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斬斷還會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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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宣沒有說話。

  他抬起手,金光從掌心湧出,如流水般鋪向雲絮。

  金光所過之處,黑線被照亮,微微蜷縮,卻沒有消散。

  它們在金光中停住了蔓延,可也沒有退走。

  像一根根被壓住的絲線,正在等待金光移開的那一瞬。

  金翅大鵬握著羽刃,看著那些黑線:」這東西殺不死?」

  」殺不死。」孔宣道,」它沒有本體。這些線是它的延伸,斬斷了還會再生。」

  」那怎麼辦?」

  孔宣看著那些被金光壓住的黑線,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鬆開手,金光微微一斂,露出一個縫隙。

  黑線立刻向那道縫隙涌去,如蛇群聞到了血肉的味道。

  可它們涌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縫隙前方,有一根根金色的絲線,正從雲絮下升起來。

  細而韌,像樹根的延伸。

  那是那棵樹的根系。

  它們從雲絮深處翻湧出來,一根一根,和那些黑線纏繞在一起。

  金光與黑色彼此絞纏,像兩種不同的河流在交匯處碰撞。

  黑影的邊緣翻湧了一下:」它在跟我搶地方。」

  孔宣道:」它在長。」

  黑影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後退。

  那一截黑色收回了裂縫邊緣,那些黑線也如潮水般退去,縮回白光之中。

  可雲絮上留下了痕跡。

  金色與黑色的絲線彼此絞纏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細密的紋路。

  像大地上的傷痕。

  黑影退入白光深處,聲音變得飄忽:」我會再來。」

  」等它再長出一粒果實時,我還會來。」

  黑影消失,裂縫恢復如常。

  風吹過來,拂動那粒金色的果實,它在枝頭輕輕晃動,安然無恙。

  金翅大鵬將羽刃散去,走到樹下,低頭看著那些金色的根須。

  它們從雲絮下翻湧出來,和那些黑色絲線絞纏之後,並沒有縮回去,而是停在了那裡。

  像一道屏障。

  一道活的屏障。

  」大哥,這樹比我們想的還硬。」

  」它一直在長,不是往上長,是往深長。」

  」把根扎進這道裂縫的縫隙里,扎到黑影夠不著的地方。」

  孔宣蹲下身,用手掌貼著雲絮。

  那些金色根須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動,像心跳。

  他在那一刻感知到根系蔓延到了多遠。

  已經越過了裂縫,在那邊天地的土壤里舖開了數百丈。

  盤根錯節,彼此勾連。

  像一堵長在地底下的牆。

  孔宣收回手,站起身。

  」從今以後,它會替我們擋。」

  」擋多少,看它自己能長多厚。」

  金翅大鵬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粒果實。

  乳白色的光已完全褪盡,整粒果實通體金色,表面流轉著溫潤的光。

  熟透了。

  他伸出手,輕輕將果實摘下。

  果實落入他掌心時,帶著沉甸甸的暖意,像剛出殼的雛鳥。

  金翅大鵬托著果實,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遞給孔宣。

  」大哥,給你。」

  孔宣接過那粒果實。

  果實靜靜躺在他掌心,金色紋路如河流般流轉。

  觸手溫熱,微微跳動,像一顆心。

  他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將它收進袖中,放在那些葉片、草莖和花瓣旁邊。

  袖中那些細碎的東西觸碰到果實,都靜了一瞬,像是在跟新來的同伴打招呼。

  孔宣抬起頭,望向那道白光。

  」它還會再來。」


  金翅大鵬站在他身側:」我知道。」

  」可我們有樹,有網,有你,有我。」

  孔宣沒有說話。

  風從裂縫那邊湧來,帶著山頂的花香。

  那朵花開在那邊,這粒果實在他袖中。

  孔宣負手而立,墨袍翻卷。

  他身後那棵苗已經長成了小樹,枝幹筆直,葉片舒展。

  那些金色的根須在雲絮下靜靜蔓延,越扎越深。

  孔宣望著前方,不急不躁。

  他知道前路還長。

  那黑影還在門外徘徊,那裂縫還會繼續擴大。

  可他也知道,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有樹在長,有根在扎,有果在收。

  有人站在他身側,像山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

  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那就繼續守著。」

  孔宣感知到那片雪花的同時,金翅大鵬也醒了。

  他翻身坐起,目光落在孔宣掌心:」又怎麼了?」

  」北邊。」

  」有東西,在雪裡。」

