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清梔,我真的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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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去吧。」賀少衍鬆開手,粗糙的指腹在兒子白嫩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嗓音嘶啞,「今天下午放學……爸爸可能沒有辦法來接你了。」

  因為那個時候,他必須把葉清梔帶離這片守衛森嚴的防區。一旦事情敗露,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復的軍事法庭。

  賀沐晨將身後的帆布書包往上提了提。

  「我知道的,爸爸。」小男孩的聲音清脆,「下午放學我會自己走回大院,我會乖乖把作業寫完。爸爸不用擔心我,你專心去給媽媽治病。」

  賀少衍抬起布滿槍繭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賀沐晨柔軟的小腦袋。

  「去上課吧。」

  賀沐晨點了點頭,轉過身,邁著小短腿走進了校門。走出十幾步後,他又停下來,回過頭,衝著一直站在原地的男人用力揮了揮手。

  賀少衍挺直脊背,目送著那個小小的軍綠色身影徹底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處,直到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男人原本柔和下來的面部線條,在轉身的瞬間,重新覆上了一層冷厲的寒霜。

  倒計時,徹底開始了。

  賀少衍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避開巡邏崗哨,拐進了大院後方一間廢棄的通訊室。

  他熟練地撥弄了幾下蒙著灰塵的接線板,接通了一條直通偵查營營部的內部專線。

  「接偵查營營長,謝修遠。」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應答,幾秒鐘後,謝修遠那幹練的聲音在聽筒里響起。

  「首長!偵查營謝修遠報到。您有什麼指示?」

  「修遠。」賀少衍握著話筒的手指骨節泛白,語調卻是一貫的冷靜自持,聽不出一絲波瀾,「在三號隱蔽碼頭,給我準備一艘小型的軍用巡邏遊艇。加滿油。必須是今天晚上十點前就位。」

  電話那頭的謝修遠顯然愣了一下。

  如今賀少衍處於被降職通報、半監視的敏感時期,私自動用軍用遊艇是嚴重違紀的行為。但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明白,我立刻著手安排。天黑前保證把遊艇停在三號隱蔽點,鑰匙留在老地方。」謝修遠乾脆利落地應下,出於職業敏感,他又隨口問了一句,「首長,您要這船是幹什麼用的?今晚海上風浪大,不太太平。」

  「晚上去外海巡邏一圈。」賀少衍面不改色地扯著謊。

  這件事,絕不能把謝修遠牽扯進來。叛逃通敵的罪名,他一個人背就夠了。

  「外海巡邏?」謝修遠皺起眉頭,「首長,您現在這情況……這種苦差事交給我自己來就行了。我帶兩個兄弟過去,保證把那片海域摸得一清二楚。」

  「不用。」賀少衍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今晚,我想自己巡邏。任何人不准靠近三號海域。」

  聽出了男人語氣中的強硬,謝修遠不再堅持:「是!首長注意安全,安排好後我給您發暗號。」

  ……

  入夜,烏雲遮蔽了月光。整個海島被濃墨般黏稠的黑暗徹底吞噬。

  海風發出猶如野獸般粗重的嘶吼。外海交界處,一艘小小的軍用遊艇猶如一片脆弱的樹葉,在翻滾的海浪中劇烈地上下顛簸著。

  賀少衍避開了所有明崗暗哨,孤身一人將葉清梔從醫院帶了出來。

  男人踩著濕滑的甲板,穩穩地抱著懷裡的女人。

  她太輕了。裹在寬大的軍大衣里,輕得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連一絲重量都沒有。

  賀少衍彎腰鑽進狹窄的船艙,將葉清梔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皮革座椅上。他扯過一旁的毛毯,將她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緊,生怕漏進一絲帶著咸腥味的海風。

  艙內只亮著一盞亮度極低的昏黃應急燈。

  微弱的光暈打在葉清梔那張絕美卻死氣沉沉的面龐上。她雙眼緊閉,細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暈,安詳得就像是只是睡著了一樣。手腕上那根鮮紅的頭繩,在昏暗中散發著刺目的光澤。

  賀少衍單膝跪在座椅前。

  男人顫抖著伸出布滿粗繭的手,動作輕柔到了極點,一點一點地將粘在葉清梔臉頰上的碎發撥開。

  指腹觸及的皮膚,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清梔……」

  賀少衍低下頭,薄唇虔誠地印在女人冰涼光潔的額頭上。久久沒有離開。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死寂的空氣中。

  「我送你走。」

  「溫景然的船就在前面。到了那邊,有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設備……你肯定能好起來的。」

  他直起身,那雙向來銳利冷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痛楚與悔恨。他死死盯著女人毫無反應的睡顏,眼眶通紅。

  「對不起。」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衝破了眼眶的束縛,砸在葉清梔蒼白的臉頰上,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

  「是我太沒有用了。」賀少衍捏住她纖細的手指,將那隻戴著紅頭繩的手貼在自己胡茬叢生的臉頰上,聲音哽咽,「我護不住你,也留不住你。我什麼都沒有辦法幫你。」

  驕傲如賀少衍,在這一刻,將自己過往所有的矜貴與自尊徹底扒下,碾碎在滿是機油味的船艙里。

  「早知道是這個結局……那三年,我就不浪費了。」

  男人痛苦地閉上眼睛,過往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那些因為誤會、因為傲慢、因為那該死的自尊心而生出的冷戰與疏離,如今都化作了淬毒的利刃,狠狠捅進他的心臟。

  「清梔,我真的很後悔。」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是一個瀕死的囚徒在做最後的懺悔。

  「我明明那麼喜歡你,明明早就離不開你,卻又要裝出一副不在意的高冷模樣。我把你越推越遠……」

  「到現在,什麼都晚了。」

  海浪重重地拍打在船體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掩蓋了艙內男人壓抑到極致的悲泣。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公海上的接頭點就在前方。

  賀少衍緩緩睜開眼睛。

  他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快要將他撕裂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男人眼底的脆弱與崩潰在一瞬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冷硬如鐵的決絕。

  他最後看了葉清梔一眼,將她身上的毛毯掖緊,起身走進了駕駛室。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推下啟動拉杆。

  發動機爆發出強勁的轟鳴。小小的遊艇猶如一葉扁舟,猛地劃破了海面的平靜,義無反顧地融入了那片深不見底漆黑的海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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