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醫道無疆,她不曾離開的江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念慈沒有回答陸行舟的問題。

  她把報紙放回桌角,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

  院子裡的爬山虎綠得發亮,葉子被風翻過來,露出背面淺淡的絨毛。

  星野和半夏正蹲在花圃前面挖土,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麼。

  半夏手裡攥著一條蚯蚓,舉到星野面前。

  星野往後退了一步。

  「妹妹,放下。」

  「你怕不怕?」

  「我不怕。」

  「那你為什麼往後退?」

  「我在給蚯蚓留空間,它也需要個人距離。」

  半夏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把蚯蚓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土裡。

  蘇念慈看著他倆,嘴角彎了一下。

  陸行舟走到她身後,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剛才說還不夠,什麼意思?」

  蘇念慈靠在窗框上,手指點了點窗台上曬著的一排草藥——黃芪、黨參、白朮,都是她上周從山上採回來晾的。

  「你看過那份報紙上的數字嗎?」

  「看了,念慈基金資助了非洲三個國家的基層醫療站。」

  「是資助了,但那些醫療站用的還是西醫的體系,我們的中醫藥技術只占了不到百分之十。」

  陸行舟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你想把中醫推出去?」

  蘇念慈轉過身,背靠著窗框,手臂交叉在胸前。

  「上個月林文君發過來一份報告,念慈堂在雲南和貴州的六所鄉鎮醫院,已經開始做中醫全科門診了。」

  「效果怎麼樣?」

  「第一個月的門診量是西醫門診的三倍。」

  陸行舟挑了下眉。

  蘇念慈伸手從窗台上拿起一根曬好的黃芪,在手指間轉了轉。

  「那些地方交通不便,藥品運輸成本高得嚇人,一瓶普通的消炎藥從省城運到村衛生室,價格翻四倍。但中草藥不一樣,漫山遍野都是,老百姓自己上山就能采。」

  「所以你想在那些偏遠地區,推行以中醫為主的基層診療模式?」

  「不光是國內。」

  蘇念慈把黃芪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非洲那邊的情況跟我們的偏遠山區很像,缺藥、缺設備、缺人。但他們不缺植物。熱帶雨林里的藥用植物種類比我們這兒還豐富,只是沒有人教他們怎麼用。」

  陸行舟看著她說話時的樣子,那雙眼睛裡有光,跟三年前她在實驗室里通宵做藥劑時的光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你不是說退居二線了?」

  「退居二線又沒說退居幕後。」

  蘇念慈瞥了他一眼。

  「方向我來定,活讓文君她們干,這叫戰略指導。」

  「你這叫當甩手掌柜還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名頭。」

  「你管這個叫什麼?」

  「聰明。」

  蘇念慈被他逗得嘴角翹了一下,又壓回去。

  陸行舟從身後繞過她的腰,兩條胳膊鬆鬆地摟著,下巴擱在她頭頂。

  「陸太太。」

  「嗯。」

  「你真了不起。」

  蘇念慈靠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說這話時胸腔的震動,低沉、穩定,像他這個人一樣。

  「了不起什麼,該做的事罷了。」

  「一百所醫院,三萬多個基層醫療人員的培訓體系,非洲三個國家的援助項目,連國家衛生部的年度報告裡都引用了你的鄉鎮醫療模型。」

  陸行舟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管這個叫'該做的事罷了'?」

  蘇念慈沒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兜里那雙虎頭鞋——她走到哪都帶著,快被她摸得包了漿。

  「我爸那封信上寫的是'不涉江湖'。」


  「嗯。」

  「可我這輩子,從五歲開始就在江湖裡泡著。」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

  「逃荒,斷親,建藥堂,搞研發,跟黑桃K鬥了那麼多年,哪一件不是江湖裡的事?」

  陸行舟的胳膊收緊了一點。

  「但你看看現在。」

  「看什麼?」

  「你不在江湖裡了,可江湖到處都有你的名字。」

  蘇念慈愣了一下。

  「雲南那個苗寨的村醫,去年還給念慈堂送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救命恩人蘇念慈'。你猜那個村醫多大?」

