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趙高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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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周文清早已點明方向,趙高便是絞盡腦汁、想破頭顱,也萬萬料不到,自己眼中那隻隨手便可碾死、甚至早已被他視作塵埃、忘在腦後的螻蟻,竟敢在背後捅出這般彌天大禍。

  大王既下嚴令徹查,趙高哪裡還敢有半分遮掩,當即渾身戰慄,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盡數吐露,連他與那小宦官私下的牽扯,也不敢有絲毫隱瞞,只靜靜等待君王最終的問責。

  而此刻,嬴政一句輕飄飄的質問,已然直直戳中他最不敢觸碰的要害。

  在劫難逃。

  趙高渾身脫力,重重癱軟在冰冷的殿磚之上,冷汗涔涔浸透衣袍,混著額角磕出的猩紅鮮血,順著臉頰蜿蜒滑落。

  他已無半分辯駁之力,只知以頭狠狠撞地,嘶啞破碎的哭腔在死寂大殿中絕望迴蕩:

  「臣……臣知罪!臣識人不清,馭下無方,更存滅口消災之私,致使小人反噬,泄露機密,驚擾周內史,險些壞了大王大局……臣萬死難辭其咎!」

  額頭撞擊金磚的悶響,一聲重過一聲,在空曠大殿裡久久盤旋。

  那聲音沉悶、鈍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一寸寸敲碎,是趙高額角的骨血,也是他最後一點可憐的體面與尊嚴。

  嬴政居高臨下地望著匍匐在地、狼狽不堪的身影,眼底沒有半分動容,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涼。

  惡犬。

  他緩緩起身,玄色龍袍拂過御座階沿,一步一步,沉穩踏下,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錘砸在趙高的心口與脊骨之上,壓得他胸腔發緊,幾乎窒息。

  「趙高,是寡人太縱容你了。」

  君王語氣平靜如水,聽不出半分喜怒,卻讓趙高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寡人的刀,握到別人手裡,刺向寡人的人。」

  「臣知罪,臣知罪,臣罪該萬死。」

  趙高瘋狂地以頭搶地,血混合著淚水滿臉橫流,滿眼儘是乞求與絕望,嘶吼道:

  「求大王念在臣多年忠心耿耿,對此事絕未插手,只是一時失察的份上,開恩啊!」

  冤!

  他是真覺得自己冤吶!

  此事他當真未曾授意,當真毫不知情,到頭來,卻被自己養的狗反咬一口,咬得鮮血淋漓,咬得萬劫不復。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終究是,害人者終害己,機關算盡,反倒誤了自己的性命。

  可趙高又怎能甘心?

  他苦心孤詣,鑽研律法,步步為營,隱忍多年,才來到大王身邊,還沒有……還沒有等到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滔天權柄落在掌心,還沒有將那些踩在他頭上的人一一碾碎,怎麼就這樣草草去死?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趙高伏拜在地,視線里驟然撞入秦王的鞋尖,嘶吼聲戛然而止。

  他死死低著頭,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連呼吸都凝滯了,他怕,怕自己的血,弄髒了大王潔淨的鞋面。

  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狗。

  「那宦官,你處置了?」嬴政忽然問道。

  趙高一愣,猛地回神,如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拼命搖頭,聲音抖得不成調:

  「臣……大王只命臣詳查此事,未得君令,臣萬萬不敢擅動打草驚蛇,只是將其嚴密監視控制,靜候大王發落……還請大王明鑑!」

  「還未動他。」

  嬴政微微眯起雙眸,目光如有實質的覆在他身上,一字一頓,帶著徹骨威壓:

  「是來不及動手,還是……不敢動手?」

  趙高張了張嘴,喉間乾澀發緊,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怎敢?

  影衛日夜環伺,虎視眈眈,他連喘息都要掂量三分,哪裡還敢輕舉妄動?

