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途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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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時分,兩匹馬踏出了白鹿書院地界。

  界碑是一塊兩人高的青石,上面只刻了兩個字:「止戈」。據說是開國時某位將軍所立,取「至此兵戈止息」之意,後來書院擴建,就將這碑當成了地界標識。

  陸離勒馬,回頭看了一眼。

  書院已隱在暮色中,只能看見那片老竹林的輪廓,在晚風裡起伏如墨色的浪。鐘聲又響了,是晚課的鐘,比晨鐘更沉,一聲聲盪過來,最後消散在漸起的夜霧裡。

  肩後的黑印,隨著鐘聲的遠去,搏動漸漸平緩下來。

  「陸師弟可是不舍?」林清源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他已經下了馬,正從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乾糧和水囊,「若是不舍,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蒼梧山那趟差事,本就不是黃字院弟子該沾的。」

  話說得體貼,語氣里卻藏著針。

  陸離也下了馬,將老馬拴在界碑旁的一棵枯樹上,這才轉身看向林清源:「林師兄說笑了。荀先生親口指派的任務,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林清源笑了笑,沒接話,只是遞過來一塊麵餅。餅是書院伙房特製的行軍乾糧,摻了鹽和肉末,硬得能當磚頭使,但扛餓。

  兩人在界碑旁席地而坐,中間隔了三尺距離。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被夜色吞盡,四下里漸漸沉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四野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狗吠。

  陸離咬了一口麵餅,慢慢咀嚼。餅很乾,咽下去時颳得喉嚨發痛。他擰開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這是書院配發的「行軍飲」,能提神醒腦,壓制瘴氣。

  「陸師弟。」林清源忽然開口,「你可知蒼梧山是個什麼地方?」

  陸離動作一頓:「願聞其詳。」

  「那是塊凶地。」林清源掰下一小塊麵餅,在指尖捻成碎末,「五十年前,前朝最後一支叛軍在那裡全軍覆沒,三萬餘人,一個沒活下來。不是戰死,是莫名其妙死的。屍體被發現時,全都泡在山腳的溫泉里,皮肉完好,內臟卻空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吃了個乾淨。從那以後,蒼梧山就荒了。溫泉還在,但無人敢去。附近的村子也陸續搬走,最後只剩下一個莊子,就是我們要去的姜家莊。」林清源抬眼看向陸離,「莊主姜隱,據說是當年那支叛軍里唯一活下來的人。但他瘋了,見人就說山裡有『龍』,說溫泉是龍的眼淚。」

  陸離靜靜聽著,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殘篇傳來的坐標,恰好是蒼梧山。荀文若派他去的地方,也是蒼梧山。現在林清源又說,那裡五十年前發生過大規模詭異死亡事件。

  巧合太多了。

  「林師兄似乎對蒼梧山很了解。」陸離說。

  「家父年輕時曾在那一帶做過縣令。」林清源輕描淡寫,「卷宗我看過。三萬叛軍的死法,和如今姜家莊失蹤僕役的死法,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泡在溫泉里,都是內臟全空。」

  他頓了頓,補充道:「唯一的不同是,五十年前的屍體,皮膚上有鱗片狀的紋路。而這次姜家莊的死者,沒有。」

  陸離忽然想起殘篇第三十七頁那個圖騰。那圖騰的主體,就是一條盤繞的龍形,龍身上布滿了鱗片狀的符文。

  「荀先生知道這些嗎?」他問。

  「自然知道。」林清源將最後一點麵餅塞進嘴裡,「所以他才派你去。或者說,派我們。」

  「我們?」

  「對。」林清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屑,「陸師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荀先生讓我跟你同行,名義上是照應,實際上是監視。他懷疑你跟李牧之的死有關,又覺得你身上有某種……特殊之處,或許能解開蒼梧山的謎。」

  暮色完全籠罩下來,林清源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睛亮得瘮人。

  「但我跟你不一樣。我對李牧之怎麼死的沒興趣,對蒼梧山的謎也沒興趣。」他的聲音壓低,「我只要一樣東西,姜家莊裡,藏著半卷《禹貢圖》殘本。那是我林家祖上失落的寶物,我必須拿回來。」

  陸離心頭一震。

  《禹貢圖》——那不是傳說中大禹治水時繪製的地脈圖嗎?據說圖中記載了九州所有水脈走向、地氣節點,是堪輿風水的無上至寶。但這東西應該早已失傳才對,怎麼會出現在蒼梧山一個瘋莊主手裡?

