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省廳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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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衛生廳辦公大樓,三層小會議室。

  下午兩點整,屋裡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錢德厚癱靠在會議桌右側,面前那杯茶早涼透了,水面上飄著一層渾濁的茶鹼,他一口沒動。馬國良縮在他斜後方,椅子比平時往後挪了半尺,兩手死死交握在桌面上,手背青筋直抽抽。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

  李副部長大步邁入,秘書小陳緊隨其後,手裡抱著倆牛皮紙檔案袋,一厚一薄,透著不容抗拒的肅殺氣。

  李副部長拉開椅子坐下,一句廢話沒有,直接扯開厚的那個檔案袋,抽出一沓材料,一份挨著一份,重重拍在桌面上。

  第一份,青山鎮檔案室現場查獲的偽造底冊,墨跡未乾,紅印泥還泛著濕光。

  第二份,舊紙箱裡搜出來的省廳防疫處傳真複寫件,右下角馬國良的簽名清清楚楚。

  第三份,田有福摁著紅手印的口述證詞。

  第四份,羅玉山記了二十三年的行醫日誌節選。

  四份材料排成一字,像四把鍘刀。

  李副部長把手收回來,目光刀子一樣盯住錢德厚:「錢廳長,這些東西你都認識吧?」

  錢德厚的目光從第一份掃到第四份,在那份複寫件上死死盯了兩秒。他強撐著端起茶杯,咽了一口發澀的涼茶,硬擠出一點聲音。

  「李部長,下面基層同志幹活,確實有不規範的地方,咱們省廳也有監管不到位的責任。但歸根結底,這也就是個工作方式方法太粗糙的問題……」

  李副部長沒接茬,從小陳手裡接過那個薄檔案袋,抽出一張紙。

  「這是馬國良同志今天上午的陳述記錄。」

  錢德厚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他沒回頭看馬國良,但肩膀明顯往下塌了半寸。

  李副部長把那張紙推到桌面正中央:「馬國良同志陳述,底冊重做是你授意的,傳真通知是你批准的,青山鎮的零篩出率,是你一手默許的。」

  錢德厚的脖子僵硬地轉動,目光終於剜向馬國良。

  馬國良腦袋快埋進褲襠里了,根本不敢抬頭對視。

  錢德厚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李副部長,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李部長,馬國良同志可能對某些工作指示存在理解偏差,省廳發文的本意,是讓基層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

  李副部長一把抓起那份傳真複寫件,直接杵到錢德厚眼前:「『暫按原統計口徑報送,避免造成不良社會影響。』」

  他一字一頓地念完,把紙往桌上狠狠一摜。

  「錢廳長,你教教我,這十八個字里,哪個字是讓基層實事求是的?!」

  錢德厚的嘴唇煞白,抿成了一條死線。

  李副部長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居高臨下地壓著他。聲音不高,卻震得人耳膜發麻。

  「你讓基層不要如實上報,基層就不去村里篩查;不去篩查就沒有真實數據,沒有數據就沒有患兒——沒人得病,你錢廳長的政績報表就好看了!」

  「可是錢德厚,底下那些患兒,不會因為你的報表好看,就自己活過來!」

  李副部長的眼眶逼出了血絲,一指桌面上的日誌:「春根,三歲零兩個月,死了!從娘胎里出來到咽氣,沒遇到過一個大夫給他聽過一次心臟!」

  「田小寶,五歲,現在躺在北城軍區總院的ICU里,半條命都沒了!」

  「小滿,七歲,今天上午剛被救護車從石坳村接出來,路上還被你們養的爪牙用假塌方堵了一次!」

  李副部長把材料一把掃進檔案袋裡,死死封住口子:「這些孩子的命,你打算怎麼跟老百姓交代?!」

  錢德厚兩手貼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控制不住地痙攣發抖。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是被一團破棉絮塞住了。

  「李部長……我承認工作有失誤,但我從來沒想過害那些娃,山里條件差,篩查確實有客觀困難……」

  李副部長站直身子,一把將椅子推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錢德厚,從現在起,你一切職務全部暫停,接受組織審查。調查期間,不得離開省城,不得私下串聯,不得銷毀任何文件!」

  錢德厚眼底最後一點光全滅了,臉色灰敗如土:「李部長,這決定……是不是太快了?」


  「太快?」

  李副部長冷冷地盯著他,夾起檔案袋轉身:「春根死的時候,才三歲零兩個月,他沒等到一條活路。跟那些等死的娃比,你覺得什麼叫太快了?!」

  會議室里死寂一片,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走到門口,李副部長停住腳,連頭都沒回:「馬國良,你也一樣,停職接受調查。你今天上午的交代里還有避重就輕的地方,明天核查組會教教你該怎麼說實話。」

  馬國良渾身一軟,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肩膀抖成了篩糠。

  小陳拉開門,李副部長頭也不回地走入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一聲一聲,像催命的更漏,消失在電梯口。

  會議室的門沒關嚴,透進一絲冷風。屋裡只剩下錢德厚和馬國良。

  錢德厚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死死盯著對面那把空蕩蕩的椅子。

  過了許久,馬國良終於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看了錢德厚一眼。

  錢德厚連眼皮都沒抬,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滾出去。」

  馬國良不甘心地說道,試圖給自己找條退路。

  「廳長,那個傳真可是你讓我發的,你不能把事情全推到我一個人頭上啊。」

  錢德厚轉頭狠狠地瞪著他,咬著牙罵道。

  「我讓你滾出去,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的蠢貨。」

  馬國良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門,會議室的門被帶上了。

  空蕩蕩的長桌旁,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嗡嗡」聲,照得錢德厚半邊臉慘白如紙。他顫抖著伸手想去夠那杯茶,手指剛碰著杯壁,杯子「哐當」一聲翻倒。

  發黃的涼茶水洇濕了桌面,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落,全砸在他筆挺的的確良褲腿上。

  他渾身發僵,連拿手帕去擦的力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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