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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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黑色的海面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光亮。狂風卷挾著腥鹹的浪沫,重重地砸在起伏不定的船舷上。

  一艘巨大的紅十字會醫療救生船靜靜地拋錨在公海的交界線上。

  溫景然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米色風衣,雙手死死扣著甲板邊緣生鏽的欄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刺骨的夜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那副總是擦得一塵不染的金絲眼鏡面上,此刻也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霧。他顧不上擦拭,目光穿透濃稠的夜色,焦灼地在波濤翻滾的海面上搜尋著。

  「突、突、突……」

  一陣微弱卻沉悶的馬達聲被海風撕裂著傳了過來。

  溫景然心頭一緊,猛地傾身向前。

  在重重疊疊的黑色海浪中,一艘連航行燈都沒有開的小型軍用遊艇,正像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艱難地、一點點地向著救生船的方向靠攏。

  直到兩船的距離拉近,借著救生船舷側昏黃的探照燈光,溫景然終於看清了站在遊艇駕駛艙里的那個男人。

  那張向來冷硬如鐵、從容不迫的面容,此刻掛滿了冰冷的海水。男人薄唇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雙手猶如生根般焊在舵盤上,憑藉著極高的軍事素養和悍不畏死的狠勁,硬生生地將遊艇卡進了救生船側面的接應盲區。

  溫景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他立刻轉頭,衝著身後待命的船員大聲嘶吼:「快!放下舷梯!打開底艙門!」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在海風中響起。

  救生船的側方緩緩降下一道帶履帶的升降平台。

  賀少衍根本沒有等平台完全停穩。男人一腳踹開遊艇的艙門,彎腰從裡面將用軍大衣和毛毯裹得嚴嚴實實的葉清梔抱了出來。

  他大步跨上濕滑的升降台,皮靴踏在金屬板上,發出沉悶的重響。懷裡的女人被他護得滴水不漏,連一絲亂風都沒有吹到她的臉上。

  幾分鐘後,幾人穿過狹長的金屬走廊,快步衝進了船艙深處的無菌治療室。

  刺目的白熾燈光瞬間傾瀉下來,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賀少衍此刻的狼狽。

  男人那身質地硬挺的白襯衫早就濕透了,緊緊地貼覆在肌肉結實的脊背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賀少衍彎下腰,動作輕得不可思議,將葉清梔平放在了雪白的病床上。

  溫景然站在床尾,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女人身上。

  三年了。

  他上一次見她,還是在京都。那時的葉清梔穿著素淨的長裙,面容清麗絕美,她拜託他救她的幼子。

  可現在,躺在這裡的人形同枯槁。

  心臟被細密的痛楚攫住,溫景然喉結滾動了幾下,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了站在床邊的賀少衍身上。

  這是那個曾經讓整個南方軍區聞風喪膽的賀首長。

  是那個永遠傲骨錚錚、哪怕天塌下來脊樑也不會彎一下的男人。

  可此刻,賀少衍鬍子拉碴,眼眶裡布滿了可怖的紅血絲。男人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荒蕪,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只剩下一具憑著本能還在喘息的軀殼。

  那些指責他在軍區沒能保護好葉清梔的話、那些質問他為什麼會弄成今天這副田地的怨懟,在溫景然看清男人這張臉的瞬間,全都卡在了喉嚨深處,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洋彼岸的鐵幕,兩國之間水火不容的敵對狀態。

  送走葉清梔,意味著什麼,他們三個人心裡都一清二楚。

  這一別,這對夫妻可能此生此世,再也沒有重逢的那一天。生離,在這個特殊的時代,往往比死別更加漫長,更加絕望。

  溫景然眼眶酸澀,他邁開僵硬的腿,走到賀少衍身旁,抬起手,掌心重重地落在男人寬厚卻僵硬的肩膀上。

  「保重。」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聚成這兩個字眼。

  賀少衍沒有抬頭,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他拉過一把冷硬的金屬摺疊椅,在病床邊坐下。高大偉岸的身軀佝僂著,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葉清梔的眉眼。從她光潔卻毫無血色的額頭,到緊閉的眼瞼,再到乾裂褪色的唇瓣。

  哪怕看一萬遍,哪怕將這張臉刻進骨血里,他依然覺得不夠。


  良久。

  賀少衍緩緩探出帶著粗糙槍繭的大掌,將葉清梔那隻骨瘦如柴的手從薄被下拿了出來。

  手腕上,那根鮮紅色的粗糙頭繩,在刺目的無菌燈下泛著刺眼的光澤。那是他們五歲的兒子,用零花錢在供銷社買來的最後念想。

  賀少衍垂下眼睫,雙手捧著女人冰涼的手指。

  他低下高昂了一輩子的頭顱,將唇貼在了她青筋畢露的手背上。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卻傾注了全部生命與靈魂的吻。

  男人閉著眼睛,溫熱的眼淚砸在交疊的手背上,很快就變涼了。

  「再見。清梔。」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賀少衍保持著那個親吻的姿勢足足半分鐘,隨後,他一點點鬆開女人的手,將它妥帖地放回被子裡,將四周的縫隙掖緊。

  男人站起身,腰背在一瞬間重新挺直。他轉過頭,布滿血絲的黑眸直直地對上溫景然的視線。

  「我回去了。麻煩你。一定要治好她。」

  溫景然迎著男人的目光,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會的。」溫景然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篤定,「清梔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和知己。我傾盡所有,也會保她平安。」

  聽到這句話,賀少衍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

  那一眼,仿佛要跨越往後餘生的幾十年歲月。

  沒有再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男人利落地轉過身,帶起一陣帶著海鹹味的風,大步走出了無菌治療室。靴底敲擊金屬地板的聲音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艙門的另一端。

  十分鐘後。

  溫景然站在甲板上。風雨更大了,遊艇的馬達聲在翻滾的巨浪中顯得微乎其微。

  他看著那艘小小的遊艇在黑暗中調轉方向,拖著一道白色的尾流,孤零零地駛向那座戒備森嚴的防區。遊艇的影子越來越小,漸漸被無邊無際的濃墨吞噬,再也看不見分毫。

  溫景然深吸了一口帶著腥氣的冷風,轉身對站在一旁的船長下達指令。

  「我們也走吧。全速前進。」

  越早回到美國,越能早一天進駐最好的實驗室,葉清梔活下來的希望就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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