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根在哪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念慈那晚沒有睡。

  她把放大鏡擱下來的時候,窗外已經能聽到第一聲雞叫了。

  書桌上攤著圖譜、父親的手抄藥方、她自己謄抄的筆記本,三樣東西占滿了整張桌面。

  她坐在椅子上,把那枚「蘇氏堂」的印章又看了一遍,看到眼睛發酸,才站起身,把桌上的東西整整齊齊地碼好。

  天亮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從臥室的柜子底層翻出了父親留下的鐵盒子。

  鐵盒子不大,巴掌寬,三指厚,鏽跡斑斑,盒蓋上的漆早就磨沒了。

  她在床邊坐下,把鐵盒子打開。

  裡面的東西她翻過無數遍了——三封信,兩張舊照片,一枚軍功章。

  信紙泛黃,摺痕處已經有了裂紋,她不敢再展開了,每多展一次就多磨損一分。

  照片更舊,黑白的,邊角捲起來了,背面用鉛筆寫了日期和地點。

  蘇念慈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膝蓋上。

  第一張是父親蘇衛國穿著軍裝站在哨所門口,年輕,瘦,笑得露了牙。

  第二張是她小時候的全家福,父親抱著她,母親站在旁邊,背景是一面土牆。

  她把兩張照片翻到背面,一張寫著「1971年秋,駐地」,另一張寫著「1973年春,家中」。

  沒有任何關於祖上的信息。

  她把鐵盒子合上,走到書房,撥了張承志的電話。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

  「念慈?一大早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張承志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混。

  蘇念慈坐在書桌前,把圖譜的最後一頁翻開,放在面前。

  「張爺爺,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我爸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蘇家祖上是做什麼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子。

  蘇念慈能聽到張承志的呼吸聲變慢了,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情。

  過了大概半分鐘,張承志的聲音才重新傳過來。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安安從外面帶回來一本舊的草藥圖譜,最後一頁有一枚印章,上面寫著'蘇氏堂'三個字。」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更久。

  蘇念慈握著話筒,沒有催。

  張承志終於開了口,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

  「有一回,是他走之前的那個冬天,我們倆在營房裡喝酒。」

  「他平時不怎么喝酒的,那天不知道怎麼了,一個人悶著頭灌了小半瓶。」

  「喝到後來話多了,說了好些平時不說的東西。」

  「他說了一句什麼?」

  張承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很淡的沙。

  「他說,'我爺爺的爺爺是走街串巷的赤腳大夫,挑著一副藥箱子,翻山越嶺給人看病,後來打仗就斷了。'」

  蘇念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他還說了別的嗎?」

  「說了一句,我記得很清楚。」

  張承志的呼吸粗了一拍。

  「他說,'可惜我沒學到手,要是學了,上戰場還能多救幾個人。'」

  蘇念慈把話筒從耳邊拿開了一寸,盯著桌上那本圖譜看了好幾秒。

  她又把話筒貼回去。

  「張爺爺,謝謝你。」

  「念慈。」

  「嗯?」

  「你發現了什麼?」

  蘇念慈的目光落在圖譜旁邊父親的手抄藥方上。

  兩份東西隔了幾代人,紙張的新舊差了半個世紀,但藥方的記錄格式從頭到尾一脈相承——先畫植物形態,再標產地和炮製法,最後附一句用藥口訣。

  「我發現我爸留給我的那些藥方,不是他隨手抄的。」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是家傳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張承志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濕。

  「衛國要是知道你走了這條路,他比誰都高興。」

  蘇念慈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她轉過身,看到陸行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書房門口。

  他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還沒梳,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聽了多久了?」

  「從你撥號開始。」

  蘇念慈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放在桌角。

  陸行舟走進來,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想做什麼?」

  蘇念慈把圖譜和父親的藥方並排推到桌子中間。

  「這本圖譜里有七個失傳的方劑,學界找了幾十年都沒找全。」

  「我爸留下的手抄藥方,跟圖譜的記錄格式完全一樣,連批註習慣都沒變過。」

  「蘇家祖上是赤腳大夫,開過藥堂,後來因為戰亂斷了傳承。」

  她的手指在圖譜封面上按了一下。

  「這些方子斷在了路上,但沒有死。它們從我太爺爺那輩人的藥箱子裡,經過了幾十年的戰火和顛沛流離,繞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彎,從一個老獵戶的桌腳底下,被我弟弟用兩罐午餐肉換了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陸行舟的眼睛。

  「這些方子不能爛在我手裡。」

  陸行舟看著她,目光沉了沉。

  他沒有問她打算具體怎麼做,也沒有問需要多少時間。

  他只說了兩個字。

  「我在。」

  蘇念慈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她重新低下頭,把謄抄的筆記本翻開,拿起筆,繼續校對昨晚沒有完成的部分。

  陸行舟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寫字,一杯水喝完了也沒站起來,就那麼陪著。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了南邊,又從南邊挪到了西邊。

  蘇念慈在書桌前坐了一整天。

  筆記本寫滿了大半本,紅筆的批註密密麻麻,每一個存疑的用量和炮製法都標了編號,等後續查證。

  傍晚的時候,她終於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桌上攤著的那張紙,抬頭寫了五個字。

  《蘇氏驗方集》。

  第二天一早,半夏端著一碗粥走進書房,小短腿邁過門檻的時候差點被絆了一下,粥晃了兩晃沒灑出來。

  她走到書桌旁邊,看到媽媽趴在桌上睡著了。

  蘇念慈的左臉貼在桌面上,手底下壓著一張寫了字的紙,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半夏把粥碗放在桌角空出來的那一小塊地方,墊著腳尖湊過去看壓在媽媽手底下的那張紙。

  紙露出來大半截,上面寫了幾個大字,墨跡還沒幹透,蹭在蘇念慈的臉頰上留了一個反寫的印子。

  半夏歪著腦袋,嘴巴張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蘇——氏——驗——方——集。」

  她念完了,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念錯,拽了拽蘇念慈的袖子。

  「媽媽,這是什麼?」

  蘇念慈被她的聲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從桌面上抬起頭,眼皮還沒完全睜開。

  半夏盯著她的臉,忽然咯咯笑了起來。

  「媽媽,你臉上有字!」

  蘇念慈伸手摸了摸臉頰,指尖碰到一片潮潮的墨跡。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上蹭到的黑色痕跡,又抬頭看了一眼半夏笑得露出豁牙的小臉。

  「多大的字?」

  半夏用兩隻手比了個圈。

  「這麼大!一個'方'字印在你鼻子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