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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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狗被捕的消息很快就傳回了城寨內部。手銬剛扣上不到一刻鐘,幾條藏在城寨深處的巷子裡就已經有人在傳話了。

  城寨的傳話方式很傳統——不是打電話,而是靠人跑。

  一個穿拖鞋的細路仔從龍津路跑到龍城巷,在巷口朝三樓某個窗戶喊了一聲:「狗哥被差佬按住了!」

  窗戶里探出半張臉,愣了一下,縮回去。不到兩分鐘,又有一個男人從樓梯上跑下來,光著膀子,手裡攥著一件沒來得及穿的汗衫,往三角區方向跑了過去。

  消息在巷子裡拐了幾個彎,每經過一張嘴就添一層新的恐懼。

  巴東收到消息的時候,正蹲在西區一棟唐樓三樓的樓梯間裡啃一塊叉燒包。

  包子是樓下陳記買的,兩毫子一個,麵皮發得死硬,叉燒餡少得用舌頭才能找到。他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兩下,然後把墊包子的舊報紙揉成一團扔在牆根。

  「阿狗也折了,」來報信的小弟蹲在樓梯拐角,聲音壓得很低,「剛到登記處就給他們按住了。聽龍津路那邊的人說,差佬手裡有個名單,上面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巴東把嘴裡的叉燒咽下去,沒有看他,只是把手在褲子上抹了抹。

  那是一雙青筋暴起的手,指關節粗大得不合比例,虎口和關節位置有厚厚一層老繭。

  「其他人呢?」

  「有幾個不信邪的想撬後巷的鐵絲網硬溜,全被活捉了。」小弟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惶恐,「差佬的便衣直接喬裝成排隊的平民混在人堆里,誰要是敢往後退半步,槍口直接抵上腰眼,連拔槍的機會都不給!」

  巴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踩滅了散落在腳邊的幾個菸頭。

  他走到樓梯間的氣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戶外邊是密密麻麻的自建鐵皮棚,一層疊一層往上壘,把天空切成了幾塊不規則的灰色碎片。

  從這個高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龍津路登記點隊伍尾巴最後一小段,人頭攢動,像是灰色的潮水一寸一寸地往登記台那邊挪。警戒線外面站著一排軍裝,個個站得筆直。沒有任何撤的跡象。

  「叫上阿隆和肥洪。」他把氣窗關好,轉身上樓,「先回天台的基地再說。」

  「回天台?」

  「你有更好的主意?」

  小弟點了點頭:「好的老大。」

  巴東,南越人——準確點說是南越峴港人,七二年北越的坦克碾過廣治省防線,那時候他剛滿十七歲,被徵兵處的人從田埂上拉走,扔進了海軍陸戰隊第三營的修羅戰場。

  後來,仗打完了,北越沒了,但他在軍中學到了一些「小手藝」——怎麼拆一把美制M16,怎麼把一個四十尺貨櫃裡的軍火拆散了重新打包,怎麼用漁業公司的報關單把貨櫃從金蘭灣送到南海另一邊。

  靠著這幾樣本事,巴東來到港島後很快就賺的盆滿缽滿。

  與阿狗這種「只會」搶劫金條的小角色相比,巴東在地下世界的位格顯然高了數個層次。比如說阿狗心心念念的身份證,巴東不但有,甚至還有好幾個國家的。

  他之所以安身於城寨這片廢墟,純粹是將其作為掩蓋軍火與重型走私交易的絕佳屏障。

  然而,任憑他過往如何呼風喚雨,在此刻警方精密的圍剿大網面前,他也與曾經瞧不起的那些loser一樣,被困死在了這。

  巴東帶著小弟一邊思考著目前的情況,一邊向著七樓的天台走去。

  實際上,這棟唐樓原本僅有六層,所謂的「七樓」,不過是住戶們用生鏽鐵皮與木板非法搭蓋的棚屋群。

  棚屋緊貼著天台邊緣向外延伸,中間留出一條狹窄的過道,堆滿了廢棄的家電、生鏽的摺疊椅和幾個不知道多少年沒洗過的塑料水桶。

  推開吱呀作響的天台鐵門,一股霉味和怪異的臭味鋪面而來,這股味道他在城寨住多久都沒習慣過。

  阿隆和肥洪已經在天台上了,前者靠著天台邊緣的水泥圍欄抽菸,後者則蹲在地上,用一根生鏽的鐵絲百無聊賴地撬動著地磚縫隙里的水泥塊。

  巴東走到他們面前,把外面登記點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差佬是有備而來的,」他從阿隆手裡接過一支萬寶路,對著他伸過來的火點著,深吸一口,「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但是很顯然,他們對咱們這些人了如指掌。」


  肥洪把手裡那塊終於撬出來的水泥碎片往旁邊一甩,抬起頭:「那怎麼辦?硬闖?」

  「你先下樓去看看,路口站了多少個差佬再說這句話。」阿隆朝菸頭啐了口唾沫。

  「白天不行就晚上——」

  「晚上?」巴東把煙夾在指縫裡,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你覺得他們今晚會撤走?還是你覺得他們會把你的照片漏掉?」

  肥洪沒出聲了,他知道巴東說的是實話。那些差佬連阿狗一個藏在床底百寶箱裡的金戒指上刻了什麼字都查得一清二楚,不可能不知道他肥洪長什麼樣。

  阿隆踩滅菸頭,把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出口:「要是實在不行……我們把倉庫里的傢伙都掏出來,拿幾杆大的,綁一批人,逼警隊放開路——」

