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小子,跟你爹一樣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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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戰……」李英歌指尖緩緩移向長安所在的位置,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大唐,只許勝,不容敗。」

  她腦中念頭翻湧,指尖微凝,仿佛在暗處織網的蛛,悄然布下殺機。

  就在此時——

  營外驟然炸開一片喧譁!人聲如潮,裹著風沙撲面而來!

  李英歌眉峰一凜,冷喝出聲:「何事喧譁?!」

  話音未落,人已踏步而出,紅袍獵獵,如血染殘陽。

  走出軍帳的一瞬,她腳步微頓。

  眼前景象,令她心頭一震。

  韓燁。

  還有那僅存的兩百鬼面將士。

  他們正沉默地穿行於屍骸之間,肩扛背馱,將一具具殘破的軀體抬離廢墟。

  不是入棺。

  根本沒有棺槨。

  只是用粗布裹屍,兩人一組,穩穩托起,一步步走向城外那片高坡——那裡,能望見整個定州城。

  屍山如丘。

  血土未乾。

  每一具屍體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卻只剩冰冷重量壓在戰友肩頭。

  可他們走得極穩,極慢,像背著整個淪陷的江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低沉的吟唱自人群中響起,如鐵鏈拖地,沉重而鏗鏘。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那是江夫子曾在城牆之上擊鼓而歌的詞。

  如今,成了他們的葬曲。

  有人邊走邊笑,聲音嘶啞:

  「江夫子,我們接你回家了……」

  「魯根,好小子,跟你爹一樣硬氣,沒給定州丟臉!」

  「鍾房大人,您瞧見沒?咱們守住了約定……」

  「劉馳這混蛋,下輩子投胎快點長大,再去娶媳婦啊!」

  笑聲迴蕩在曠野,可那一雙雙眼睛,早已通紅如燃盡的炭火。

  李英歌麾下的將士們列陣靜立,無人言語。

  身為軍人,他們不怕死。

  怕的是戰死之後,曝骨荒野,無人問津。

  可今日這一幕——兩百殘兵為全城收屍,抬棺千里,無聲勝有聲。

  心弦被狠狠撥動。

  李英歌瞳孔微縮,嗓音微啞:「他們在做什麼?」

  身旁親衛肅然抱拳:「稟將軍,他們在安葬定州所有百姓與戰死者。

  這是他們早前立下的誓約——活著的,替死去的收屍,抬棺送行。」

  「誓約?」李英歌眸光一閃,似有星火掠過。

  她忽然覺得,這約定……真他娘的帶勁。

  但更讓她心頭一跳的是——

  她剛剛苦思不得解的困局,若換作那個戴著鬼面的男人來辦……

  能不能破?

  她凝視著遠處那個孤傲的身影,唇角輕抿,低語如風:「或許……他能。」

  念頭一起,再難壓制。

  下一刻,她便提步而行,紅袍翻卷如焰,帶著幾名親衛,直朝韓燁走去。

  那邊。

  韓燁等人已耗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所有人妥善掩埋。

  沒有墓碑。

  沒有香燭。

  只有一塊從斷牆下刨出的舊木板,斜插墳前。

  他在上面親手刻下幾行大字:

  「定州漢人,死守定州。

  血不流干,死戰不休。

  雖身已死,其魂猶在。

  終守大地,寸土不降。」

  字字如刀鑿,深陷入木,仿佛連風都不敢輕易吹散。


  做完這些,韓燁卻忽然停住,眉頭輕皺。

  「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側首看向夏侯惇。

  夏侯惇沉默片刻,低聲道:「祭品。」

  「對!」韓燁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是祭品!」

  尋常供果酒肉,怎配祭奠這群以命殉城的英魂?!

  要祭,就得用最烈的酒、最燙的血、最狠的代價!

