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這路,不是你和我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孔宣蹲下身,手掌貼地。

  冰面之下,有極細微的震動。

  不是地動。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移動。

  很慢,很沉,像一頭巨大的獸,在冬眠中翻了個身。

  孔宣閉目,神識探入凍土。

  穿過冰層,穿過岩石,穿過千丈厚的地殼。

  然後,他碰到了那東西。

  熱。極熱。

  地底深處,有一團灼熱的存在,如一塊被埋入地心的熔鐵。

  那團熱在緩緩移動,向著南方。

  速度不快,可方向明確。

  孔宣收回手,睜眼。

  他望向南方。裂縫的方向。

  那東西在向裂縫移動。

  孔宣沒有追。

  他站起身,負手立於凍原之上。

  風從他身側掠過,吹動墨袍,吹動衣襟上那朵乾枯的花。

  枯花邊緣的金線已經褪色,可花瓣還掛在衣料上,沒有掉落。

  孔宣望著那團熱移動的方向,沉默片刻,轉身向西。

  他走得比來時更慢。

  每一步落下,都在凍土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腳印不深,可邊緣清晰,像用刀刻出來的。

  走了大約百里,他停下。

  前方有一道溝壑。

  溝壑不寬,不過數丈,可深不見底。

  溝壑邊緣的冰層呈焦黑色,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

  孔宣站在溝壑邊緣,低頭向下望。

  溝壑深處,有微弱的熱氣升上來,帶著一股硫磺的氣味。

  他抬腳,跨過溝壑。

  對面是一片更高的凍原。

  凍原上,散落著一些東西。

  孔宣走過去,蹲下身。

  是一塊骨片。巴掌大小,邊緣參差。

  骨片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焦痕,像是被高溫灼烤過。

  他拿起骨片,端詳片刻。

  骨片上沒有紋路,沒有刻痕。

  可它殘存的氣息,和地底那團熱同源。

  孔宣將骨片收進袖中。

  他繼續向西。

  凍原漸漸變得崎嶇,地面隆起,形成低矮的石丘。

  石丘之間,偶爾可見一截斷木,早已碳化,碰一下便碎成粉末。

  風更大了。

  孔宣翻過第七座石丘時,看見了一座洞。

  洞口不大,可它周圍的凍土是焦黑色的,向四周蔓延了數十丈。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洞中湧出,將周圍的一切都燒透了。

