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沒有標識的運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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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中國海,夜。

  海面漆黑如墨,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雲層壓得很低,和遠處暗沉沉的海平線黏在一起,像一口倒扣的鍋。

  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微弱航標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亮一下,又滅了,像溺水的人伸出又垂下的手。

  咸腥的海風裹著細密的水汽撲面而來,粘在皮膚上,又濕又冷。

  一艘灰色運輸船在夜浪中沉默地航行。

  船身上沒有任何標識,連舷號都沒塗,灰撲撲的鐵殼在黯淡的光線里幾乎和海水融為一體。

  引擎低聲轟鳴,像是怕驚動什麼,連排氣口噴出的白煙都刻意壓低了。從任何角度看,這都不像一艘正常的貨船。

  但它確實不是貨船——它從新島鷹醬海軍基地駛出,船體上那層新刷的灰色油漆底下,還壓著沒鏟乾淨的舊漆和編號。

  出港的時候,崗哨看了一眼船尾的臨時通行證,連檢查都沒做就揮手放行了。

  船艙里悶得像蒸籠。幾十盞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齊刷刷亮著,慘白的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無處遁形。

  空氣里混著鐵鏽、柴油和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的汗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兩排鐵架床沿艙壁整整齊齊排列,床頭焊著鐵鏈,用來固定行李。

  床單是新換的,白得晃眼,疊得有稜有角。地板是鐵皮的,刷著灰色防鏽漆,踩上去咚咚響——確實比那艘偷渡船舒服多了。

  阮豹坐在靠窗的下鋪,衝鋒鎗橫在膝頭,槍身烏黑,在日光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穿著一身深色作戰服,褲腿塞進靴子裡,腰間別著手槍,彈匣袋塞得滿滿當當。

  作戰服的面料又硬又糙,但比那些花哨襯衫踏實多了——穿上它就像披上了一層鎧甲,連呼吸都更有底氣。

  脖子上那條粗大的金鍊子在燈光下閃著俗氣的光,和這身行頭不搭調,但他沒摘,也不想摘。

  大哥說過,金鍊子是阮家的臉面,走到哪兒都不能丟。

  阿黑坐在他對面,正把彈匣一發一發往彈匣袋裡塞。

  手很穩,眼很沉,每個彈匣塞進去之前都要在掌心拍一拍,確認彈簧沒有卡滯。

  那些彈匣是新的,彈簧硬得像鋼筋,壓了幾發就手指生疼,但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往米缸里裝米。

  他跟了阮家十幾年,從阮雄到阮豹,什麼仗都打過,什麼場面都見過,臨到陣前反而不慌了。

  二十個手下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盯著天花板發呆。沒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嘩,嘩,嘩,一下一下,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阮豹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挎,站起來在過道里來回踱了幾步。

  鐵皮地板被踩得咚咚響。他走到舷窗前,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自己那張被艙內燈光映亮的興奮的臉。

  三天三夜,從新島到港島。明天晚上就能到了。

  三天三夜,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大哥死的那天起就在等,軍火被搶的那天起就在等,被狂牛打得抬不起頭的那天起就在等。

  現在終於要去了,不是一個人去送死,是帶著二十個兄弟,帶著鷹醬的槍,鷹醬的子彈,鷹醬的船。

  漢克答應過他,如果這次成了,以後鷹醬會扶持他成為婆羅洲最大的勢力。

  不是之一,是最大。

  阮豹嘴角翹起來,眼睛裡的光像是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滾燙滾燙。

  他走回鋪位坐下,從行軍包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港島地圖,攤在膝蓋上。地圖上畫滿了記號——紅圈是碼頭的位置,箭頭是進攻路線,叉叉是目標——北佬的辦公室、倉庫、油料庫、工人宿舍。

  這是漢克讓人畫的,鷹醬的情報人員拍的照,畫的圖。

  北佬在碼頭的布防、巡邏路線、換班時間,標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從碼頭入口慢慢滑過去。紅箭頭標註的路線曲折蜿蜒,穿過貨櫃堆場,繞過兩排倉庫,直插核心區域——辦公室、倉庫、油料庫、工人宿舍,四條路線,四個目標,同時進攻。

  阿黑把最後一個彈匣塞進口袋,抬起頭看著他。


  臉在日光燈下顯得又黑又瘦,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豹哥,到了港島之後咱們怎麼打?」

  阮豹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落在一個畫著紅圈的位置:「先控制碼頭辦公室。那是北佬指揮中心,搞掉它,碼頭就群龍無首了。」

  手指移到另一個紅圈:「然後是倉庫。他碼頭的倉庫,物資都藏在那邊。「接著是油料庫——」手指移到第三個紅圈,「沒油,吊機不動,貨車不動,他碼頭就癱了。」

  阿黑點頭,沒再問,低下頭把手榴彈一個一個往戰術背心裡塞。二十個,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阮豹把地圖折好,塞回行軍包里,靠在鐵架床上,閉上眼睛。

  船身在波浪里輕輕搖晃,像搖籃。引擎的轟鳴在鐵殼裡嗡嗡迴響,震得骨頭髮麻。

  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哥坐船出海的那天——底艙又黑又臭,擠滿了偷渡客,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他和大哥蹲在角落,抱著一個破布包,那裡面是他們全部的家當。現在他坐的是鷹醬海軍的運輸船,底艙有電燈,有鐵架床,有乾淨的被褥,連空氣都是新鮮的。他就快要為大哥報仇了。

  港島,夜。

  暮色從海面上升起來。最後一抹晚霞在天邊熄滅,霓虹燈開始閃爍,紅的綠的黃的,把整座城市染成光怪陸離的調色盤。

  但碼頭這邊沒有霓虹燈,只有幾盞孤零零的高杆燈,橘黃色的光從幾十米高的燈杆頂端灑下來,在貨櫃和倉庫之間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咸腥的海風從海面吹過來,吹得那些堆成山的貨櫃鐵皮嘎吱嘎吱響。

  遠處,貨輪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錨燈在船頭亮著,像一顆懸在低空的星。

  碼頭上工人們還沒下班,叉車在貨櫃之間穿梭,尾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光痕。

  吊機還在運轉,巨大的吊臂緩緩轉動,鋼絲繩嘩啦啦地響,把貨櫃從貨輪上吊起來,又穩穩地落在卡車上。

  碼頭辦公室在一棟灰色小樓的二層,窗戶對著海,能看見整片碼頭。樓下的停車場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還有幾輛摩托車。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幾個管事在裡面核對今天裝卸貨物的單子。

  倉庫區的燈也亮著,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短褂的兄弟,手揣在懷裡,腰間鼓鼓囊囊的。

  油料庫門口同樣站著兩個兄弟,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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