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圍城(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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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三十日,凌晨四點,九龍城寨還在沉睡。

  龍津路盡頭那盞唯一的路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一隻野貓從垃圾堆里抬起頭,警覺地豎起耳朵,然後無聲地跳下牆頭,消失在陰影里——它聽到了,一道道不屬於城寨的聲音,正在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凌晨四點半,上百輛沒有開警燈的大巴車無聲地停靠在聯合道和東頭村道沿線,每輛車內皆是人頭攢動——房屋署的職員統一穿著淺藍色工作服,懷裡緊抱著成捆的登記表格;身著軍綠色制服的軍裝警員靠窗而坐,配槍皮帶緊緊勒在胸前。

  大多數人都在閉目養神,吞吐著最後一口戰前的沉悶空氣。

  賈炳達道公園對面的臨時指揮車裡,李樹堂坐在摺疊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放大了三倍的城寨地圖。東區、西區、三角區用三種顏色的記號筆圈了出來,每個出入口都標了編號和負責小組的代號。

  桌角放著一台對講機,頻道燈每隔幾十秒就閃一下,各小組長依次匯報就位情況。

  「A組到位。」

  「B組到位。」

  「C組到位。」

  李樹堂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滾燙的黑咖啡,不加糖,苦得舌根發麻。他將杯子重重壓回桌面,抬腕看了一眼老式勞力士。

  四點五十九分。

  「各組注意,」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按計劃行動。」

  「Yes,sir!」

  五點整。

  上千名軍裝警員和房屋署職員從大巴車上涌下來,沿著事先分配好的路線跑步就位。鐵馬在路口架起來,警戒線沿著人行道拉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腰間挎槍的軍裝挺拔站崗。

  短短十五分鐘內,這座全港最龐大、最複雜的無政府地下迷宮,便被鑄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鐵籠。

  五點三十五分,住在東區外圍唐樓二樓的陳伯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如往常那般拎著塑料桶準備去龍津路口的公廁。

  剛走出兩步,老人的腳步猝然剎住,隨即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只見龍津路盡頭那個平日裡塞滿廢棄單車與破爛家具的窄巷口,此刻橫亘著兩架冰冷的鐵馬。鐵馬後方,整整齊齊地站著一排身姿挺拔的軍裝警員,腰間黑色的槍套在晨曦微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陳伯活了六十三歲,在城寨住了四十年,上一次見到這陣仗還是雷洛前往城寨談判的時候,他知道,一定是出現大事了。

  他慌忙拎著桶轉過身,一路一路碎步溜回騎樓,砰砰敲響了隔壁的鐵皮門。

  「張嬸!張嬸!外面全是警察!」

  「痴線啊你,大清早的——」

  張嬸拉開門,身上披著一件碎花睡衣,頭上還卷著數個塑料髮捲。她順著陳伯顫抖的手指望向巷口,看見了鐵馬,看見了警戒線,看到了警戒線後方那一排排在晨霧中微微泛著冷光的警用皮鞋。

  婦人整個人愣了三秒,隨即一把將鐵門徹底推開,扯開嗓子朝樓上喊:「喂!阿強!阿珍!快起來!外面好多差佬!」

  城寨的天亮得很慢——城寨的樓太密,陽光得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里擠進來,一層一層地往下爬,爬到最底層的時候已經碎成了幾片蒼白的光斑。

  然而,消息比光快得多,不到半個小時,整個城寨都知道自己被圍了。

  有膽子大的推開窗戶往外看,膽子小的把門反鎖了又鎖,用桌子和衣櫃頂住。

  幾個身負案底的亡命之徒試圖從隱蔽的後巷翻牆溜走,可剛拐過牆角,便見兩名身材魁梧的機動部隊警員矗立在巷口,雙手插在腰帶上,眼神冰冷地掃過來,嚇得他們只能灰溜溜地按原路退回。

  六點整,城寨東區入口處架設的擴音器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嘯叫,所有人安靜了一瞬。

  「九龍城寨全體居民請注意——」

  一道沉穩的中年男聲通過擴音器傳出,帶著香港公務員特有的尾音拖腔,在密集的樓群之間反覆迴蕩。

  這聲音並不兇狠,甚至可以說是很是溫和,但經過了三個方向同時架設的擴音喇叭放大之後,「溫和」也變得不可抗拒了。

  「——這裡是房屋署及警務處的聯合工作組。從今天起,九龍城寨將正式啟動拆遷安置登記。請所有居民攜帶個人有效身份證明文件,有序前往東頭村道、龍津路及賈炳達道三處登記點排隊登記。只有登記在冊的居民和商戶,才具備日後獲取安置補償的資格。」


  城寨里騷動了起來。

  有人在樓道里大聲問「補償方案什麼時候公布」,有人在窗口朝擴音器的方向喊「你們是不是真的要拆啊」,還有人在陽台上手忙腳亂地翻找放了幾十年的房產證,翻出來發現已經發黃髮脆,頒布那年甚至二戰才剛結束。

  擴音器里的聲音毫無波動,繼續念道:

