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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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帶著小黑和臻蟀,又往鎮子熱鬧的地方走。

  河西鎮的主街不長,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

  但該有的鋪子都有。

  茶館裡有人喝茶聊天,叮叮噹噹的碗盞聲從窗口飄出來。

  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旺,大錘砸在鐵砧上,鐺鐺鐺的。

  賣包子的吆喝聲又尖又亮,賣布的婦人坐在門口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三個人走在街上,步伐不快不慢。

  林天走在最前面,小黑跟在左邊,臻蟀跟在後面。

  街上的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有的多看兩眼,有的沒注意。

  走著走著,林天在一家鋪子前停下了。

  鋪子不大,但裡面卻別有洞天,

  門口的匾額上寫著三個字,回春堂,旁邊掛著張藥旗。

  林天抬頭看了一眼,邁步走進去。

  鋪子裡面很暗,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藥香味。

  靠牆是一排排高高的藥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籤,寫著藥材的名字,人參、當歸、黃芪、枸杞……密密麻麻的,從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

  櫃檯上放著一個銅秤,一個搗藥罐,還有一摞泛黃的藥方。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人。

  小青年,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

  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寬寬的,一看就是幹活的人。

  臉型偏圓,皮膚不算白,但很乾淨,眼睛很大,很亮,帶著一種少年人才有的靈氣。

  他正低著頭,拿著一個小戥子稱藥材。

  動作很熟練,左手捏戥子杆,右手往戥子盤裡加藥,加一點,看一眼,再加一點,很準。

  「客官需要點什麼?」他頭也沒抬。

  林天沒說話。

  小青年又加了一味藥,戥子平衡了,他把藥材倒進一張黃紙里,包好,用細繩扎住,放在一邊,這才抬起頭。

  他的手停在半空。

  眼睛瞪圓了。

  嘴巴張開了,想說話,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咽回去了,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林叔?」

  聲音有點驚喜。

  「黑叔?」

  他看向林天身後的小黑,小黑沖他咧嘴笑了笑。

  小青年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林天面前,站住了,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哪。

  「林叔,你們回來了!」

  他的聲音大了些,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林天看著這張臉,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光著腳丫子,在河邊摸魚,臉上全是泥,笑得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

  「小虎?」林天說。

  劉小虎使勁點頭,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是我,林叔」

  小黑也湊過來了,上下打量劉小虎,嘴裡嘖嘖有聲。

  「小虎啊,你這變化也太大了吧,剛才我差點沒認出來,還以為是哪個俊後生」

  劉小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有點紅。

  「黑叔你別打趣我了」

  小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說真的,當年那個鼻涕蟲,現在一表人才啊」

  林天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劉小虎的胳膊。

  「小虎,現在越來越俊了,剛才我差點沒認出來」

  劉小虎的臉更紅了,撓頭的手沒停。

  「林叔你說笑了,跟你比起來,我差遠了,你甩我二十條街都不止」

  林天笑了笑,沒接這話。

  他在鋪子裡掃了一圈,目光從那些藥柜上掠過,最後落回到劉小虎臉上。

  「小虎,你現在在這藥鋪里做事?」

  劉小虎點點頭,眼神里多了些東西,像是在回憶什麼。

  「當年峰哥他們走了之後不久,我娘就把我帶過來了」他指了指藥鋪裡面,


  「就在這門口,我娘跟藥老說,家裡困難,孩子也不小了,想找個活干,藥老當時看了看我,問了幾個字,認不認識,會不會算,我說認字也會算,他就點了頭」

  他頓了頓。

  「他說他年紀大了,確實需要個人搭把手,就這麼著,我在這兒幹了十多年」

  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在林天身前。

  個頭比林天矮一點點,肩膀很寬,看著很敦實。

  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好歹有份正經事做」

  劉小虎抬起頭,看著林天,眼神里有期待,有緊張,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叔,峰哥……他們回來了嗎?」

  林天搖搖頭。

  「沒回來,不過後面應該會回的,我在外面見過那小子幾次,他說挺想河西鎮的,挺想你的」

  劉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壓都壓不住。

  「是嗎?峰哥真這麼說?」

  「嗯」

  劉小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當年說好一起去青陽書院,結果就他沒能去。

  童年的玩伴現在不知道在哪,只有他還在這鎮上,在這個藥鋪里,一天一天地過。

  他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那種乾淨的笑容。

  「林叔,你今天來藥鋪,是買藥嗎?」

  林天搖頭。

  「不是,我找藥老,跟他說點事」

  劉小虎點頭:「藥老在的,在後院」

  他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林叔,黑叔,你們稍等,我去跟藥老說一聲」

  他撩開門帘,鑽進後堂。

  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然後停了,有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劉小虎出來了。

  「林叔,藥老請你們進去」

  林天點點頭,帶著小黑和臻蟀往後院走。

  後院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鋪地,縫隙里長著青苔。

  牆角種著幾叢草藥,有的開著花,有的結了籽。

  院子正中間,

  一個人躺在搖椅上。

  老頭,很老,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滿臉褶皺,穿著一件灰色的衣裳,他的眼睛閉著,嘴角叼著一根旱菸袋,菸袋桿很長,竹子做的,顏色發黃,包了漿。

  菸袋鍋是銅的,燒得發黑。

  他吸一口,菸袋鍋亮一下,冒出一縷青煙。

  再吸一口,再亮一下,再冒一縷青煙。

  在他旁邊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石桌面上刻著棋盤,線條已經很淺了,棋盤上落了一層灰,顯然很久沒用過了。

  林天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小黑在另一個石凳上坐下,臻蟀站在旁邊,沒位置坐,只能老老實實站著。

  藥老的眼睛沒睜開。

  他又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面前飄了一會兒,散了。

  「沒想到」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老頭子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林天輕輕一笑。