  「林師兄為何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們需要合作。」林清源蹲下身,與陸離平視,「荀先生在試你,也在試我。他給你的木牌,給我的密令,都是半真半假。這一路去蒼梧山,不會太平。暗地裡盯著《禹貢圖》的,不止我林家一家。盯著你身上秘密的,也不止荀先生一個。」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掌心。銅錢很舊,邊緣磨得光滑,正面鑄著「天下太平」四個字,背面卻是一幅微雕——山巒起伏,中間一道裂隙,裂隙深處隱約有個宮殿的輪廓。

  「這是五十年前,從蒼梧山叛軍屍體上找到的。三萬具屍體,每具身上都有一枚這樣的銅錢。」林清源將銅錢遞到陸離眼前,「你看看背面。」

  陸離接過銅錢,觸手冰涼。他凝神細看,背面的微雕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但當他調動一絲氣運聚於雙目時,那些線條忽然亮了起來,不是山巒。是扭曲的、盤繞的……腸子。而那裂隙深處的宮殿,也不是宮殿,是一張巨大的、張開的嘴。嘴裡有牙,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喉嚨深處。

  「這是……」陸離手一抖,銅錢差點脫手。

  「是祭品。」林清源收回銅錢,「五十年前那三萬叛軍,不是死於意外,是被獻祭了。獻祭給山裡的某個東西。而這枚銅錢,是標記,標記誰是被選中的祭品。」

  他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夜色已濃,那個方向漆黑一片,連星光都透不過。

  「姜家莊這次出事,很可能意味著,獻祭又要開始了。」林清源的聲音很輕,「而荀先生在這個時候派我們去,你覺得,是巧合嗎?」

  陸離也站起來。

  風忽然大了,吹得枯樹吱呀作響。老馬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低低的嘶鳴。遠處狗吠聲不知何時停了,四野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不對勁。」陸離按住腰間的匕首——那是荀文若準備的行李里唯一像樣的武器。

  林清源已經拔出了佩劍。劍身狹長,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青光,劍鐔處嵌著一顆鴿卵大的藍色寶石,此刻正微微發亮。

  「是『瘴』。」他低聲說,「但不是天然的瘴氣。有人布陣,把這一帶封住了。」

  話音剛落,界碑周圍的土地開始蠕動。

  不是地震那種震動,是地表那層浮土在起伏,像是下面有無數蚯蚓在鑽。浮土裂開縫隙,從縫隙里滲出粘稠的、暗綠色的液體,液體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發黑、化成灰燼。

  液體匯成細流,細流彼此勾連,在地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圖案。

  陸離認出了那個圖案。

  是殘篇第三十七頁圖騰的變體,少了三分之一的筆畫,但核心結構一模一樣。那些暗綠色液體勾勒出的線條,在夜色里散發出幽幽的螢光,螢光越來越亮,最後整片大地都籠罩在一層慘綠的光暈中。

  「退!」林清源一把抓住陸離的胳膊,向後疾退。

  但已經晚了。

  界碑周圍三丈方圓,地面忽然塌陷。不是向下陷,是向上拱起。土層翻開,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糾纏在一起的根須。不是樹根,是某種肉質的東西,像巨大的血管,還在有節奏地搏動。根須間裹著無數白骨,有人骨,有獸骨,全都碎得不成形。

  根須中央,拱出一個鼓包。

  鼓包裂開,裡面鑽出一隻手。

  蒼白,修長,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像女人的手。但手腕以下的部分,卻連著粗壯的、布滿鱗片的腕足。那隻手在空中抓撓了幾下,然後撐住地面,將底下的東西徹底拽了出來,是一個人。

  至少上半身是。

  她穿著前朝宮廷樣式的襦裙,裙擺破爛,露出下面融合進肉質根須的腰部。長發披散,遮住了臉,但從髮絲縫隙里能看見一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慘綠。

  她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人聲,而是無數根須摩擦的沙沙聲,混合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祭……品……」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分不清是她發出的,還是整片大地在共鳴。

  「是『地母傀』。」林清源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東西不該出現在書院地界附近……有人在故意攔截我們。」

