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林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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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站在院子裡,旁邊傳來聲響。

  隔壁院子的門開了,一個大叔探出頭來,精神得很,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

  他走到林天院門前,朝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猛地亮了。

  「唉!林老弟回來啦!」

  陳老哥驚喜的聲音傳出。

  林天轉過身,笑了笑:「陳老哥」

  陳老哥來林天旁,而不一會,陳大嫂也出來了,上下打量林天,嘴裡嘖嘖有聲。

  「你小子,一走就是十多年!怎麼樣,在外頭發展得咋樣?有沒有找到合適的姑娘?要不要你嫂子給你介紹一個?」他說著轉頭看向陳大嫂,「是吧老婆子?你娘家那邊不是還有幾個侄女沒出嫁嗎?」

  陳大嫂白了陳老哥一眼,但臉上帶著笑。

  她看著林天,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院子裡的小黑和臻蟀。

  「別聽你陳老哥瞎說」她的聲音很溫和,「不過小天啊,你都出去這麼多年了,有沒有遇上合適的人?你也不小了」

  林天苦笑。

  「嫂子,外頭忙,哪有時間想這些」

  陳老哥立刻接話:「忙什麼忙?再忙也得找對象!你看你陳老哥我,當年多忙,不還是把你嫂子追到手了?」

  陳大嫂又白了他一眼,這回沒說話,但嘴角彎著。

  林天笑著點頭,沒有接話。

  陳老哥又開口了,這回聲音低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收了收。

  「小天啊,我問你個事」他頓了頓,「我家那個靜安,你在外頭有見到他嗎?」

  林天搖頭:「不曾見到,甚至就連我家林峰都一樣!」

  陳老哥愣了一下,陳大嫂也愣了一下。

  「啥玩意兒?」陳老哥的聲音高了半度,「你出去十幾年,連你兒子都沒見著?」

  林天苦笑,

  「外頭太大了,見不著人很正常」他說,「而且出去之後事情也多,沒什麼時間去找」

  陳老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陳大嫂站在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搓著,她沒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說不清是擔心還是別的什麼。

  林天想了想,

  「陳大嫂你放心,靜安那孩子從小就沉穩,不會有事」

  陳大嫂點點頭,沒再問了。

  三人就在院子裡站著聊了一會兒。

  陳老哥問了林天在外頭的事,林天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不能說的就含糊過去,陳老哥也不追問,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刨根問底。

  小黑也走過來加入了聊天,他往籬牆上一靠,大紅袍子在陽光下晃眼睛,陳老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小黑啊,你還是這麼精神」

  小黑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可是越活越年輕」

  陳大嫂看了看小黑,又看了看臻蟀,目光在臻蟀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是?」她問。

  林天側身讓了讓,把臻蟀往前推了半步。

  「這是我在外頭認識的一個小老弟,叫臻蟀,跟著我出來見見世面」

  臻蟀連忙抱拳,鞠了一躬:「陳大哥好,陳大嫂好」

  陳大嫂笑著點頭:「好孩子,好孩子」

  陳老哥上下打量了臻蟀一眼,點點頭,沒說什麼。

  臻蟀站在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他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地,一會兒看看院子裡,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天哥和黑哥跟他們聊得熱乎,他插不上嘴,只能傻站著,臉上掛著笑,笑得很僵硬。

  陳老哥忽然看向臻蟀,問了一句:「小伙子,你多大了?」

  臻蟀愣了一下,連忙回答:「二十……二十六」

  「二十六啊,不小了」陳老哥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林天,

  「外面的人,你懂的吧!」林天朝他眨眨眼!

  陳老哥一臉懵圈,他眨眨眼,林天也眨眨眼,他再眨,林天再眨,兩個人像在打暗號,但誰都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陳大嫂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別在這站著了」她拍了拍手,「晚上過來吃飯,我多做幾個菜,老陳,你不是藏著那壇好酒嗎?拿出來」

  陳老哥一聽要開他的酒,心疼得臉都皺了一下,但沒拒絕,他點點頭,朝林天說:「晚上過來啊,別客氣」

  林天笑著應了。

  傍晚的時候,天邊燒成橘紅色,陳老哥家的廚房裡飄出香味,油煙混著蔥花的味道,飄得滿巷子都是,林天三人洗了手,從院子裡出來,走了幾步就到了隔壁。

  陳家的院子跟林天的差不多大,但收拾得更齊整。

  牆角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粉的黃的,擠在一起。

  院子裡擺了一張圓桌,桌上已經擺了幾樣清湯菜,花生米、煮木耳,還有一大盤滷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

  陳老哥從屋裡抱出一個酒罈子,壇口用紅布封著,紅布上落了一層灰,顯然有些年頭了。

  他把罈子放在桌上,拍開紅布,一股酒香立刻飄出來,很濃醇。

  「這是二十年的竹葉青,」陳老哥得意地說,「我埋在後院桂花樹底下,埋了整整二十年,一直捨不得喝,今天你們回來了,開了!」

  小黑眼睛亮了,湊過去聞了聞,豎起大拇指:「好酒!」

  陳大嫂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大碗紅燒肉,冒著熱氣。

  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間,又轉身回去端菜。

  臻蟀連忙跟上去幫忙,陳大嫂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了句「這孩子懂事」。

  菜上齊了,紅燒肉、炒青菜、豆腐,還有幾樣小菜,擺了滿滿一桌。

  五個人圍著桌子坐下,陳老哥倒酒,每人面前一碗,連陳大嫂都倒了小半碗。

  「來,走一個」陳老哥端起碗。

  五隻碗碰在一起,叮的一聲,酒灑了幾滴,落在桌上。

  酒確實好,入口綿,有一股淡淡的竹葉清香,咽下去之後喉嚨里暖暖的,胃裡也暖暖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老哥的臉紅了,話也多了,他拍著林天的肩膀,說當年林天剛來河西鎮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個逃難的,沒想到一住就是十來年,又說林天走的時候,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心想這人怕是不會再回來了,沒想到過了十多年,又回來了。