  恰在此時。

  一道紅色身影緩緩走來。

  李英歌立於墳前,一身紅袍似火,對著滿山荒冢,鄭重躬身行禮。

  風起,髮絲飛揚,她神色肅穆,竟無半分倨傲。

  韓燁看著她,面具後的眼神波瀾不驚。

  即便他曾撕毀婚書,也從未指望從她身上得任何恩惠。

  他從不依附任何人。

  此刻,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

  「李將軍,聽說——那個突厥將領,被你擒了?」

  李英歌微微頷首,紅唇輕啟:「嗯。」

  韓燁伸手,掌心朝上,淡淡道:「借我一用。」

  李英歌蹙眉,目光如刃掃過他。

  片刻後,她揮袖轉身,冷聲下令:

  「帶上來。」

  同時,

  李英歌目光如刃,直視韓燁,聲音清冷卻堅定:「這突厥將領,不是我擒的,是你們拿下的。

  若非你們先將他們打得潰不成軍,我們哪有機會一擊制勝?」

  「這份軍功——」她頓了頓,字字鏗鏘,「本就是你的,誰也奪不走。」

  「你大可帶著這突厥人回長安,憑此大功,封侯拜將不在話下,入殿為臣,指日可待。」

  她語氣認真,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剖白心跡。

  仿佛生怕韓燁誤會,以為她堂堂神威女將軍,竟會貪圖他人血戰換來的功勞。

  可笑嗎?

  她是李英歌,名震天下的女帥,掌千軍、破敵國,何曾屑於爭一紙虛功?

  但其實……

  韓燁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他對權位、對封賞,向來漠然。

  在他眼裡,功過是非,遠不如一條命來得沉重。

  而就在這時——

  五花大綁的突厥將領呼延灼,被鐵鏈拖拽著押上前來!

  他滿臉血污,衣甲破碎,可那雙眼睛,依舊桀驁如火。

  抬頭看向李英歌,嘴角咧開,森然狂笑:「小女子,等我可汗鐵騎踏破長安城門那日,定讓你生不如死!凌遲三日,求死不得!哈哈哈——」

  李英歌眉峰一凜,寒聲道:「堵住他的嘴,一針一線,給我縫死!」

  「不必。」

  一道冷音驟起。

  「砰!」

  韓燁一步踏出,身影如鬼魅般掠至,一手扼住呼延灼咽喉,猛地一腳踹在其膝窩!

  「咔嚓!」

  骨裂聲炸響,呼延灼轟然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墳前石碑之上!

  「鬼面將軍?!」呼延灼怒吼,眼中儘是譏諷,「藏頭露尾之輩,你也配與我突厥為敵?!」

  「有本事殺了我啊!殺啊!看看我可汗會不會點起三十萬鐵騎,把你們這些兩腳羊,盡數屠盡!長安變血海,皇城作墳場!哈哈哈——」

  他癲狂大笑,毫無懼色。

  為什麼不怕?

  因為他背後,站著的是頡利可汗!

  是橫掃草原、飲血成河的百萬雄師!

  昨夜不殺他,不就是為了留他性命談和議、換活路?!

  他看得透徹:這些人,不敢動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今日執劍之人,不是李英歌,也不是皇帝李世民。

  而是韓燁。

  那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復仇者。


  韓燁低頭看著腳下這具骯髒軀殼,眼底無波,只有一片死寂的猩紅。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如雷霆:

  「祭品,到了。」

  語畢,他猛然拔出夏侯惇腰間長劍,劍鋒映著殘陽,泛出冷冽血光。

  下一瞬,仰天怒吼:

  「定州的百姓——你們可以安息了!」

  「剩下的路,我們替你們走!」

  「你們的仇——」

  「我們,親手報!」

  「血債——」

  「血償!!」

  話落,劍起!

  寒芒撕裂空氣,如驚雷劈落!

  「噗——嗤!」

  刀鋒貫頸,血浪沖天!

  呼延灼瞳孔驟縮,喉嚨發出「咯咯」怪響,腦袋瞬間離體,滾落在墳前塵土之中!

  鮮血潑灑如雨,染紅黃土,浸入墓碑縫隙,像是大地也在啜飲亡魂的恨意。

  李英歌怔住了,美眸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韓燁。

  真的……殺了?

  當著她的面,說斬就斬,毫不猶豫!

  沒有請示朝廷,沒有留作籌碼,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這不是獻俘,這是——獻祭!

  呼延灼的人頭、熱血、屍身……

  全都成了這片土地最沉重的祭禮,獻給那些葬身火海的定州子民!

  夏侯惇握緊拳頭,虎目含淚。

  身後數百鬼面鐵騎,人人赤目如燃,喉中壓抑著低吼。

  他們記得昨夜城牆上的誓言——

  「只要還有一口氣,必為定州報仇!」

  如今,第一個頭顱已落地。

  仇,開始了。

  所有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低頭垂首,齊聲暴喝: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聲浪滾滾,撕裂長空,震動城牆磚石,仿佛整座定州城都在回應這句誓言!

