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小半夏的第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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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慈洗掉臉上的墨跡,喝完半夏端來的那碗粥,把書房的東西收拾了一遍。

  圖譜和父親的藥方鎖進了抽屜,謄抄的筆記本放在桌上,等晾乾再合上。

  上午十點,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面前的石桌上鋪了一塊乾淨的白布,白布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六味藥材。

  黃芪、黨參、白朮、茯苓、當歸、甘草。

  每一味都是她昨天從藥櫃裡新取出來的,切面朝上,顏色和形態都處於最好辨認的狀態。

  半夏不知道從哪跑過來了,手上還沾著剛才在花圃里挖土的泥巴,一屁股坐在蘇念慈旁邊的小板凳上。

  「媽媽你在幹嘛?」

  「整理藥材。」

  「我能幫忙嗎?」

  蘇念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沾著泥的手翻過來看了看。

  「先去洗手。」

  半夏顛顛地跑去水龍頭那邊,嘩嘩洗了一通,跑回來的時候手上的水還沒擦乾,甩了蘇念慈一臉。

  蘇念慈拿毛巾替她擦了擦,把她的手拉到石桌上方。

  「你看這六樣東西,認識哪個?」

  半夏趴在桌沿上,小腦袋左右轉了一圈。

  「這個!」

  她的手指戳在黃芪上面。

  「昨天你教哥哥聞過的,聞起來有豆子的味道!」

  蘇念慈點了點頭。

  「那旁邊這個呢?」

  她指的是黨參。

  半夏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使勁吸了一下。

  「甜絲絲的!」

  蘇念慈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錯,記性好。」

  半夏被誇了一句,坐得更直了,眼珠子亮亮的。

  「那這個呢?」

  蘇念慈指向白朮。

  半夏拿起來聞了聞,皺著小鼻子想了半天。

  「這個聞起來像,像——」

  她又使勁嗅了一下。

  「像爸爸的臭襪子。」

  蘇念慈端著水杯的手晃了一下,水濺了兩滴在桌布上。

  她低下頭,肩膀抖了好幾下,把笑意壓了回去。

  「白朮聞起來有一點點土腥氣,跟你爸的襪子不是一個東西。」

  「可是味道很像啊!」

  「不像。」

  「像的!」

  星野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走到桌邊坐下。

  他翻開本子,在昨天寫的「黃芪=豆子味」下面,認認真真地又寫了一行。

  蘇念慈湊過去看了一眼。

  「黨參=甜。白朮=爸襪。」

  蘇念慈的額角跳了一下。

  「星野,把最後兩個字劃掉。」

  星野抬頭看她,一臉無辜。

  「妹妹說的啊。」

  「你記你妹妹說的幹什麼,記藥性。」

  星野想了想,把「爸襪」劃掉,改成了「土味」。

  蘇念慈勉強接受了這個修正。

  她繼續往下教。

  「這個是茯苓,摸起來硬硬的,掰開之后里面是白色的,聞起來幾乎沒有味道。」

  半夏拿起茯苓掂了掂。

  「好重。」

  「茯苓長在松樹根底下,吸了松樹的養分,所以密度大。」

  「什麼是密度?」

  「就是同樣大小的東西,越重的密度越大。」

  半夏的眼睛轉了兩圈,看了看手裡的茯苓,又看了看旁邊的黃芪。

  「那茯苓比黃芪胖?」

  蘇念慈嘴角彎了彎。

  「可以這麼理解。」

  半夏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茯苓放回桌上。


  教到第五味當歸的時候,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陸行舟提著一兜菜從外面回來了,布鞋上沾了泥,左手拎著兩把青菜,右手夾著一條魚。

  半夏看見他,立刻從板凳上跳起來,抓了一根藥材衝過去。

  「爸爸!你聞聞這個是不是你襪子的味道!」

  陸行舟拎著魚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半夏手裡舉著的那根白朮,又看了看石桌那邊肩膀在抖的蘇念慈和低頭拼命忍笑的星野。

  他的臉色沉了一瞬。

  「蘇半夏。」

  「嗯?」

  「放下。」

  「你先聞一下嘛!」

  「放下,回去坐好。」

  半夏嘟著嘴把白朮拿回去,一步三回頭地瞄了他爸好幾眼。

  陸行舟提著魚進了廚房,魚尾巴甩了兩下水珠,甩在了門框上。

  蘇念慈在院子裡終於笑出了聲。

  星野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寫得比前面都工整。

  「爸爸不喜歡白朮。」

  下午的課繼續上。

  蘇念慈把六味藥材的名稱、氣味、功效和最基本的搭配邏輯給兩個孩子講了一遍。

  半夏聽得認真,但腦子裡的關注點總是往奇怪的方向跑。

  「媽媽,茯苓和黃芪放在一起會打架嗎?」

  「不會,它們是好搭檔,一個補氣一個利水,配合得很好。」

  「那當歸呢?當歸跟誰好?」

  「當歸跟很多藥都合得來,它是補血的,跟黃芪放在一起叫當歸補血湯。」

  半夏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那有沒有藥跟誰都合不來的?」

  蘇念慈看著她,愣了一下。

  「有,中藥里有一些配伍禁忌,某些藥放在一起會減效甚至產生毒性,叫'十八反十九畏'。」

  半夏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藥也會吵架?」

  蘇念慈笑了。

  「可以這麼說。」

  星野在旁邊把「十八反十九畏」歪歪扭扭地記在了本子上,旁邊畫了兩個圓,中間畫了一道閃電。

  太陽偏西的時候,蘇念慈把藥材收起來,帶著兩個孩子去廚房洗手。

  晚上哄孩子睡覺的時候,半夏翻來覆去地動,就是不肯閉眼。

  蘇念慈把被角掖了三遍,按住她的肩膀。

  「不許再翻了,睡覺。」

  半夏在被子裡拱了兩下,側過身,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在枕頭上面滾來滾去,嘴巴張了張。

  「媽媽。」

  「嗯?」

  「你的媽媽也教你聞藥嗎?」

  蘇念慈的手停在被角上。

  她的笑容沒變,掛在嘴角,一點沒收,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得連半夏都沒捕捉到。

  「沒有,媽媽的媽媽走得很早。」

  半夏的小眉毛皺了一下。

  「那誰教你的?」

  蘇念慈把手從被角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蹭了一下。

  「是媽媽自己學的。」

  半夏哦了一聲,又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頂。

  她閉上眼睛,嘟囔了一句。

  「那我以後教我的女兒。」

  聲音含混,帶著困意,說完就沒動靜了。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蘇念慈坐在床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半夏安靜的睡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條細線,剛好落在半夏的眉心上。

  蘇念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她低下頭,把臉上那個笑容維持了很久,久到嘴角的肌肉都有些發酸。

  然後她站起身,把半夏蹬出被子的一隻腳塞回去,彎腰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好。」

  聲音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你教你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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