  「然後呢?」巴東沒讓他把話說完。他用那雙粗大的指關節在天台欄杆上慢慢敲了兩下。

  「綁一批人,逼警隊放人,然後去哪?你覺得警隊會給你一架飛機讓你飛到金蘭灣?」巴東語氣中帶著恨鐵不成鋼,「你們在北越是沒見過軍隊圍城嗎?外面現在是鐵桶陣,越鬧死得越快。」

  阿隆靠在鐵皮棚屋的外牆上,不說話了。

  「先別急,」巴東把煙掐滅在欄杆上,轉身朝天台門走去,「安排人去找老鼠明打探一下,他的消息最靈通——」

  他一邊說著,一邊推開天台門。

  然後,他停住了。

  天台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已矗立著數十道冰冷的身影。

  二十餘名身著黑色戰術特勤服、外掛重型防彈衣的精銳殺手一字排開。

  頭盔下的黑色戰術護目鏡拉至最低,遮擋住了所有的面部特徵,宛如一群從地獄深淵走出的幽靈。

  每個人手上都是清一色的MP5,槍帶緊繃繃地掛在肩膀上,槍口統一指向他們。

  天台邊緣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旁邊晾衣架上一件掛在鐵絲上沒人收的舊T恤啪啪打著鐵皮牆壁。

  由於巴東的遮擋,身後的阿隆和肥洪還沒看到對面,但他們從巴東猛然定住的動作肉上讀到了所有他們需要知道的信息,本能地伸手摸向腰間。

  「別動!」巴東冷汗直冒,趕緊喝令手下。

  「……你們是誰?」

  人群後方傳來了一個腳步聲,聲音有些奇怪,一輕一重,仿佛是個跛腳。

  槍手方陣如潮水般向兩側避開,讓出一條通道。

  封於修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立領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面,衣領緊緊貼著脖子兩側。那張扁平臉上的傷疤還是原來的樣子,舊的沒褪,新的沒添,只是眼神里的東西比之前更沉了。

  「酒廠,科恩。」

  聽到這個名字,巴東瞳孔猛地一震收縮,心中再也生不起一絲反抗的念頭。

  巴東在港島生活很久了,久到親眼見證了酒廠這個龐然大物是怎麼一點一點誕生並稱霸地下世界的。他知道,以酒廠的能力,捏死自己不比捏死一隻螞蟻困難多少。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的罪過酒廠的大人。」

  「沒過節,只是有人不希望你們這群毒瘤走出城寨而已,」封於修把匕首插進腰間皮鞘,把鋼絲繩換到另一隻手上掂了掂分量,看著巴東,「聽說你是泰拳高手,對嗎?」

  巴東沒有承認,只是把手從天台門框上緩緩收回來,鬆了鬆手腕。

  「在軍隊學了一點,但不算什麼高手。」

  封於修笑了一下,露出上下兩排常年咬合太緊被磨平了稜角的門牙,整張臉因為這一扯擠出了眼角密集的魚尾紋。

  「我查過你。峴港海軍陸戰隊第三營,連續三屆近身格鬥冠軍。來港島之後,一共出了四次重手,泰拳、馬伽術、匕首搏擊全精通。」

  巴東沒說話,只是把門框邊那件從晾衣架上被風吹得卷在鐵絲上的舊T恤扯下來扔在旁邊,活動了一下肩膀。頸椎發出一聲清脆的彈響。

  「你想怎麼樣?」

  「打贏我,你和你的人就離開城寨。」封於修把手裡的手鍊緩緩解開,放到口袋裡,用食指指著巴東身後那些人,「這二十幾桿槍不會攔你。」

  巴東沉默了片刻,視線從封於修那張死人般的臉上掠過,移向其身後那群如鋼鐵死士般的殺手,最終定格在手下阿隆與肥洪絕望的臉上。


  隨後,他居然也詭異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唯有一種困獸猶鬥的暴戾與癲狂。

  他知道科恩的名頭——港島地下稍微懂點武功的,就沒人不知道這個武痴。他也知道科恩雖然下手極狠,但從來說話算話。

  他伸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

  「那來吧。」

  「很好,」封於修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緩緩擺出泰拳的起手式,「今日既分高下、也絕生死。」

  ……

  第五分鐘,巴東躺在天台地面上,四肢抽搐,嘴裡往外冒著血沫,眼睛睜著。

  封於修站起來,把沾在指關節上的幾片皮肉在褲子上擦了擦。他低頭看了巴東最後一眼,把掉在地上的手鍊撿起來纏回腕部,然後轉身朝天台門走去,經過殺手隊列時揮了揮手。

  「其他人押回去。」

  二十幾桿槍口同時收攏,對準了還在天台上僵住的阿隆、肥洪和樓梯間裡的其他幾個小弟。

  有人把衝鋒鎗背到身後從腰間掏出了束帶扣住他們手腕,有人把他們挨個拽起來往樓梯口推。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腳步聲,只有槍帶扣上肩部防彈背心時的幾聲咔嚓響。

  天台下面龍津路,擴音器還在重複那個老生常談的登記通知,陽光已經把鐵皮棚照得開始發燙。

  那件掉落在灰塵中的破舊T恤,終於被一陣穿堂風捲起,越過冰冷的鐵絲網,緩緩飛出了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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