  更何況,他心底比誰都清楚——自己本就是大王手中一把刀,一件稱手的工具罷了。

  刀可斬人,卻絕不能對君王所查之事存有半分隱瞞,半分私藏。

  否則——

  一旦生了私念,便不再是刀,而是必須拔除的禍根……

  「大王……」他再次俯首,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臣……不敢。」


  諒他也不敢。

  對寡人絕對的死忠,這也是他還能繼續存在的唯一理由了。

  殿內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負手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天幕。

  「既然還未動手,那寡人替你料理。」

  嬴政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一錘定音,不帶半分餘地:「凌遲處死。」

  趙高渾身又是一顫。

  「至於你——」

  嬴政沒有回頭,周身威壓沉浸深淵,融入黑夜之中。

  「你擅藏私心,暗布眼線,窺伺重臣,意圖構陷,雖未親自動手,禍端卻因你而起。」

  「但寡人不殺你。」

  趙高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驟然迸出一絲不敢置信的惶恐,混雜著微末到可憐的僥倖,死死望著那道立於窗前的君王背影。

  可嬴政下一句話,直接將他最後一絲希望,碾得粉碎。

  君王緩緩回眸,冷眸如寒刃,直刺他心底最瘋狂的野心:

  「從今日起,削你姓名,奪你身份,毀你卷宗,除你印記。」

  「世上再無趙高。」

  一字一句,砸得他神魂俱裂。

  「寡人要你無官無爵,無名無姓,無跡可尋,無光可依。」

  「你既愛做這等陰穢之事,那便只配活在陰影里,藏在黑暗中,做寡人腳下一道影子,做一柄沒有魂、沒有心、沒有私念的死器。」

  嬴政微微俯首,聲音壓的極低:

  「寡人留著你,若你敢再生一絲異心,一絲不甘,一絲私念——」

  他語氣微頓,威壓驟然壓頂:

  「寡人依舊會留著你,讓是你生不如死,連影子,都不復存在。」

  轟——

  趙高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對他來說,這懲罰比賜死更痛,比腰斬更毒。

  剝奪姓名,抹去存在,剝奪他一生追逐的權柄與榮光,將他狠狠踩進最深的黑暗裡,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他伏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想掙扎,想求死,想喊「謝大王開恩」。

  可喉嚨卻像被人割開,透著冷厲的風,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嬴政沒有再看他,只是轉過身,走回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滾。」

  趙高用力閉上眼睛,再叩首,終於撐起身子踉蹌的爬起來,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那一聲輕響,像是把所有光亮都關在了門外。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嬴政坐在御案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裡。

  ——————

  秦政十一年初,趙出兵攻燕。

  與此同時,王翦將軍等人也在勤操兵馬,蓄勢待發,治栗內史寺早已準備周全,糧草充足,可保後線無憂。

  又是一日沐休,周文清正窩在廊下曬太陽,手邊一碟剛出爐的炒栗子,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阿柱坐在對面,拿小刀認認真真地剝著松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日光暖暖地灑下來,場面格外溫馨。

  周文清剝了顆栗子塞進嘴裡,眯起眼睛,正要感嘆總算演完最後一場戲,一切塵埃落定,可以享受片刻清閒——

  一陣格外穩重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周文清臉色一變,手裡的栗子殼「啪」地掉在碟子裡。

  他騰地翻身坐起,抬腳就要往屋裡跑,嘴裡還急急地吩咐:

  「阿柱!有人來了就說我不在,聽見沒!」

  阿柱手裡還捏著半顆松子,看著先生急匆匆地的往屋裡竄:「先生,可是……」

  「沒有可是!記住就行了!」

  周文清連頭都沒回,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後。

  阿柱眨眨眼,抬頭望了望院門前已經出現的人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顆松子。

  算了。

  這兩天都習慣了。

  反正人家都已經聽見了,怎麼可能再來問自己?

  他不說,我不說,剩下的還是交給先生自己解決吧。

  阿柱默默把那半顆松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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