  金翅大鵬走過去,低頭看著那片雪花。

  雪已經化了,可那股極淡的氣息還在......冰涼的,乾燥的,像深冬里刮過凍土的風。

  」不是黑影的氣息。」

  」嗯。是另一種。」

  孔宣將化盡的雪水從指尖彈落,站起身來,望向北方。

  天穹之上,那道白光依然亮著。

  可遠方的天際線處,有一片極薄的灰正在緩緩蔓延。

  那灰色和上次的暗紅不同,和黑影的墨黑也不同......它更淡,更接近天地間本來的顏色,可它確實在擴散。

  」我去一趟。」

  金翅大鵬跟著站起來:」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這裡。」

  」看著樹,看著裂縫。」

  金翅大鵬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了看孔宣,又看了看那棵小樹,最後只說出一個字:」行。」

  孔宣踏空而起,向北飛去。

  腳下雲層翻湧,風聲如鼓。

  他飛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跨越百里山河。

  大地在腳下掠過,從青綠轉為枯黃,從枯黃轉為灰白。

  越往北,天越沉。

  雲層壓得很低,鉛灰色的,像一整塊鐵板懸在頭頂。

  風是凍的,吹在臉上像細刀刮過。

  空氣中那股乾燥的涼意越來越濃,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這片天地里的水分一點一點抽走。

  孔宣落在北荒邊緣。

  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步......雪。

  漫山遍野的雪。

  不是尋常的冬雪,是那種鋪天蓋地的。

  將一切顏色都吞噬殆盡的白。

  山是白的,地是白的,連天空都被雪光映得發白。

  可現在是夏天。

  孔宣蹲下身,伸手探入雪層。

  雪很深,沒過他的小臂。

  觸感冰涼乾燥,像積了千年的凍土。

  雪層之下,土壤已經硬如鐵石,沒有一絲生機。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雪地之上,有一道極長的拖痕,從北方深處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拖痕很寬,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被拖拽著走過。

  拖痕邊緣光滑,不是野獸爪痕,更像是被某種極熱的東西燒過,留下的痕跡。

  孔宣沿著拖痕向北走去。

  走了大約百里,拖痕在一處山坳前消失了。

  山坳被雪填平大半,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岩壁。


  岩壁上有一道裂縫,窄得只能側身通過。

  裂縫邊緣,有暗紅色的痕跡。

  已經幹了,可顏色還是新鮮的。

  孔宣側身,踏入裂縫。

  裂縫內部比外面更冷。

  那種冷不是氣溫的冷,是某種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意。

  像碰觸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孔宣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裂縫忽然開闊起來。

  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處地底洞穴,不大,方圓不過十丈。

  洞穴四壁光滑如鏡,泛著暗沉的光澤,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打磨過。

  洞頂垂下無數細長的冰棱,透明如水晶,尖端滴著水。

  水滴落在地面,發出極輕的聲響。

  洞穴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具骸骨。

  骸骨很大,大到需要孔宣仰頭才能看清全貌。

  骨骼呈暗灰色,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像一件被燒過又冷卻的瓷器。

  肋骨斷裂數根脊骨從中折斷,頭骨則滾落在一旁。

  面朝洞口,空空的眼眶像是望著來路。

  孔宣蹲下身,仔細查看斷裂的骨骼邊緣。

  斷口平整光滑,不是被咬斷的,是被斬斷的。

  一刀,乾淨利落。

  他又看了看頭骨。頭骨額前有一道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擊中過。

  凹陷周圍有細密的放射狀裂紋,一擊斃命。

  骸骨的腹部,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蜷縮著。

  孔宣伸手輕輕撥開......是一截斷角。

  角呈深灰色,表面有螺旋紋路,根部還殘留著一層薄膜狀的皮。

  斷口參差不齊,不是被斬斷的,是被生生掰斷的。

  孔宣將斷角拿在手中,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將它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洞穴四壁。