  孔宣走到洞口,向內望去。

  洞不深,不過兩丈。

  洞底,有一片焦黑。

  焦黑中央,蜷著一團東西。

  孔宣跳入洞中,在那團東西前蹲下。

  是一隻爪。

  爪不大,不過一尺。

  五趾,指節分明。

  爪上覆著一層焦黑的皮,已碳化,一碰便碎。

  皮下的骨骼呈暗紅色,像是被高溫燒透了。

  孔宣沒有碰那隻爪。

  他只是看著它。

  爪趾微微蜷曲,像是死前抓住了什麼。

  孔宣順著爪趾的方向望去。

  洞壁上,有一道劃痕。

  劃痕很深,陷入岩壁數寸。

  劃痕的末端,有一個小坑,像是被什麼東西釘進去的。

  孔宣抬手,指尖探入那個小坑。

  坑底,有一粒極小的東西。

  他捻出來,攤在掌心。

  是一粒沙。


  沙粒呈深灰色,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光澤,像被火燒過的琉璃。

  孔宣看著那粒沙,看了很久。

  然後將它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跳出洞穴。

  風更大了。天色也更暗了。

  鉛灰色的雲層幾乎貼著頭頂,像一床壓下來的厚棉被。

  孔宣站在洞邊,望著南方。

  那道白光還在,像一根懸在天際的線。

  隱約可見。

  他收回目光,轉身。

  繼續向北。

  凍原在腳下延伸,越來越平整,越來越荒蕪。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片湖。

  湖面結著厚厚的冰,冰面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塵土。

  孔宣走到湖邊,靴尖碰了碰冰面。

  冰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極淡的光,透出冰層,像螢火在深水中呼吸。

  孔宣蹲下身,手掌貼上冰面。

  冰層之下,有一具骨架。

  骨架不大,呈蜷縮狀,像在沉睡中死去。

  骨架的胸腔位置,有一團極淡的光,正在緩緩旋轉。

  那光的氣息,和山頂那朵花相似。

  和裂縫那邊湧來的風相似。

  孔宣看著那團光,沉默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退後一步。

  他沒有破冰。沒有取光。

  只是站著,看著冰面下那團微弱的光。

  良久,他轉身。

  繼續向北。

  風越來越大,吹得墨袍翻卷如旗。

  天已經全暗了。沒有星光,沒有月色。

  只有那道白光,在極遠處的天穹上,像一道靜靜燃燒的線。

  孔宣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道山脊。

  山脊不高,可它橫亘在凍原之上,像一道被遺棄的牆。

  山脊的背風面,有一片窪地。

  窪地中,長著一棵草。

  草不高,不過半尺。

  葉片是灰綠色的,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白霜。

  在這片萬物枯死的凍原上,它是唯一活著的綠。

  孔宣在那棵草前蹲下。

  草葉在風中輕輕擺動,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葉片。

  葉片冰涼,可葉脈中有極細微的暖意。

  那是生的溫度。

  微弱,卻堅定。

  孔宣收回手,站起身。

  他站在窪地邊緣,望向南方。

  那道白光越來越遠了,像一根被拉長的絲線。

  風從他身後湧來,吹動他的衣袍。

  他從袖中取出那截斷角,放在草根旁邊。

  又取出那片骨片,放在斷角旁邊。

  然後取出那粒灰沙,放在骨片旁邊。

  三樣東西並排躺在草根旁。

  像祭品,又像路標。

  孔宣直起身,沒有說話。

  轉身,沿著來路向南走去。

  風從背後推著他,墨袍獵獵。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穩。

  那道白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直到他重新站在裂縫前。

  金翅大鵬還守在樹下,見他回來,站起身來。

  孔宣落回雲上,墨袍被風卷了一下,才慢慢垂下。

  他負手望向那道白光,目光平靜如初。

  風穿過裂縫,帶著那邊草木的氣息。

  衣袍翻卷,紋絲不動。

  金翅大鵬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只在旁邊站定,也望著那道白光。

  夜風從遠處湧來,拂過兩人之間。

  那棵小樹的葉片輕輕晃動,像在回應什麼。

  又像什麼都沒發生。

  只是風在吹。僅此而已。

  夜風從裂縫那邊緩緩湧來。

  孔宣站在雲上,墨袍被風牽起邊角,又緩緩落下。

  他沒有說話。

  金翅大鵬也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站著,一左一右,隔著那棵小樹。

  樹上的果實已經被摘下了,枝頭空出一小截。

  新發的嫩芽正在葉腋處拱出一個極小的苞,淡綠的,比米粒還小。

  要等它再長,還得很久。

  孔宣伸手入袖,指尖依次碰過那些細小物件。

  葉片,草莖,羽毛,乾枯的花,雪水凝過的花瓣。

  然後是那粒果實。

  果實觸手溫熱,像一塊被日光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他沒有取出來。

  只是碰了一下,確認它還在,便收回了手。

  天邊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

  不是天亮,是另一種顏色。

  像有人在天穹上鋪了一張薄紙,紙面微微泛光。

  那灰色正在從北方向南推進,緩慢而均勻。

  像潮水。

  孔宣看著那道灰色,沒有動。

  金翅大鵬也看見了,偏過頭來。

  」它過來了?」

  」在過來。」

  」比上次慢。」

  」上次是試探,這次是推進。」

  金翅大鵬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那黑影繞過那道門,選了北邊。』』

  『』可北邊凍原上有東西被燒死了,那團熱的源頭還在往南來。」

  」不是一夥的。」

  」它們各走各的路,可終點是一樣的,都是這道裂縫。」

  孔宣沒有否認。

  風聲變大了些。

  那層灰白天際線又推進了幾分,邊緣參差不齊,像被風撕開的棉絮。

  孔宣忽然開口:」你守一會兒。」

  金翅大鵬愣了一下:」你去哪?」

  」北邊那具冰下的骨架,埋得不夠深。』』

  『』風雪要來了,它會被吹出來。得再往下壓一壓。」

  金翅大鵬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

  孔宣轉身,向北方飛去,墨袍掠過雲層,像一道墨痕划過水面。

  他飛得很快。

  風從耳邊刮過,尖銳而乾冷。

  凍原在腳下展開,灰白如一片被遺忘的舊紙。

  他沒有停,一直飛到那片湖的上空,落下來。

  湖面還在,冰層比上次所見更厚了一層,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雪粉。

  他蹲下身,手掌貼上冰面。

  冰下那具骨架還在。

  蜷縮著,肋骨間的光芒比之前暗了些。

  那光在冷,在收縮,像一盞快要燒盡的燈。

  孔宣沒有去碰那團光。

  他從指尖凝出一道極細的金光,沿著冰面邊緣緩緩滲入,在骨架周圍繞了一圈。

  金光沒有觸碰骨架,只是將它周圍的冰層重新凝實,壓實,向下壓了數尺。

  骨架沉下去,那團光也被冰層重新裹住,像被埋入更深的地底。

  孔宣做完這些,站起身。

  湖面恢復如常,冰層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金色痕跡。

  很快便被風吹來的雪粉掩住。

  他轉身,沒有停留。

  回到裂縫前時,那層灰色已經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它的邊緣,像一層正在被風吹散的薄煙。


