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輕鬆的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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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這樣毫無阻礙地推門而入的,也就只有大王了。

  周文清忙起身迎上前,王翦也側身讓開位置,拱手道:

  「大王,您怎麼來了?」

  嬴政大步跨進門來,目光先在周文清臉上轉了一圈——

  眉宇間雖有些疲憊,但精氣神還好,重點是那張臉,細看之下略顯斑駁,白一塊紅一塊,跟沒抹勻的牆似的。

  他不禁眉梢一挑,卻沒點破,轉而望向王翦,玩笑道:

  「寡人若是不來,周愛卿府上這點物件,只怕都要被老將軍搜颳了去。」

  「大王說笑了,怎麼可能呢?」王翦一拍胸脯,滿臉正氣,理直氣壯道:「老夫怎麼也會給子澄留床被子不是,總不能讓他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吧。」

  不用進宮折騰了,周文清一下子也放鬆不少,聞言微微一拱手,失笑道:

  「那子澄還得多謝老將軍留床之恩。」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子澄兄,要謝應該謝你那床榻太大搬不走,要不然老將軍可不會手軟。」

  李斯手持摺扇,含笑推門而入。

  門被徹底推開,尉繚、蒙武兩人一左一右跟了進來。

  尉繚面色平靜,目光在殿內一掃,蒙武則衝著周文清咧嘴一笑,還擠了擠眼睛。

  子澄啊,我給你搬救兵來了!

  他帶人小一輩的各回各家,帶走的時候有些著急了,不知怎麼竟順手把扶蘇也揪了過去。

  那揪都揪了,那就乾脆送回宮裡吧。

  正好尉繚在宮中議事,他這未完的事落在了子澄身上,不知能不能對得上,總得去提醒一下嘛。

  這一提醒,大王自然也就知道了。

  於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周文清看著這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忽然覺得這本就不算寬敞的偏堂,瞬間顯得有些擠得慌了。

  得,這是要開小會了。

  這地方平日不常用,眾人算不得熟稔,可眼下壓根不用周文清招呼,沒一個把自己當外人,紛紛落座,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嬴政徑直走向上首主位,一撩袍角,坐了下來。

  李斯直奔桌案上的茶壺,隨手拎起來,輕車熟路的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落座,摺扇往案上一擱,悠然自得的斟茶自酌。

  尉繚負手立在書架旁,隨手抽了卷書翻了翻,又放回去,直到找到感興趣的,才拉過矮凳坐下。

  蒙武大咧咧往旁邊寬敞的地方一坐,兩條腿一伸,還不忘沖周文清努嘴:

  「子澄,隨意坐啊,站著幹什麼?」

  何止不把自己當外人,這簡直是反客為主了!

  周文清無語片刻,目光掃過坐得滿滿當當的一屋子人,眼睛一轉,忽然起身走向角落。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之下,他拉出了李一收好的輪椅,一拂袖,穩穩噹噹坐了上去。

  「哈哈哈哈!好,好地方!」王翦將軍:「來來來,老夫推子澄過來。」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府邸,周文清略有些得意地想著。

  他不客氣地任由王翦將軍將輪椅推到大王下首的位置,抬手指了指後方,笑眯眯地看著王翦:

  「老將軍也找地方坐呀,別客氣,這回你要還看那屏風不順眼,儘管拆了它,還坐原來的位置就好,也不用擔心看不見聽不著了。」

  「哦?」李斯放下茶盞,摺扇往掌心一敲,好奇地探過身子,「老將軍怎麼還跟這屏風過不去了?」

  「嘿嘿,那就說來話長了。」王翦擺擺手,大步走到正中央站定。

  他雙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微揚,腰杆挺得筆直,活脫脫一副說書先生登台的架勢,就差手裡拿塊驚堂木了。

  「這事還得聽老夫從頭講起,也給大王好好講講,那趙使是怎麼被子澄當遛猴一樣,耍得團團轉的!」

  「子澄啊,這風頭讓老夫來出,你可不許搶啊!」

  王翦說著,拿眼神往周文清那邊一瞟,帶著幾分詢問之意。

  周文清含笑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在座都是自己人,沒什麼可隱瞞的,何況有大王在,也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好嘞!」王翦一拍大掌,清了清嗓子,「那老夫就從這趙使戰戰兢兢、小心回話說起——」

  他往後退了半步,忽然換了副神態,腰微微佝僂著,雙手攏在袖中,眼神躲躲閃閃,聲音也捏得尖細了幾分:

  「外臣……外臣冒昧來訪,叨擾內史靜養,實在是罪過,罪過啊……」

  他一邊演,一邊在屋裡來回踱步,把那趙使從小心翼翼試探,到逐漸露出獠牙,再到最後得意忘形的嘴臉,學得惟妙惟肖。

  講到自己腳下出了紕漏,周文清反應迅速,抄起東西就砸,王翦猛地一揮手,嘴裡「梆」的一聲,然後自己捂著腦門晃了晃腦袋,一臉茫然又委屈地嘟囔:

  「你你你、你怎麼能這樣呢?」

  這下連嬴政都沒忍住,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李斯也忍不住感嘆道:「老將軍這演技,不進梨園可惜了。」

  蒙武更是「噗」地笑出聲來,拱手道:「子澄啊,好準頭啊!武服了!」

  「別打岔!」王翦一瞪眼,又繼續演了下去,把那趙使捂著額頭、又驚又怒又不敢發作的憋屈模樣,學了個十成十。

  眾人看得直樂,連尉繚都捋著鬍子直搖頭。

  等老將軍的大戲終於落下帷幕,眾人笑過之後,尉繚放下手裡的書,捋著鬍子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那趙使既已入瓮,不日便是收網之時,大王只需……」

  他略過其他,只摘重點,三言兩語把幾日後的安排說了個透徹。

  眾人聽罷,紛紛點頭。

  一場聚了這麼多大人物的小會,以超乎周文清想像的速度就此散席,倒是頭一次散得這般輕鬆又愉快,從頭到尾沒讓他再費半點心神。

  直到洗去一身疲憊,癱在柔軟的被窩中,周文清忽然想起王翦那句「老夫可不善演戲」,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只要是能站在朝上的老油子,又有哪個不是戲精?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簾櫳,燭火跳了跳,漸漸暗下去。

  周文清翻了個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會周公去了。

  他睡得安穩,可有的人,怕是不用睡了。

  故事聽完了,清算的時候,也該到了……

  ——————

  同一片夜色下,章台宮內依舊燈火通明。

  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在青銅燈樹里跳動著,將御座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嬴政端坐案前,面容半隱在光影之中,只有那雙眼睛,襯得愈發幽深。

  他垂眸,並不理會案前跪著的那道身影,只硃筆批著奏摺,連眼皮都不曾抬起過片刻,仿佛案前跪著的,只是一團可有可無的空氣。

  趙高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抬頭,更不敢動彈分毫。

  那金磚上,已洇開一小片暗紅,是他自己磕的,從進殿到現在,不知磕了多少個頭了。

  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滴在金磚上。

  啪嗒、啪嗒。

  混著筆尖划過卷宗的沙沙聲,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

  每一聲,都像刀子似的剮在趙高心上。

  玩了一輩子鷹,最後竟被一隻小雀啄了眼。

  趙高恨得牙根發癢,卻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良久。

  嬴政終於擱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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