  「多大?」

  「六十七。比你大了快四十歲。他跪在念慈堂門口磕了三個頭,說你們送去的藥和設備救了他孫子的命。」

  蘇念慈的鼻尖酸了一瞬,她吸了吸鼻子。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

  「文君跟雷鳴說的,雷鳴跟我說的。」

  「她怎麼什麼都告訴雷鳴。」

  「人家是兩口子,當然什麼都說。」

  蘇念慈哼了一聲,沒反駁。

  窗外傳來半夏興奮的尖叫。

  「哥哥快看!蚯蚓又鑽出來了!」

  「你別揪它了,它會痛的。」

  「蚯蚓會痛嗎?」

  「媽媽說所有活著的東西都會痛。」

  半夏蹲在那認真地想了想,把手縮回去了。

  蘇念慈聽著這段對話,嘴角彎起來。

  陸行舟也在她頭頂笑了一聲。

  「你兒子倒是會引用你的話。」

  「他從小就這樣,耳朵靈,記性好,像我。」

  「半夏呢?」

  「半夏像你。」

  「像我什麼?」

  「膽子大,什麼都敢碰。」

  陸行舟想了想,沒否認。

  兩個人就這麼靠在窗前站著,聽院子裡的小孩吵吵鬧鬧,聞著窗台上曬乾的草藥味,日頭慢慢從東邊挪到了頭頂。

  蘇念慈忽然開口。

  「行舟。」

  「嗯?」

  「你說,過個十年二十年,等星野和半夏長大了,他們會記得這些日子嗎?」

  陸行舟低頭看著她。

  「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小時候在軍區大院裡待過的那些日子,我到現在都記得。」

  他的聲音放得很柔。

  「記得我爺爺教我下棋,記得食堂的阿姨每次多給我打半勺菜,記得冬天的時候戰士們把大衣脫給我們這些小孩圍著烤火。」

  「那些日子不轟轟烈烈,甚至有點無聊,但等你長大了再回頭看,才發現那是最好的時候。」

  蘇念慈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安靜了好一會兒。

  院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星野和半夏不知道從哪翻出了一個舊臉盆,正拿樹枝在裡面攪泥巴水,兩個人從頭到腳糊了一身。

  蘇念慈透過窗戶看到這一幕,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陸行舟。」

  「嗯?」

  「你閨女在用你洗腳的臉盆玩泥巴。」

  陸行舟探頭一看,瞳孔放大了。

  「半夏!手拿出來!那個盆——」

  話沒說完,兩個小泥人已經拎著臉盆噔噔噔地跑過來了。

  半夏沖在前面,滿手泥漿,張開胳膊就往陸行舟腿上撲。

  「爸爸!我們要去摘花!」

  星野跟在後面,手上也全是泥,但他很講究地只拉住了陸行舟的褲腳。

  「爸爸,妹妹說院牆外面有一大片野花,我們想去看看。」


  陸行舟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糊了兩個泥手印的軍褲,深呼吸了兩秒。

  蘇念慈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

  「去啊。」

  她拍了拍陸行舟的後背。

  「陸太太發話了,帶孩子們去摘花。」

  陸行舟咬了咬後槽牙,一手抄起半夏,一手牽住星野,往院門口走。

  半夏騎在他脖子上,泥巴的小手拍著他的腦門。

  「駕!駕!大馬快跑!」

  星野在下面仰著頭,嘴巴抿著,眼睛裡全是笑。

  蘇念慈站在門檻上,看著他們三個的背影漸漸走遠。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大兩小,歪歪斜斜地印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她把手伸進兜里,摸到了那雙舊虎頭鞋。

  指尖划過那兩顆縫了三層線的紐扣。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聲音只有自己能聽到。

  「爸,你看,你女兒不涉江湖。」

  「但江湖裡到處開著她種的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