  灰色中夾雜著細碎的白色,是雪。

  那些雪正從灰色中飄落,零零星星,落在雲絮上,落在小樹的葉片上。

  葉片微微顫動,沒有縮起來。

  雪落在金色根須上,立刻融化成水珠,順著根須滑入雲絮深處,被根系吸走了。

  金翅大鵬站在樹下,肩上落了一層薄雪。

  他看見孔宣回來,拍了拍肩頭的雪。

  」它開始下了。這雪裡沒有黑影的氣息。』』

  『』乾乾淨淨的,就是雪。」

  孔宣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落進掌心,涼絲絲的,很快就融了。

  確實是雪,沒有別的味道。

  像那邊天地的冬天,被風吹過裂縫,落到了這邊。

  」它不是在推進。它在鋪路。」

  金翅大鵬皺起眉頭:」鋪路?」

  」雪落下來,鋪在凍原上,鋪在山脊上,鋪在這道裂縫的門口。」

  」雪落得多,路就平了。路平了,什麼東西都能順著走過來。」

  金翅大鵬望向那層灰色,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雲絮。

  雲絮上那層薄雪正在慢慢積起來,已經蓋住了小半片雲。

  」那我們怎麼辦?」

  」掃。雪落一層,掃一層。」

  孔宣抬手,金光從掌心湧出,如一陣溫熱的潮水,漫過雲絮。

  雪被金光一照,便化了,化作水汽升起,消散在風中。

  可雪還在落。落得越來越密。

  那層灰色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頭頂。

  金翅大鵬也動了手,羽刃揮出,金光如扇面鋪展,將落在樹冠上的雪掃落。

  兩人一左一右,在雲上掃雪。

  雪落得快,他們掃得更快。

  可那灰色仍在推進,仍在壓近。

  像一張正在緩緩合攏的大手。

  孔宣掃完一片雲,直起身,望向北方。

  灰色深處,有一個極淡的影子正在移動。

  很淡,淡得幾乎與灰色融為一體。

  可它在動。

  在向這邊,緩緩靠近。

  孔宣沒有動,只是站在樹下,看著那道影子。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穩得像丈量。

  沿途的雪在它經過時自行分開,在它身後又重新合攏,好似從未被打擾過。

  影子一路行至雲層邊緣才停住,隔著數十丈的距離望向孔宣。

  金翅大鵬握緊羽刃,沒有貿然出手。

  那影子安靜地立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乾燥而空洞,像風穿過枯樹洞:

  」北邊那頭死了,是你動的?」

  孔宣沒有回答。

  影子又道:」那頭東西本來要走過來。它不該死。」

  孔宣道:」它已經死了。」

  影子沉默了一瞬。

  」那頭東西是我養的。」

  孔宣看著影子,沒有接話。

  影子在灰色的邊緣停了一息:」我在北邊等了很多年,等它長夠大了,讓它往南走。』』

  『』它是一把鑰匙,能繞過這道裂縫,走另一條路。你把它殺了。」

  孔宣開口道:」鑰匙也好,活物也罷,它在這邊走得太深了。」

  」深到了我的地方。」

  影子沒有再說話。

  可它的輪廓微微膨脹了一圈,像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撐開。

  灰色的邊緣開始翻湧,雪下得更密了。

  金翅大鵬向前邁了半步,羽刃橫在身前。

  」再往前一步,我斬你。」

  影子沒有動。

  它只是望著孔宣,像在等他先開口。

  孔宣站在那裡,風裹著雪從身側掠過。


  他開口道:」你養的鑰匙死了。可你還在走。你走的不是鑰匙的路,是你自己的。」

  」你繞過了裂縫,繞過了那棵樹的根,繞過了我的視線。可你繞不過去。」

  」這條路,不是你的。」

  影子沉默許久,邊緣開始緩緩收縮。

  灰色的翻湧也漸漸平息,雪勢隨之慢了下來。

  它後退了一步,融入灰色深處,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回來。

  」路不是我的,也不會是你的。」

  」門開著,誰都能走。」

  」你守得了一時,守不了永遠。」

  影子徹底融入灰色,消失不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