是大王心尖上的重臣,動他,便是自尋死路。

  萬幸大王念其過往之功,對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既往不咎,趙高驚魂未定,一面暗自慶幸未曾真正出手,造成什麼嚴重後果,一面卻被更深的恐懼攫住。

  那枚安插出去的眼線,還在!

  這算不算「前」,大王可會「不咎」?

  趙高不敢賭,為求自保,他第一念頭便是斬草除根,湮滅所有痕跡。

  這枚知曉他太多針對周內史的心思、並且數次匯報窺探之所察的眼線棋子,絕不能留。

  可影衛在旁虎視眈眈,他不敢明目張胆下手,只能假意尋了錯處,藉故將其貶斥,發落到最偏遠苦冷的雜役處。

  宮中之人最會察言觀色,自然懂他的意思,日夜磋磨,悄無聲息將人踐踏至死,也好永絕後患。


  他以為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定能將隱患掐滅在萌芽之中。

  卻忘了,狗急尚且跳牆,被逼至絕路的人,最易反噬其主。

  那內侍昔日借趙高之勢,常在重臣周文清面前露臉,受其禮遇,彼時他雖是白衣低等宦官,卻連高階宮人都要禮讓三分,使喚起同階之人更是得心應手,風光無限。

  可一朝被貶,便如從雲端墜入泥沼。

  雜役處里,他受盡欺凌踐踏,冷言白眼日日不斷,苦不堪言,昔日的風光有多盛,今日的屈辱便有多深——他如何能接受?

  起初他還試圖攀爬,想尋個門路重回高處,可屢屢碰壁之後,他終於明白:趙高這是要將他活活折磨至死,不留痕跡。

  滔天的怨毒與求生的本能,在胸中瘋長成一片荊棘。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位卑如螻蟻,只要趙高在秦一日,自己便絕無生路,索性把心一橫,將全部賭注押在了母國趙國身上。

  秦王壽宴,列國使臣齊聚咸陽,宮中上下忙亂成一團,他拼著受罰的風險,趁亂輾轉尋到趙使身前。

  他記得趙高曾說過,周文清與燕太子丹有舊怨,緊接著沒多久,燕丹便死了,他也墜入了污泥。

  於是,他將從各處拼湊而來的隻言片語、以及自己所知曉的辛密之事,加以猜測,惡意曲解、添油加醋之後,盡數拋出:

  他說周文清與燕太子丹早有舊怨,燕丹之死根本不是盜圖拒捕,而是周文清與趙高勾結,蓄意構陷、栽贓嫁禍。

  而這內侍所求也並不是報復,他自知身份卑微,無力撼動任何人,只盼以此為「投名狀」,換趙使將他帶回趙國,謀一條生路,重攀高位,以求來日。

  燕趙不和,天下皆知,趙使若想在秦尋找能夠同仇敵愾的靠山,非周文清莫屬,他這一注,押得不可謂不毒。

  只是他萬萬沒料到,趙使竟如此急躁魯莽,拿著這從他口中作為周厭燕國佐證,這半真半猜的「秘聞」,徑直闖入周府要挾,更是硬生生把這樁藏在陰影里的私怨,捅到了君王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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