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你不死,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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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了。

  幾個便衣站在門口,等著大聲雄。

  大聲雄站在屋子中央,看著床上那個女人。

  爛口發的女人還蜷縮在床上,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她抬起頭看了大聲雄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不敢再看。

  眼淚從紅腫的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流,滴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大聲雄沉默了片刻,轉過頭,看著門口那幾個便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先下去。」

  那幾個便衣對視一眼,魚貫而出。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屋裡只剩下大聲雄和那個女人。

  大聲雄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她縮得更緊了,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

  爛口發有個女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長得也不差,可惜跟錯了人。

  跟了爛口發這些年,沒享過一天福,挨打受罵是家常便飯,渾身上下的傷疤比碼頭工人還多。

  大聲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床上,推過去。

  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壓在床單上。

  「阿嫂,爛口發這次栽了。這段時間估計是出不來了。這個案子不小,一時半會結不了。可能要去赤柱蹲幾年。」

  女人抬起頭,看著那個信封,又看著大聲雄。

  眼睛裡的淚光像碎了的玻璃碴子。

  大聲雄直起身,整了整衣領,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找個好人家吧。別等他了。他不值得。」

  女人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像散了架。

  她低下頭,拿起那個信封,抱在懷裡。

  大聲雄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上,抱著那個信封,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大聲雄收回目光,走出門。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警署,審訊室。

  燈光白慘慘的,亮得晃眼。

  牆壁是灰白色的,地上鋪著水泥,角落裡裝著一台老式空調,嗡嗡嗡地響著,吐出來的風冰得人胳膊上起雞皮疙瘩。

  爛口發坐在鐵椅子上,雙手被銬在扶手上。

  手腕上的皮膚被手銬勒出一道紅痕,已經磨破了皮,血絲隱約可見。

  他對面坐著大聲雄,手裡夾著一根煙,慢慢抽著,煙霧在慘白的燈光里升騰。

  爛口發已經徹底酒醒了,是被那盆冰水澆醒的。

  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牙齒打著架,咯咯咯地響。

  臉還是紅的,但摻了青白色,看起來像個剛出籠的死面饅頭。眼睛渾濁,但比剛才清醒了不少。

  他盯著大聲雄,喉嚨里擠出一句話:「雄哥,您為什麼要抓我?我犯了什麼罪?您告訴我,我改。我改還不行嗎?」

  大聲雄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擰了擰,菸頭癟了,最後一縷青煙也散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爛口發,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扔進深井,回聲一下一下往腦子裡鑽:「你跟著顏同,撈了不少錢吧?」

  爛口發愣住了。

  他的嘴張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像一隻被人踩住脖子的雞。

  他看著大聲雄,眼睛裡的血絲像一張細密的蛛網,從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顏同——那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炸開,像一顆手榴彈,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他跟著顏同多少年了?八年?十年?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些年他替顏同收過規費,替顏同擺平過爛仔,替顏同做過很多見不得光的事。

  顏同吃肉,他喝湯。

  顏同吃乾的,他喝稀的。

  那些年他攢了不少錢,但都賭光了,嫖光了,喝光了。現在大聲雄問他撈了多少錢,他怎麼回答?

  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雄哥,我……我沒撈多少錢。真的,您相信我。我就是跟著顏爺跑跑腿,收收規費,都是小錢。大頭都是顏爺拿的,我拿的都是零頭,不夠塞牙縫的。」


  大聲雄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燈光下一閃,靠在椅背里看著爛口發。

  爛口發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後背的汗從濕透的衣服里滲出來,順著脊梁骨往下流,痒痒的,但他的手被銬著,撓不了,只能忍著。

  「零頭?不夠塞牙縫?」

  大聲雄把聲音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法官在宣判,

  「你在廟街那間賭檔,一晚上輸多少?你在雞檔白嫖,一晚上玩幾個?你喝的那些洋酒,一瓶多少錢?

  爛口發的臉白了。

  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睜大眼睛盯著大聲雄,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炭,聲音像哭又像笑,擠出來的時候變了調:「大聲雄,就算我撈錢,你憑什麼抓我?你是探長,我也是警察。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那些年顏爺收規費,你們誰沒收過?你沒收過?雷洛沒收過?陳志超沒收過?整個港島警界,誰沒收過?」

  爛口發越說越激動,椅子被他帶得往前挪了半寸,鐵椅腿刮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的臉漲紅了,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手銬的鐵齒勒進皮肉里,血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憤怒和恐懼已經把他的神經燒斷了。

  聲音越來越大,在審訊室里迴蕩,震得窗戶嗡嗡響,唾沫星子四濺,噴在桌上,噴在那些文件上,噴在菸灰缸上,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關都關不住。

  大聲雄坐在他對面,沒動。

  等爛口發說完了,等他喘著粗氣靠在椅背上,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下去,大聲雄才慢慢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繞過桌子走到爛口發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爛口發能看清大聲雄襯衫領口那顆扣子——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大聲雄低頭看著他,嘴角那絲笑早沒了。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結了冰,看不見底下有什麼。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爛口發的腦門裡:「你說得對。大家都在撈。但你倒霉,你撞到槍口上了。顏同死了,沒人保你了。你不死,誰死?」

  爛口發的嘴唇在發抖,牙齒打著架,咯咯咯地響。

  他看著大聲雄,看著這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看著這雙冷得像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大聲雄不是來審他的,是來通知他的。

  他已經死了,從大聲雄走進他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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