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巴老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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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木獎……

  日本大眾文學的最高榮譽,芥川獎的姊妹獎。

  面向通俗文學和大眾文學的最重要獎項。

  第100屆……

  正好是跨過里程碑的整數屆。

  在日本的象徵意義不亞於奧斯卡的第50屆或第100屆。

  而獲獎者的名字在傳真紙抬頭用黑色加粗字體印出來……

  周卿雲!

  三個漢字工工整整地印在日文獲獎名單的最上方。

  旁邊用片假名標註了讀音,國籍欄寫著「中國」。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極細微的騷動……

  有人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又深又長。

  像是在把這間屋子裡沉悶了三個多小時的空氣全部換一遍。

  有人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忘了鬆手。

  直到菸頭的火星燙到了手指才猛地回過神來。

  有人把手裡的鉛筆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重複了無數次。

  最後乾脆把鉛筆擱在桌面上不碰了。

  直木獎。

  日本大眾文學最高獎項。

  創立半個多世紀以來,從未有中國作家染指。

  更是無數日本本土作家夢想的獎項。

  三島由紀夫入圍過,沒有得獎。

  村上春樹入圍過,沒有得獎。

  而今天,在第100屆這個跨里程碑的整數屆。

  三個漢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獲獎名單最上方……

  周卿雲。

  一個二十歲的中國年輕人,用一本描寫當代日本社會的小說。

  從日本人手裡搶走了日本大眾文學的最高獎盃。

  這已經超出了「為國爭光」的範疇,這是在改寫歷史。

  之前哪怕是最支持周卿雲的評委,也未曾敢將直木獎納入自己的論據清單……

  因為這個獎項根本不在所有人的預判範圍之內。

  誰能想到呢?

  茅盾文學獎還在討論他有沒有資格入圍。

  日本最高文學獎已經給了他最高的肯定。

  這個獎項不在計劃之內,不在預判之中。

  它像是從天而降的一塊隕石。

  把原本膠著的棋局砸出了一道誰也無法忽視的裂痕……

  不,不是裂痕,是峽谷。

  現在大家有點騎虎難下了。

  就在幾分鐘前,張炯剛提出把《人間煙火》放到榮譽獎。

  理由是「年輕人還需要歷練」。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溫和,措辭周全,把台階搭得舒舒服服。

  連原本最堅決支持周卿雲的人都開始動搖了。

  轉眼之間……

  這個需要歷練的年輕人就拿下了日本文學的最高獎項。

  一個中國作家,用半年時間,用兩本書。

  拿到了日本大眾文學的最高獎項和英語世界最大出版社的對賭合約。

  而他們這群人……

  坐在北京作協會議室里。

  端著印著「中國作家協會」六個紅字的白瓷茶杯。

  在這間充滿了煙味和茶垢味的房間裡……

  還在討論他有沒有資格拿國內一個每四年才評一次的獎。

  一種極其微妙的尷尬在空氣里慢慢彌散。

  如果有人現在打開窗戶,大概能看見整條走廊里的空氣都在微微發顫。

  如果今天《人間煙火》只拿到榮譽獎的消息傳出去……

  和「周卿雲獲得直木獎」的消息一起傳出去……

  全國的讀者會怎麼想?

  全國兩百三十萬個買過《人間煙火》的讀者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日本人都承認的天才,我們自己的評委只給他一個榮譽獎?


  他們會把這兩條新聞並排貼在牆上,然後用紅筆在「榮譽獎」三個字旁邊畫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個問號不是畫給周卿雲的,是畫給這間會議室里的十六個人的。

  見眾人沉默,巴老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八十歲的老人,經歷了太多風風雨雨。

  什麼反轉沒見過,什麼驚愕沒經歷過。

  但一直在觀察他的人會注意到。

  他的嘴角在某個極其短暫的瞬間微微彎了一下……

  像是終於等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個東西。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打算開口之後。

  「大家都不說話,那我說說我的觀點吧。」

  「前幾次討論會上,我對《人間煙火》都沒正式表態。」

  「我知道大家都想聽聽我的看法,那今天我就說幾句。」

  巴老不疾不徐地說著。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

  但八十歲的老人說話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鵝卵石,圓潤、沉實。

  「文化的發展需要百家爭鳴。任何一種文化,都需要用包容的心態來對待,取其精髓。」

  「即使是通俗文學,其中也有閃光點。」

  「諸位都讀過金庸的武俠……他的書最初也被一些人視為『通俗讀物』『快餐文化』。」

  「但如今誰能否認『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八個字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分量?」

  「《人間煙火》里有類似的質地……不是俠義,是另一類東西。」

  「一個普通人發現口糧不夠,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對著家人說『再想辦法』。」

  「這個動作,這句話,就是中國農民幾千年沒有說出口的史詩。」

  他頓了頓,隨後用手指著《人間煙火》的封面。

  「作品不該看作者的年齡。李白寫『床前明月光』的時候,不也才二十出頭?」

  「古人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文學就是文學,它是純粹的、唯心的、沒有任何功利心的。」

  「我們做評委的,唯一的功利心就是把獎頒給最值得的作品。」

  「至於作者多大年齡、有過什麼經歷、得過什麼獎……」

  「這些不該是我們考慮的因素。」

  巴老的話不多,但字字千鈞。

  話音剛落,整個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抬頭望著這位老先生……

  在座的沒一個蠢人,自然知道這位老先生的意思。

  他不需要拍桌子,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像之前的辯論那樣逐條反駁。

  他只說了幾句看似平淡的話,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剛才張炯那個「折中方案」的要害上。

  他沒有提直木獎……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連日本人都知道該給誰頒獎,我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巴老把《人間煙火》拿起來,環視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都停了片刻,然後緩緩說:

  「人老了,坐久了有點累。大家不要浪費時間,現在舉手表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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