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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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上春樹說「《白夜行》寫得不錯」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不是那種日本人慣常的誇張客氣。

  他就是那麼平平淡淡地說了幾個音節,帶著點客氣,但絕不是敷衍。

  這句話能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在場但凡有了解村上春樹的人都知道,這個人是出了名的挑剔。

  講談社編輯部有個流傳已久的段子。

  某次一位拿了直木獎的前輩作家,專門托人把自己的新書送給村上,想聽他一句評語。

  村上翻了翻,還回去,什麼也沒說。

  前輩追問,他說:「我沒什麼想說的。」

  後來這句話在圈子裡傳開了。

  被列為「日本文壇最殘酷的十大拒絕」之首。

  所以當村上春樹對周卿雲說出「寫得不錯」這四個字的時候。

  不遠處端著酒杯假裝聊天、實則豎著耳朵的山田正雄,手裡的酒杯差點滑出去。

  周卿雲笑了笑。

  「村上先生的作品,我都讀過。」

  「《且聽風吟》、《1973年的彈子球》、《尋羊冒險記》,還有去年的《挪威的森林》。」

  村上春樹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不僅僅是驚訝。

  同時也帶著一點意外。

  一個中國來的年輕人,卻能把他那些不算大眾的早期作品如數家珍地報出來。

  要知道,《且聽風吟》和《1973年的彈子球》可不同於現在大紅大紫的《挪威的森林》。

  前面那兩本書其實日本本土的銷量都不算高。

  屬於那種在文學圈內叫好。

  大眾市場卻不叫座的類型。

  「最喜歡哪一本?」村上春樹忍不住開口問道問。

  他端著威士忌杯的手指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拇指壓在杯底邊緣。

  這是一個不易察覺的小動作,表示他開始對話題產生興趣了。

  「《且聽風吟》。」

  「為什麼?」

  周卿雲頓了一下。

  「因為那是你的第一本。」

  「第一本書,往往是一個作家最誠實的東西。」

  「雖然後面的書會越寫越好,技巧越來越純熟,結構越來越精巧。」

  「但第一本里的那種衝動,那種不寫出來就活不下去的勁兒,以後很難再有。」

  「就像初戀,不是說後來的感情不深,但第一次的那種不管不顧,才是獨一無二的。」

  村上春樹端著威士忌的手抖了一下。

  此刻他看向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他才真正是在看一個配合他說話的人。

  「你說得對。」

  他把威士忌杯放下來,杯底落在木製吧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且聽風吟》是我在廚房裡寫的。」

  「每天關了店門,把椅子翻到桌子上,清出一塊灶台的位置。」

  「那時候我和妻子開爵士咖啡館,在西國分寺,店面很小,只夠擺五張桌子。」

  「我們倆白天磨咖啡豆,做三明治,洗杯子。」

  「晚上打烊後,我就趴在灶台上寫。」

  「經常一寫就寫到天亮,翻下椅子,再開門賣咖啡。」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大廳里的衣香鬢影,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那時候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

  「就是覺得非寫不可。」

  「不寫出來,那些句子會在腦子裡一直轉,轉到我睡不著覺。」

  「我懂。」周卿雲說。

  他說的是實話。

  因為這種情況他也遇見過。

  那種不寫出來就睡不著覺的滋味,他最清楚。

  那些句子,那些人物,那些情節,像一群不請自來的客人,堵在胸口,不把他們請到紙上,他們就賴著不走。


  兩人的話題就這麼打開了。

  從《且聽風吟》聊到《挪威的森林》,從《挪威的森林》聊到《白夜行》。

  從小說結構聊到敘事視角。

  村上說他喜歡用第一人稱。

  因為「我」的視角天然帶有一種不確定性和自反性。

  周卿雲說他寫《白夜行》用的是第三人稱。

  因為想保持一種距離感,讓讀者站在上帝視角旁觀,卻什麼也阻止不了。

  兩人又從故事節奏聊到人物塑造。

  村上說他的主人公大多是「被動型」的,是被捲入事件,而不是主動出擊。

  周卿雲說亮司和雪穗是「主動型的被動」,他們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但每一步都是在被命運推著走。

  村上春樹的中文不算流利。

  日常對話的詞彙量有限,偶爾會卡在一個簡單的介詞上,皺起眉頭,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兩下。

  但聊到專業領域,詞彙量反而比日常對話豐富得多。

  敘事學、現代主義、後現代語境、元小說、互文性,這些學術詞彙他說得比問路還順溜。

  偶爾卡住了,他就停下來想一想,手指懸在半空中,像在空氣中抓一個看不見的詞。

  換個說法,或者乾脆用日語說,旁邊陳念薇就會幫著周卿雲翻譯。

  「村上君說,」陳念薇碰上很專業的詞彙還是會卡頓一下。

  「你的敘事策略和日本小說傳統完全不同,更接近西方十九世紀的現實主義,但又有一種東方式的留白。」

  「他想知道你是刻意為之,還是自然而然。」

  「都有。」周卿雲說,「結構是刻意的,落筆是自然的。就像蓋房子,樑柱的位置要算好,但牆上的紋理是手抹出來的。」

  陳念薇將這句話翻譯過去。

  村上春樹聽完,連連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

  但他們聊得越深入,不遠處的兩撥人就越是坐立不安。

  山田正雄站在大廳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清酒,他的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正和講談社的總編小泉一郎面對面站著。

  兩個人在出版界鬥了大半輩子。

  從爭奪新人作家到搶奪文學獎評委席位,從教科書編撰權的暗戰到暢銷書排行榜的明爭。

  見面從來都是皮笑肉不笑,嘴上說「好久不見」,眼睛在說「你怎麼還不退休」。

  今天難得站在一起,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叫做看,我也有今天。

  「山田君,」小泉一郎端著酒杯,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們那位周桑,不會跟村上君吵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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