  西側牆角,雪層下露出一小塊不同的顏色。

  他走過去,用靴尖踢開浮雪。

  雪下是一截灰白色的布料,質地粗糙,邊緣被撕裂了,上面沾著已經乾涸發黑的痕跡。

  布料上隱約可以看到一角紋樣。

  是一條盤旋的蛇形,尾巴捲曲成環形,口含自身尾部。

  孔宣看著那紋樣,沉默了一會兒,將布料也收了進去。

  他環視洞穴一圈,確認再無遺漏,然後轉身走出裂縫。

  回到地面時,天色比來時更暗了些。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風也更大。

  雪地之上,那道拖痕還在,可邊緣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

  用不了多久,它就會被徹底掩埋。

  孔宣沒有去追拖痕的方向,也沒有去尋找骸骨生前的蹤跡。

  他站在雪地中央,負手立了片刻,風吹動他的墨袍。

  然後他轉身,踏空向南返回。

  回到裂縫前時,天色已近黃昏。

  金翅大鵬還站在樹下,見他回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事?」

  」北邊死了一頭東西。有人在它之前殺過它。」

  金翅大鵬皺起眉頭:」什麼東西?」

  孔宣取出那截斷角遞過去。

  金翅大鵬接過看了看:」像是蛟類的角,可比蛟角粗得多,年歲不短了。」

  」那頭東西被殺了之後,又被拖了一段路,拖進了地底洞穴。』』

  『』洞穴四壁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

  」洞穴里還有一截衣料,上面有蛇紋。」

  金翅大鵬將斷角還給孔宣:」蛇紋?什麼蛇?」

  」銜尾的。」

  金翅大鵬沉默了一會兒:」銜尾蛇……那是不周山附近一個古老部落的圖騰。』』

  『』我上次路過時見過,他們還在用。』』


  『』不過那個部落已經快沒人了,只剩下幾個老人。」

  」那截衣料是灰白色的。」

  」那就更對了。』』

  『』那個部落的人都穿灰白麻衣,說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人和天地是連成一圈的,哪裡開始,哪裡結束。」

  金翅大鵬說完,看著孔宣:」你覺得是那黑影繞到北邊去了?」

  孔宣搖頭:」氣息不像,黑影的氣息是腐朽的,像枯井裡的寒氣。』』

  『』北邊那個洞穴里殘留的氣息不一樣......乾燥的,空的,像什麼東西把洞穴里的活氣都抽走了。』』

  『』更像我之前在西邊那座荒漠地底見到的宮殿。」

  金翅大鵬沉默片刻:」那你說,從裂縫那邊飄來的雪,和北邊這頭東西的死,是一回事嗎?」

  孔宣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棵小樹旁,低頭看了看枝頭新發的嫩芽。

  芽很小,淡綠色的,邊緣還沒有金色紋路,像是剛剛冒出頭來。

  」雪是從裂縫那邊過來的。』』

  『』黑影留在那邊的氣息裹著雪,飄過了這道門。」

  」北邊那頭東西,是在洪荒這邊被殺的。」

  」它們不是一回事,可它們可能連著同一條路。』』

  『』裂縫在擴大,黑影在摸索別的入口,北邊那頭東西活著的時候,也許碰到了那條路。」

  金翅大鵬安靜地聽著,然後開口問:」那我們怎麼辦?」

  」等。」

  」等雪再落,等風再吹,等那邊的氣息再滲過來。』』

  『』等它露頭,我再順著找過去。」

  金翅大鵬沒有再問。

  他在樹下盤膝坐下,閉上了眼,像是在蓄力。

  孔宣站在裂縫前,望著北方的天際。

  那層薄薄的灰色正在散去,可它留下的痕跡還在他的感知中徘徊......像一根被撥動過的弦,餘音未絕。

  他知道,北邊那頭東西的死只是一個開始。

  那隻手還在暗處。

  也許它已經等到了。

  夜風從裂縫中湧出,吹動孔宣的衣袍,他伸手入袖,指尖碰到那截斷角的表面。觸感冰涼,像北方的雪。

  沉默片刻後,他輕輕握住那截斷角,將它重新放好。

  」天快亮了。」

  」我去北邊看看。」

  」你呢?」

  」等你回來。」

  孔宣踏空向北飛去,墨袍融入夜色,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划過天際。

  腳下山河倒退,草木由青轉黃,由黃轉灰。

  越往北,風越干,空氣越薄。

  那道灰色尚未散盡,仍在天際線處徘徊,像一層未洗淨的殘墨。

  孔宣飛了半日,落在一片凍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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