  這不是口號,是烙進骨髓的命誓!

  而李英歌站在原地,望著韓燁那道孤絕背影,心頭劇震。

  她忽然明白——

  這些人不是在喊,是在立契,以命為紙,以血為墨!

  他們真要復仇。

  真要,以百人之軀,逆伐數十萬突厥鐵騎!

  可這……怎麼可能?!

  頡利可汗麾下,可是號稱三十萬狼騎,鐵蹄所至,寸草不生!

  李英歌美眸驟縮,死死盯著眼前的鬼面將軍韓燁,唇瓣微啟,聲音輕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真殺了……」

  她喃喃自語,指尖都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眼前這人,竟真的一刀斬下了呼延灼的頭顱——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呼延灼是誰?

  不過是區區一個突厥偏將,算不得什麼風雲人物。

  可若押他回長安,跪在天子面前……

  那可是潑天的功勞!加官進爵、封侯賜地,一步登天也不過如此!

  可他呢?

  這個戴著鬼面具的男人,竟把呼延灼的人頭,像祭品一樣,輕輕放在定州百姓亂墳之前。

  沒有炫耀,沒有狂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李英歌心頭一震,眼神變了。

  這哪是什麼求功名的將領?

  分明是……不屑於朝堂賞罰的瘋子!

  她不懂。

  她只知道,這種人,太危險,也太可怕。

  而此刻,韓燁立於殘陽之下,鬼面覆臉,肩甲染血。

  他望著那一片荒冢,胸中鬱結終是鬆了幾分。


  像是替無數冤魂,討回了一口惡氣。

  他緩緩轉向李英歌,微微躬身,嗓音沙啞卻沉穩:「多謝,李將軍成全。」

  「啊?呃……沒事,不必……」

  李英歌竟有些侷促,擺手的動作都顯得僵硬。

  平日殺伐果斷的女將軍,此刻卻被一句道謝弄得手足無措。

  「咳咳——」

  身後親衛輕咳兩聲,低聲道:「將軍,問啊!別忘了正事,韓燁少爺的下落!」

  這一句如冷水澆頭,李英歌猛然回神。

  對!

  她千里奔赴定州,除了軍務,還有一件事——找韓燁!

  那個曾與她定下婚約,卻又悄然撕書斷情的幽州韓家少爺!

  她深吸一口氣,紅唇輕啟,清冷開口:「鬼面將軍,我想尋一個人,不知你可知曉?」

  韓燁眸光微動,語氣平靜:「請講。」

  「韓燁。」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幽州韓府的少爺。」

  轟——!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韓燁腦海中炸開!

  找我?!

  她竟然在這時候,當著我的面,找我?!

  他瞳孔一縮,心念電轉,卻怎麼都想不通——

  婚書已毀,恩斷義絕,她還來找我作甚?!

  可他哪裡知道,那一紙婚書,他撕了,李家卻沒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一方毀約就能煙消雲散?

  念頭一閃而過,韓燁神色未變,只淡淡搖頭:「抱歉,我不知此人。」

  李英歌眉峰一蹙,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可鍾房臨死前,分明喊了『韓家小字』四字!你當我是聾子不成?」

  韓燁依舊不動如山,語氣平穩:「你聽錯了。」

  「你——!」

  李英歌臉色一白,胸口起伏,幾乎要怒極反笑。

  聽錯?

  她李英歌縱橫邊關多年,耳力何等敏銳,會聽錯?!

  她死死盯住那張鬼面具,恨不得將其撕開,看清楚底下究竟是誰的臉!

  韓燁,一定就在這群鬼面將士之中!

  可為何躲?為何不肯相認?!

  她目光掃過眾人,卻只見一張張似哭似笑的面具,詭異森然。

  人人披甲執刃,身形相似,根本無法分辨。

  哪怕她是李英歌,此刻也只能咬牙,滿眼狐疑。

  氣氛凝滯,殺意未散,卻又添了一層說不清的暗涌。

  而韓燁,已不想再糾纏。

  他轉身,不再看她,只對身旁夏侯惇低聲道:「收隊,所有人帶回城內整備,子時出發。」

  夏侯惇抱拳,聲如鐵錘:「是!」

  李英歌聽得一愣:「出發?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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