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探討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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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卿雲聽到村上春樹的話,笑了。

  這文言文,還真是外國人的老大難。

  「不難。以村上先生的悟性,三年就夠了。」

  「中文的語法比日語簡單,沒有那麼多敬語和助詞,但聲調是個坎。」

  「不過對您這樣對語言敏感的人來說,不是大問題。」

  「你太看得起我了。」村上春樹搖了搖頭,但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

  「周桑,」他忽然開口。

  語氣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聊文學的時候,語速偏快,帶著一種專業人士切入專業領域時的興奮。

  現在語速忽然慢了下來,像是要說什麼認真的事情。

  「你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文章寫到一半,忽然覺得前面寫的都是垃圾。

  「全部的稿紙,不,不是稿紙,是之前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垃圾。」

  「想把它們全部撕掉,重新開始。」

  「從頭開始,第一個字就重新寫。」

  周卿雲聞言差點將嘴裡的香檳噴出來。

  「有。」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每次寫到開篇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覺得人物不夠鮮活,明明在腦子裡活蹦亂跳的,寫在紙上就變成了紙片人。」

  「情節不夠緊湊,明明想好了起承轉合,寫出來卻像一盤散沙。」

  「對話不夠自然,明明腦子裡想得好好的,落到紙上就變成了廣播稿。恨不得把前面的全部推翻重來。」

  (PS:這一段就是老魚寫書的真實寫照,永遠都有新想法,永遠都想改了重寫。)

  「然後呢?」

  「然後硬著頭皮繼續寫唄。」

  「不推翻,不撕掉,不看前面寫的東西,就當它不存在,繼續往下寫。」

  「寫完之後回頭再看,發現其實也沒那麼差。」

  「那些之前覺得是垃圾的地方,放一段時間,反而覺得有點意思了。」

  村上春樹點了點頭,眼神里有一種找到同類的欣慰。

  「我也是。」

  「每次寫到中間都會陷入一種絕望。」

  「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寫不出好東西了。」

  「江郎才盡,黔驢技窮,什麼詞都往腦子裡蹦。」

  「然後就出去跑步。」

  「跑十公里,跑到渾身濕透,跑到腦子裡什麼都不剩,只有心跳和呼吸。」

  「回到家,洗個澡,坐下來繼續寫。」

  「我不跑步。」周卿雲說。

  「我會找人聊天。」

  村上春樹愣了一下。

  「聊天?」

  「對,就是單純的聊天。」

  「大概是因為,聊天的時候,語言回到了最自然的狀態。」

  「不端著,不架著,就是說話。寫作說到底,也是說話。」

  說完,村上春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下周卿雲身後。

  陳念薇正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端著一杯幾乎沒有動過的香檳。

  村上春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收回來,嘴角帶起一抹微笑。

  「的確,有這樣的佳人在,聊天的確是一件很放鬆的事情。」

  「比我跑步管用多了,怪不得你不需要跑步。」

  村上春樹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很響,很突然,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突兀。

  周圍正在交談的人紛紛側目。

  看見是村上春樹在笑,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繼續他們的交談,繼續他們的寒暄,繼續他們的觥籌交錯。

  畢竟這個人的脾氣在全國的文學圈子裡都是出名的。

  有傲氣,又有才華。

  沒人敢管。


  也沒人管得了。

  山田正雄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和小泉一郎又對視了一眼。

  這次兩人的眼神里沒有火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共同的困惑。

  像是兩個鬥了一輩子的棋手,忽然看見棋盤上出現了一招兩人都沒見過的變式。

  「他們聊什麼呢?」小泉一郎輕聲問,嘴唇幾乎不動,但聲音里多了一絲真切的困惑。

  「不知道。」山田正雄說,他的聲音里也帶著同樣的困惑。「但好像聊得很開心。」

  小泉一郎皺起眉頭。

  「周桑不會跟村上君聊一晚上吧?」

  「村上這人的脾氣你也知道,遇見聊得來的人,就不肯鬆手。」

  山田正雄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想起了明天的簽售會。

  上午十點,神田神保町,三省堂書店。

  到時候會有無數讀者排隊,媒體也會到場。

  如果簽售會的主角因為聊了一個通宵而精神萎靡、眼圈發黑……

  他的臉色又變了一下。

  但隨即恢復了笑容。

  「不會的。周桑明天還有簽售會。他知道輕重。」

  山田正雄說,語氣很篤定,像是在說服小泉一郎,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對對對。簽售會要緊。」

  小泉一郎連忙附和,點頭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

  兩人同時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清酒和威士忌,在兩個老對手的喉嚨里,同時咽了下去。

  不同陣營的作者,還是不要太熟悉畢竟讓他們這群編輯有安全感一點。

  而此刻的周卿雲和村上春樹,根本不知道兩個出版社大佬心裡已經上演了好幾齣大戲。

  從「他要挖我的人」到「我要防他挖我的人」。

  兩人內心的劇情之跌宕、反轉之頻繁,堪比一部愛情劇。

  周卿雲說起了他對村上春樹作品的理解。

  他說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了點子上。

  他提到了村上小說中反覆出現的「井」的意象。

  《挪威的森林》里直子說她掉進了一口深井。

  他提到了村上作品中「消失的女人」這一母題。

  從《且聽風吟》里的九指女孩到《挪威的森林》里的直子,再到後來的很多作品。

  說那或許代表著某種永遠無法抵達的追求,某種抓住了又會失去的東西。

  他提到了村上小說中那種獨特的「距離感」,說人物之間永遠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看得見,觸不到。

  兩個人可以擁抱,可以做情侶之間的事情,可以分享最私密的回憶。

  但靈魂與靈魂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什麼。

  村上春樹聽著,端著威士忌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些分析,有些是評論家們說過的。

  有些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但被周卿雲一說才恍然大悟的。

  還有些,他隱隱約約的能感覺到,卻從來不願對人說起。

  但今天,卻在這個中國年輕人嘴裡,被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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