  「本次登記將通過發放『臨時暫住證』的形式,為符合條件的居民賦予合法居留身份。凡暫住證持有者,自簽發之日起,三年內無任何違法犯罪記錄者,將會自動獲批『港島永久居民身份證』。」

  這句話一出,騎樓底下頓時炸了。

  「身份證啊!聽到沒有!可以拿身份證!」

  「真的假的?三年就給?」

  「都說是暫住證,三年後沒事就換正的!」

  「那不就是熬三年就行?」

  「我一家老小在這裡住了二十年了,終於能拿到證了?」

  這個條件一出,原本的敵意與惶恐瞬間消散大半。

  城寨里大部分人沒有合法身份。

  他們或是在城寨出生,出生證明是用毛筆寫在紅紙上、由接生婆畫押的;或是從內地偷渡過來的,當年扒著漁船在流浮山上岸的時候連件換洗衣服都沒帶;或是犯了事從港島跑進來的,原來的身份證早就過期了十幾年,扔在某個抽屜里被蟑螂啃掉了半邊。

  對於這些人來說,身份證不是一張塑料卡片,是一個從來不敢想的夢。

  而現在,這個夢被人用擴音器大聲念了出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依舊是陳伯,他返回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二十年前在城寨里買這間房的契據,上面蓋著一個已經去世多年的老地保的私印。

  他攥著這張紙走出騎樓,朝龍津路登記點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樓道里喊:「你們都愣著幹嘛?快去排隊啊!」

  六點四十分,十個登記點前面已經排起了長龍。隊伍沿著人行道拐了幾個彎,延伸到旁邊的小巷子裡。

  房屋署的職員在摺疊桌上鋪開了登記表,每個登記台旁邊坐著一組軍裝警員荷槍實彈維持秩序。

  城寨的幾個大業主也在隊伍里,他們手裡拿著成捆的租賃合同和住戶名單,走到登記台前面的時候,直接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對著登記的職員說了句:「這些都是我樓里的住戶,能先登記嗎?」

  職員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負責人,負責人點了一下頭。於是第一批登記表很快就填滿了,每張表格右上角都蓋了一個藍色的長方形印章——那是暫住證登記編碼。

  排在後面的普通居民看到大業主們先登記了,不但沒有不滿,反而更放心了。

  對於這些連身份證都沒幾個人有的人來說,大業主們既然願意配合,足以證明這次的真實性。

  ……

  上午九點半,西區登記點。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灰色襯衫的年輕人正縮在隊伍中間,老老實實地跟隨著人流挪動。

  他看起來二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袖口的線頭被他自己用打火機燒過,縮成一團焦黑。褲子是一條深藍色的布褲,膝蓋處磨得發亮。

  看起來他就和周圍那些排隊登記的水喉工、燒臘佬、碼頭搬運工沒什麼區別——穿的不差但也不扎眼,眼神不躲閃但也不惹事,像極了一個只想安安分分領一張暫住證然後搬出城寨重新做人的普通偷渡者。

  然而,他絕非善類。

  他叫阿狗,混大圈幫的。別看他年輕,其實早就幹過好幾起數起震驚港島的大案子,是港島小有名氣的賊王。

  此刻他的前面排了三四十號人。有人拿了成捆的租賃合同,有人只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出生證明,有人什麼都沒有、只帶了一張嘴,在跟房屋署職員解釋自己住了十幾年為什麼拿不出任何文件。

  阿狗嘴裡叼著一根香菸,冷眼看著這群喧囂的底層螻蟻,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嘲弄。

  他根本不在乎房屋署那點可憐的拆遷補償款。

  他現在住在城寨東區頂樓的一間鐵皮棚屋,看上去很可憐,屋子窗戶小得連個頭都伸不出去,屋頂上的鐵皮生了鏽,下雨天要用三個塑料盆接水。

  但誰呀不知道,在他的床底下,塞著一個從旺角周大福搶來的帆布旅行袋,袋子裡裝著四十三根金條、十六塊勞力士手錶,還有用橡皮筋捆緊的兩大疊千元金牛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現鈔。


  他不缺錢,他看中的是那個暫住證。

  沒辦法,他前幾次乾的票數有點大,黑市商人打死都不敢給他辦身份,導致他就只能像老鼠一樣一直窩在城寨里。

  他沒辦法用自己的真名去銀行開戶,沒辦法在商場肆意揮霍,就像個坐擁金山卻被困在寶庫里的乞丐。

  原本他已徹底絕望,甚至計劃這兩天鋌而走險偷渡回內地,卻未料到局勢峰迴路轉,警署居然要給他們發證了!

  他的想法很簡單,先拿暫住證,熬三年,拿正式身份證。

  三年而已,他在城寨已經躲了三年,再熬三年算什麼?到時候洗乾淨手,隨便開個海鮮檔或者茶餐廳,誰能查到他以前幹過什麼?