  「藥老,您風采依舊,精神面貌挺好的」

  「老了」藥老睜開眼,轉頭看著林天,「老了,不中用了,這世道,終究還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他猛吸一口煙,菸袋鍋亮得刺眼,然後把煙杆在扶手上磕了磕,菸灰掉下來,落在地上。

  林天看著他,臉上的笑沒變。

  「您老眼光還是那麼毒辣,這麼優秀的弟子,被您老捷足先登了」

  藥老嘿嘿笑了一聲。

  「過獎了,過獎了」

  他的眼睛眯著,看著林天,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接著林天又開口了「就是不知道當年那個孩子,跟您這個徒弟,究竟哪個才是您真正的選擇?」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的,像打啞謎,藥老聽懂了,他的笑容收了收,沉默了幾息,輕輕搖頭。


  「苦哉,怪哉」他說,「蟬鳴即可」

  林天也笑了,沒追問。

  他換了個話題。

  「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跟您老談個合作」

  藥老半眯著眼,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沒興趣」

  林天搖頭。

  「先別急著拒絕,我覺得,您一定會感興趣的」

  藥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絲好奇,很淡,藏得很好。

  「說來聽聽」

  林天的笑容沒變,但眼神認真了些。

  「我的條件很簡單,你跟我走,我還你巔峰」

  藥老的眼神凝了一下,他看著林天,看了好幾息,然後把煙杆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後生仔,話可不要說得太滿」

  林天沒說話,他伸出右手。

  手掌張開,五指微曲,然後猛地一握。

  空間破碎!

  一桿槍從裂縫裡出來。

  槍身通體漆黑,丈余長,槍頭黑赤交輝,鋒芒逼人,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疼。

  整桿槍散發著沖天的煞氣,那種氣息不是殺意,不是威壓,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天地初開時殘留的戾氣。

  頓時間整個庭院充斥著恐怖無比的氣息,暴虐、煞氣……當然只是對著庭院之中而言,林天封閉此庭院。

  藥老猛的眼睛睜開了,他的瞳孔里映出那桿槍的影子,漆黑,血紅,煞氣沖天。

  他坐直了,動作很快,不像一個老人,像一頭被驚動的猛獸,手按在扶手上,指節發白,煙杆從嘴裡掉下來,落在腿上,他沒去撿。

  他看著那桿槍,看了很久。

  「原來原來……」他喃喃,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林天握著槍,沒有動,槍身上的煞氣在他周圍翻湧,

  藥老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他低頭,撿起掉在腿上的煙杆,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滅了,他沒點,就那麼叼著。

  「果然」他說,聲音很低,「人還是不服老不行」

  林天把槍收了,空間合攏,裂縫消失,院子裡恢復了安靜,一片樹葉緩緩飄落在石桌上。

  藥老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幾息。

  「還有呢?」他問。

  林天看著他的眼睛。

  「而且我想帶你去看一下真正的神族」

  藥老猛地站起來。

  這回動作太了,嗦的一下,站起身,

  他的眼睛瞪著林天,瞳孔縮成了針尖,嘴張著,眼神裡帶著警覺!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林天,眼神里有震驚,有懷疑,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種很深的、壓在底下很久的東西。

  林天沒有躲他的目光,兩個人對視著,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風吹過來,呼呼呼的響。

  過了很久。

  藥老慢慢坐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讓老頭子想想」他說,聲音很輕。

  林天站起來。

  「不急,您慢慢想」

  他轉身,帶著小黑和臻蟀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藥老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那孩子……怎麼樣了?」

  林天停下腳步,沒回頭。

  「很好,比您想的還好」

  他沒再說什麼,撩開門帘,走了出去。

  三人走出藥鋪,走上青石板路,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鋪子都開著,吆喝聲此起彼伏,賣包子的攤子前圍了幾個人,熱氣騰騰的,白胖胖的包子剛出鍋。

  小黑快走幾步,跟林天並排。

  「大哥,那老頭有啥稀奇的?」他嘴裡嘟囔著,語氣裡帶著不屑,「不就是活得久了些,剛才你瞧他那狂樣,我真想上去給他一拳,教教他做人」

  林天沒接話。

  臻蟀跟在後面,一句話不敢說,他不懂剛才那些人在說什麼,什麼巔峰,什麼神族,什麼當年那個孩子,他完全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老頭的身份不簡單,天哥說的話也不簡單。


  三個人繼續走,朝著鎮中央那棵大槐樹的方向。

  石板路在腳下延伸,被歲月磨得光滑,泛著灰白色的光。

  兩旁的鋪子一家接一家,旗幡在風裡飄,吆喝聲在空氣里迴蕩。

  有人在茶館裡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叮的一聲。

  有人在鐵匠鋪門口看熱鬧,爐火燒得旺,鐵花四濺。

  一切都是河西鎮的樣子。

  二十年來,沒變過。

  三人走到大槐樹下。

  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

  風一吹,光斑就晃,像無數隻小眼睛在眨。

  林天站在樹下,抬頭看著樹冠,樹葉很密,綠得發亮,枝幹粗壯,要好幾抱才能合攏,這棵樹在這裡站了多少年,沒人知道,也許幾百年,也許上千年,它看過無數人來,看過無數人走。

  小黑站在井邊,低頭看著井裡。

  井很深,看不到底,只能看到一片黑。井壁上的青苔綠茸茸的,井沿被磨得光滑發亮。

  臻蟀站在旁邊,看看樹,又看看井。

  他什麼都沒看出來。

  但他不敢問,怕被小黑踢飛。

  風吹過大槐樹,葉子沙沙響。遠處有小孩在笑,咯咯咯的,聲音清脆,像銀鈴。

  林天走過來,盯著井裡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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