  陸離已經拔出了匕首。匕首很短,刃身漆黑,只在刃口有一線銀白。他握緊刀柄,感覺掌心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隻「地母傀」完全鑽出地面後,下半身的肉質根須開始瘋狂生長,向四周蔓延。根須所過之處,泥土翻騰,更多的白骨被翻了出來,在空中組成一具具殘缺的骨架。骨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窩裡燃起慘綠的鬼火。

  眨眼間,界碑周圍已經站起了十幾具白骨。

  「我來對付傀母,你清小怪。」林清源語速極快,「地母傀的弱點是心臟,但她的心臟不在這具身體裡,在地下的主根里。我們必須找到主根,斬斷它。」


  「怎麼找?」

  「用你的血。」林清源看了陸離一眼,「你的血能崩斷觀天目的追蹤絲,應該也能感應到地母傀的能量節點。滴一滴血在地上,它會告訴你方向。」

  陸離心下凜然。林清源果然知道他的血特殊。

  但沒有時間猶豫了。

  第一具白骨已經撲到面前。陸離側身避過,匕首反手刺出,正中骨架的頸椎。匕首刺入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陰寒順著刀身傳來,幾乎要凍僵手指。但下一瞬,匕首刃口那線銀白驟然發亮,陰寒如潮水般退去,白骨嘩啦一聲散架。

  「刀上有破邪符!」林清源已經和地母傀交上手,劍光如匹練,將那些襲來的肉質根須一根根斬斷。根須斷口噴出暗綠色的膿液,濺在地上,蝕出一個個深坑。「別讓膿液沾身!」

  陸離應了一聲,身形疾退,同時用匕首劃破手指,將一滴血珠滴在地上。

  血珠落地,沒有滲進土裡,而是懸浮在地表三寸處,開始旋轉。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血珠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正是殘篇圖騰的紋路。

  紋路延伸,化作無數細絲,扎進地面。

  陸離閉上眼。

  通過血絲傳來的感知,他「看見」了地下的景象——錯綜複雜的根須網絡,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覆蓋了方圓百丈的地底。網絡的正中央,有一團劇烈搏動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滿了血管,血管里流淌著暗綠色的液體。那就是主根。

  而主根的位置……

  就在界碑正下方三丈深處。

  「找到了!」陸離睜眼,「在碑下!」

  「好!」林清源一劍逼退地母傀,身形疾退到陸離身邊,「我拖住她,你挖下去。記住,主根的核心是一顆『地心石』,拳頭大小,墨綠色。打碎它,傀母自潰。」

  「怎麼挖?」陸離看著腳下堅實的土地。

  「用這個。」林清源從懷裡摸出三張符籙,塞給陸離,「遁地符,貼腿上,念『坤』字訣。但只能維持十息,十息之內必須出來,否則你會被活埋在地下。」

  陸離接過符籙,觸手溫潤,符紙是特製的黃麻紙,上面的符文用銀粉繪製,他沒有猶豫,將符籙拍在雙腿外側,低聲念道:

  「坤。」

  符籙驟然發燙。

  下一瞬,陸離的身體沉了下去——不是墜落,是土地變成了水,他像一塊石頭般沉入其中。視線被土石遮蔽,但血絲傳來的感知還在,清晰地指向主根的方向。

  下潛。

  一丈。

  兩丈。

  土石的擠壓感越來越強,符籙的熱度在急速消退。陸離知道時間不多,拼命向下遊動。

  三丈。

  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地底空洞,大小如一間屋子。空洞中央懸著一顆巨大的肉瘤,肉瘤表面血管賁張,隨著搏動一張一縮。肉瘤深處,隱約可見一團墨綠色的光芒。

  那就是地心石。

  陸離拔出匕首,游向肉瘤。

  但就在他即將觸碰到肉瘤的瞬間,肉瘤表面忽然裂開無數道口子,每一道口子裡都鑽出一隻慘白的手,向他抓來。手的數量太多,密密麻麻,幾乎封死了所有角度。

  符籙的熱度已經降到幾乎感覺不到。

  只剩三息。

  陸離一咬牙,沒有退,反而加速前沖。他避開正面抓來的幾隻手,匕首狠狠刺向肉瘤深處那團綠光。

  匕首刺入肉瘤,手感像是刺進了爛泥。綠光驟然暴漲,刺得陸離睜不開眼。那些手全部僵在半空,然後開始劇烈顫抖。

  肉瘤開始收縮,迅速乾癟、枯萎。暗綠色的膿液從傷口噴涌而出,陸離避無可避,被淋了一身。

  膿液觸及皮膚的瞬間,他肩後的黑印驟然爆發出一股灼熱。熱流席捲全身,將侵入體內的陰寒瞬間驅散。而那些膿液,在接觸到他皮膚上的金色血絲紋路時,竟然發出滋滋的響聲,迅速蒸發成黑煙。