  「下一個。」

  阿狗從隊伍里邁出去,臉上掛著一個殺魚佬該有的木訥表情。他走到登記台前,將一雙粗糙皸裂的大手平平鋪在桌面上,指甲縫裡深深嵌著紫黑色的血垢。

  「叫什麼名字?」

  「阿貓。」

  「全名。」

  「全名就是阿貓,我沒有身份證,從小大家就是這麼叫。」

  登記員在表格上寫下這兩個字,又問:「原住址?」

  「城寨西區龍城巷十一號三樓。」他報的是真實的住址——假的假不住,真的才不怕查。

  「職業?」

  「在菜市場殺魚的。」

  登記員點點頭,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那兩個軍裝警員的臉上。

  這個動作很隱蔽,等到阿狗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兩個軍裝警把他整個人從摺疊椅上掀翻在地,臉朝下死死壓在水泥地上。其中一個膝蓋頂在他的後腰上,力道之重,幾乎把他肺里的氣全壓了出來。

  「不許動!警察!」

  阿狗額角青筋暴起,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你們抓錯人了……我就是個殺魚的!差佬打人啦!」

  這時,一名肩膀上佩戴著花級警銜的高級警長從旁側的指揮棚內緩步走出,手裡捏著一份沉甸甸的機密檔案。

  他走到阿狗面前,蹲下,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高清照片——那是大圈幫內部一次私下聚會時被臥底暗中拍攝的側影。

  照片上的阿狗正高舉啤酒瓶猖狂大笑,而坐在他身旁落座的,正是已被關進赤柱監獄的大圈幫二當家「爛頭明」。

  「阿狗,原名陳志勇,一九六九年從內地偷渡來港,沒有合法入境記錄。」警長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裝證物用的小密封袋,裡面是一枚金戒指。

  阿狗的目光接觸到那枚戒指,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三年前他在深水埗一家珠寶行里親手從老闆娘手指上擼下來的,戒圈內側刻著一個「福」字,因為覺得吉利,自己留了下來,一直藏在他房間床底的百寶箱裡。

  「這是三年前深水埗周大福珠寶行搶劫案中的贓物,已經被我們找到了——這枚戒指內側的刻字與受害者筆錄完全吻合。連帶床底下的金條、現金也已一同被查獲。」警長把戒指收回去,抬起眼,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你的畫像,我們印了一百份,今日每一個登記點的每一個登記員手裡,都有一份。所以,你不用再裝阿貓了,沒意義。」

  說完這些,警長站起來,把阿狗的畫像高高舉過頭頂,拿著大喇叭對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說:「大家不用慌,這個人叫阿狗,大圈幫骨幹成員,身上背著至少六宗持械搶劫案,是港島警方的通緝犯。今天抓他,跟你們沒有關係。」

  隊伍慢慢安靜了下來。幾個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的中年女人閉上了嘴,一個抱著孫子的阿婆慢慢把背挺直了。排在最前方的年輕人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再次恭敬地將表格遞給登記員。人龍再次秩序井然地向前蠕動。

  ……

  在警長的耐心解釋下,這場小風波很快消弭了下去。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個小插曲,不過是警隊無意間抓到了一個潛逃罪犯,但是隊伍里的幾個人卻不這麼認為。

  龍津路的二號隊伍里,一個矮個子男人把手從褲兜里慢慢抽了出來。他已經排了將近四十分鐘,離登記台還剩二十來米。

  此刻,他卻突然不排了,而是往後退了一步,裝作蹲下繫鞋帶,把身子藏在前排一個大媽的竹籃後面。

  與此同時,東頭村道那條隊伍的中間位置,也有兩人用類似的方式慢慢脫離隊伍往後退。


  然而,他們沒注意到的是,在暗處,其實有幾雙眼睛一直在盯視著他們。

  當這三個人開始往街口挪的時候,幾個軍裝從街口快步圍了過來,封鎖了街道的出口處。與此同時,幾名原本看似老實排隊的「普通居民」,毫無預兆地暴起,如鉗子般死死制住了他們的雙手!

  「別動!警察!」

  三名亡命之徒甚至來不及摸出懷中的兇器,便被死死按倒在牆角。有人認出了他們腰間的標誌——機動部隊便衣組的精銳。

  隨後,散落在東區、西區、三角區各處隊伍里的十餘名重犯,也陸陸續續被從親人朋友身邊、食品攤前直接「拎」了出來。

  他們有的偽裝成孝子扶著假母親,有的假意幫孕婦提菜籃,偽裝花樣百出,但最後全部在同一個時間窗口裡被銬上了自己的雙手。

  ……

  中午十二點,日頭正好。

  城寨之外的世界,各大電視台正鋪天蓋地直播著九龍城寨拆遷的「歷史性時刻」。

  靚麗的新聞記者站在龍津路封鎖線外激情澎湃地解說;港督在新聞發布會上用流利的倫敦腔回答外媒關於安置政策的提問;新界幾家大型地產商的股票更是從開盤起便一路飆升,紅盤高掛!

  而在城寨裡面,登記的長隊依然蜿蜒著穿過那些陰暗的街巷,隊伍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前挪,沒有人再回頭看那些被銬走的背影。

  被銬走的人不會回來了。

  排隊的人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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