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大嫂,等我回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婆羅洲,橡膠園。

  午後的陽光烈得像要把整個大地烤化,橡膠樹的葉子打蔫垂著,遠處的山丘在熱浪里扭曲變形,像融化的糖漿。

  空氣里瀰漫著乳膠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氣,悶得人胸口發緊。

  蟬鳴聲一陣接著一陣,像無數把小鋸子來回拉扯,吵得人心煩意亂。

  小洋樓門口的平地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木箱,松木的,還帶著樹脂的清香。

  十幾個僱傭兵正蹲在地上打開木箱,撬棍撬開木板,釘子被拔出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衝鋒鎗嶄新的,防鏽油還沒擦乾淨,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機槍的彈鏈掛在槍身上,黃澄澄的子彈在光里閃著碎金般的光;手榴彈圓滾滾的,保險銷上的紙封還在,泛著暗沉的鐵色;子彈一箱一箱碼在木箱裡,黃銅彈殼在陽光下亮得晃眼;還有幾箱炸藥和雷管,用油紙包著,整整齊齊,像碼好的磚塊。

  阮豹站在那些木箱前面,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敞著懷,露出精壯的胸膛。脖子上那條粗大的金鍊子在陽光下閃著俗氣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蹲下來,從木箱裡拿起一把衝鋒鎗,翻來覆去地看,槍身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冷冰冰的,沉甸甸的。拉了一下槍栓,咔噠一聲,清脆利落,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又拿起一個彈匣,在手裡掂了掂,退出幾發子彈,彈頭在陽光下閃著銅光。他的嘴角翹起來,那笑容從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謝婉英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沒有花紋,沒有刺繡。頭髮挽起,臉上畫著淡妝,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發乾,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

  她看著那些木箱,看著那些槍,陽光很烈,曬得她額頭冒汗,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痒痒的,但她沒擦。

  漢克的軍火,從鷹醬軍隊的倉庫里直接拿的,全新的,包好的。子彈、衝鋒鎗、步槍、機槍、手榴彈、炸藥、雷管,什麼都有。這批貨夠阮豹武裝五百個人,夠他在婆羅洲打一場小規模的戰爭了。

  阮豹站起來,把衝鋒鎗挎在肩上,又從木箱裡拿起一把手槍,別在腰間。轉身看著那些僱傭兵,新槍摸在手裡比摸女人的大腿還舒服。

  他邁開腳步,在那些木箱之間走來走去,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像小孩過年拿到了新玩具,怎麼也看不夠,怎麼摸也摸不夠。

  他走回到謝婉英面前,張開雙臂,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在原地轉了一圈,花哨的襯衫在陽光下像一面破舊的旗幟,獵獵作響,沖她咧嘴一笑,臉上的橫肉堆在一起,把那點得意的光芒擠得變了形。

  聲音大得像打雷,在空曠的平地上嗡嗡迴蕩:「大嫂,你看!衝鋒鎗、步槍、機槍、手榴彈!什麼都有!全是美制裝備!那個北佬再厲害,也沒用!」

  他在空中揮了一下拳頭,指節攥得咯吱咯吱響,像掰斷了一把乾柴。眼睛亮得像兩盞燈,從那些木箱上掃過,從那些槍上掃過,從那些手榴彈上掃過。

  謝婉英看著他,那雙很亮的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

  沉默了片刻,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不錯。」

  阮豹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剛才還大,露出一整排被煙燻黃的牙齒,金鍊子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像一條發情的蛇纏在他脖子上。

  他又蹲下去,從木箱裡摸出一把機槍,端在手裡,槍身沉甸甸的,彈鏈掛在槍身上,黃澄澄的子彈像一排金牙。他把槍口對準遠處那片橡膠林,嘴裡發出「噠噠噠噠噠」的聲音,模仿著機槍掃射的聲響。橡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在配合他的表演。

  謝婉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開口:「阿豹。」

  阮豹放下機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睛裡那團火已經燒過了,燒出了一層薄薄的灰燼。

  謝婉英走到他面前,站住。比他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但不覺得矮,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雨里站了很多年的樹,根扎得比誰都深,言語清清淡淡,不緊不慢:「阿豹,你要給你哥報仇。這樣,你帶人去港島。先控制北佬的碼頭。那是他生意上的命脈。」

  阮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被點燃的汽油桶,「嘩」的一下整張臉都燒起來了。

  拳頭攥緊,指節泛白,骨節咯吱咯吱響。

  他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從大哥死的那天起就在等,從那批軍火被搶的那天起就在等,從自己在橡膠園裡被狂牛和乃密打得抬不起頭的那天起就在等。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謝婉英更近了,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大嫂,你說得對。北佬的碼頭,那是一塊肥肉!搶了他的碼頭,他的貨就運不進來了!他的生意就斷了!到時候,他要麼來跟咱們打,要麼眼睜睜看著自己完蛋!」

  他在平地上走了兩步,又走回來,雙手叉腰,胸膛挺得高高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興奮的、扭曲的臉照得無處遁形,每一個毛孔都張開著,像無數張嗷嗷待哺的嘴。

  他想起大哥——那個從小帶著他打天下的大哥。大哥死了,死在那個人手裡。現在他要去給大哥報仇了。

  謝婉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然平靜:「我留在婆羅洲橡膠園,看家。」

  阮豹轉身看著她,愣了一下,張著嘴,喉嚨動了一下。

  謝婉英的目光越過他,看著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橡膠園,聲音放低了幾分,低得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阿豹,家裡不能沒人。乃密和狂牛還在盯著咱們,他們知道咱們買了軍火,不會善罷甘休。我留下來,守著家,守著橡膠園。」

  阮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她說得對,乃密和狂牛還在,那兩條狼還在暗處盯著,隨時會撲上來。家裡沒有人守著,不行。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拉謝婉英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大嫂,你放心。我一定把北佬的碼頭拿下來。」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激動。

  謝婉英點了點頭。

  阮豹轉身,大步走向那些木箱,彎腰抱起一箱子彈,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停在不遠處的卡車。

  車廂上蒙著綠色的帆布,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像一面面旗幟。他把木箱扔上車廂,木箱落在車廂鐵皮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車輪下揚起一片灰塵。

  幾個僱傭兵也跑過來,有的扛槍箱,有的扛子彈箱,有的扛手榴彈箱。腳步在平地上雜亂而急促,撬棍、釘子、碎木屑扔了一地,在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汗珠從他們的額頭上滾下來,砸在泥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只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阮豹站在卡車旁邊,叉著腰,指揮那些人裝車。

  謝婉英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平地上,像一根細細的黑色旗杆。

  橡膠園,深夜。

  月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在橡膠樹上灑下一層淡淡的白光。一排一排的橡膠樹整整齊齊,在月光下沉默著。

  阮豹站在小洋樓門口,穿著一身深色的作戰服,腰間別著兩把手槍,肩上挎著衝鋒鎗,子彈帶斜挎在身上,黃澄澄的子彈在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身後站著二十個手下,都穿著深色的作戰服,臉上塗著油彩,端著槍,背著包。

  阿黑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精瘦結實,腰裡別著槍,肩上挎著衝鋒鎗,手裡拎著一個大包,鼓鼓囊囊的,裝滿了彈匣和手榴彈。

  他是阮雄活著時候的老人,跟了阮家十幾年,從阮雄到阮豹,從沒掉過鏈子。

  阮豹轉身,看著謝婉英。

  謝婉英站在台階上,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輕輕飄起來。臉上沒有妝,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發乾,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大嫂,等我回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