  兩息。

  陸離拔出匕首,看見刃尖挑出了一塊墨綠色的石頭,拳頭大小。

  地心石。

  他反手一刀,將石頭劈成兩半。

  石頭碎裂的剎那,空洞開始崩塌,肉瘤徹底化成一灘膿水。那些慘白的手也軟軟垂下,迅速腐爛、消失。


  最後一息。

  陸離握緊匕首和半塊地心石,雙腿的符籙徹底失去溫度。

  他開始上升。

  不是游上去,是被一股力量推上去。塌的空洞產生了向上的氣流,裹挾著他衝出土層。當他破土而出時,正好看見林清源一劍斬下了地母傀的頭顱。

  頭顱落地,滾了幾圈,長發散開,露出一張蒼白姣好的臉。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嘴唇微張,吐出最後兩個字:

  「……快了……」

  然後整具身體開始崩解,從頭部開始,一寸寸化成飛灰。那些白骨傀儡也紛紛散架,重新變回一堆枯骨。

  界碑周圍恢復了平靜。

  只有翻開的泥土、散落的白骨,和空氣中殘留的腐臭,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陸離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息。雙腿的符籙已經化為灰燼,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半塊地心石——石頭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林清源收劍歸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陸離舉起那半塊石頭:「這個……有用嗎?」

  林清源接過石頭,仔細看了看,眉頭微皺:「地心石是煉製土屬性法器的上佳材料,但這塊……被污染了,裡面殘留的怨氣太重,不能用。」

  他隨手將石頭扔在地上,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藥遞給陸離:「清心丹,能驅除瘴氣餘毒,你剛才被膿液淋到,雖然看起來沒事,但難保沒有陰寒入體。」

  陸離接過丹藥,吞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確實驅散了體內殘留的寒意。

  「謝林師兄。」

  林清源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臉色凝重:「地母傀不是自然生成的,是被人豢養,然後布置在這裡的。有人不想我們去蒼梧山。」

  「會是姜家莊的人嗎?」

  「不一定。」林清源搖頭,「但可以肯定的是,蒼梧山的秘密,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

  他頓了頓,看向陸離:「你的血,剛才是不是又起了作用?」

  陸離沉默。

  「你不說我也知道。」林清源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沒有多少溫度,「我看見了,膿液蒸發時的黑煙。普通人的血,可沒這個效果。」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馬,從行囊里取出一身乾淨的衣物,遞給陸離:「換上吧,你這身衣服不能要了。」

  陸離接過衣物,站起身,開始脫掉被膿液浸透的外衣。在脫到裡衣時,他忽然感覺肩後的黑印又開始搏動,是一種更微妙的感應,像是……在呼喚什麼。

  他下意識看向被扔在地上的那半塊地心石。

  石頭已經徹底灰敗,但在某個角度,他能看見石頭的斷面上,殘留著一點極淡的金色痕跡。

  那是他的血絲,在劈開石頭時滲進去的。

  而那些金色痕跡的分布形狀……

  和殘篇第三十七頁的圖騰,恰好能拼合成一個完整的圖案。

  陸離的心猛地一驚。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默默換上新的衣物,將舊衣服捲成一團,扔進還在冒煙的土坑裡。

  林清源已經重新上馬:「今夜不能在這裡過夜了。地母傀雖死,但布置它的人可能還在附近。我們連夜趕路,到三十里外的驛站休息。」

  陸離點頭,也上了老馬。

  兩人再次啟程,踏著夜色向西南而去。

  界碑被拋在身後,漸漸隱入黑暗。風又起了,吹散空氣中的腐臭,也吹動了地上那半塊地心石。

  石頭微微滾動,最終停在一截白骨旁。

  白骨的手骨,忽然動了動,將石頭攏入掌中。

  然後,整具白骨悄無聲息地沉入地下,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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