  陳大嫂在旁邊聽著,不時插幾句嘴,說陳老哥喝多了,別聽他胡咧咧。

  小黑喝得最多,臉不紅,眼睛一亮一亮的,他跟陳老哥碰了好幾次碗,每次都說「再來一碗」,陳老哥心疼酒,但又不好意思不給他倒。

  臻蟀吃得最多,他第一次吃陳大嫂做的菜,紅燒肉入口即化,他埋頭吃,吃得滿頭大汗,偶爾抬頭喝一口酒,又埋頭吃。

  月亮爬上來了,圓圓的,掛在天上。

  院子裡亮著一盞燈,昏黃的,照在幾個人臉上,把笑容照得很暖。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陳老哥喝得有點多,走路晃晃悠悠的,陳大嫂扶著他,嘴上罵著「老東西不能喝還喝那麼多」,手上卻穩穩地扶著。

  林天三人回到隔壁院子,小黑躺到屬於林天的搖椅上,沒回屋,說要在院子裡吹吹風,臻蟀去了給他安排的房間,倒頭就睡了,打呼嚕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見。

  林天走進裡屋。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床上的被褥是今天他從系統空間拿出來的家當,

  他坐在床邊,窗外的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上,

  他坐了很久。

  腦子裡在想事,在想很遠的、很久以前的事,想前世那個出租屋,想那台老是卡頓的電腦,想那些打不完的遊戲……

  二十年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被子很軟,屋裡很安靜,遠處有蟲子在叫,唧唧唧的,以前的感覺。

  他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林天是被公雞叫醒的,一群,此起彼伏的,像在比誰嗓門大,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幾秒,才想起來自己是在河西鎮。

  他起了床,走到院子裡。

  小黑還在搖椅上躺著,歪著頭,嘴微張,打著小呼嚕,大紅袍子皺成一團,被他睡出了無數道褶子,臻蟀的房間裡沒動靜,估計還在睡。


  林天站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早飯誰做?

  以前在家的時候,早飯是石瑤做,後來石瑤不在身邊,早飯就變成了小黑做,但現在石瑤不在,小黑還在睡,他不想做。

  那就只剩一個人選了。

  林天走到臻蟀的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起來做早飯」

  沒動靜。

  又敲了三下,這回重了些。

  「起來」

  裡面傳來「咚」的一聲,像什麼東西掉地上了,然後是臻蟀的聲音,含混不清的:「來了來了……」

  臻蟀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頭髮翹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一邊走一邊提著褲子,他看了林天一眼,又看了小黑一眼,小黑還在睡,呼嚕聲沒斷過。

  「天哥,早飯做什麼?」臻蟀揉著眼睛問。

  「隨便」

  臻蟀去了廚房,廚房在旁邊,他在廚房找了老半天,啥也沒有,乾脆看向了自己的儲物空間當中!

  他想了想,決定做麵條。

  照葫蘆畫瓢,做出來的東西至少能吃。

  水燒開了,面下鍋,煮了大概一刻鐘……

  賣相一般,但聞著挺香。

  臻蟀端著三碗面來到院子裡,把面放在石桌上。

  小黑聞到香味,鼻子抽了兩下,眼睛沒睜,人已經從搖椅上坐起來了。

  「什麼面?」他問。

  「雞蛋面」臻蟀說。

  小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點點頭:「還行」

  林天也坐下來吃麵,有點軟,咸了點,但能接受,最終他把面吃完了,湯也喝完了。

  臻蟀看著兩人把面吃完了,鬆了口氣。

  早飯吃完了,三人出了院子,往鎮子中央走。

  清晨的河西鎮很安靜,青石板路上還有露水,踩上去滑滑的,兩旁的鋪子剛開門,夥計們在卸門板,打著哈欠,賣包子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白胖胖的包子一屜一屜地摞著。

  穿過鎮中央的大槐樹,三人往西邊走去。

  那邊有個學堂。

  學堂不大,一個小院子,籬笆圍牆,裡面一棟竹樓,兩層,下面是教室,上面是住處,院子門口種著幾棵竹子,青翠欲滴,風吹過沙沙響。

  林天站在籬笆牆外,往裡看。

  教室里坐著一排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一個個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桌上,眼睛看著前面,講台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講著什麼。

  他的聲音從竹樓的窗戶里飄出來,落在院子裡,落在籬笆牆上,落在林天耳朵里。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稚嫩,拖得長長的,像唱歌一樣。

  林天的嘴角彎了一下。

  聲音不一樣了,但講的東西還是那些,念書的調子還是那個調子。

  講台上的中年男人忽然停了。

  他側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穿過竹樓的窗戶,穿過院子,穿過籬笆牆,落在林天身上。

  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講課。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林天站在籬笆牆外,沒進去,小黑在左,臻蟀在右,三個人就那麼站著,聽著裡面的讀書聲,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日頭升起了,陽光從竹樓的窗戶照進去,照在那些孩子臉上,照在那本翻開的書上。

  「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兒」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回去把今天講的章節抄三遍,明天我檢查」

  孩子們嘩啦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跑,有的背著書包,有的空著手,有的跑得快,有的走得慢,路過林天身邊的時候,有的小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有的沒看,嘰嘰喳喳地跑遠了。

  中年男人從竹樓里走出來。

  他身形偏瘦,臉上沒什麼肉,眼睛很溫和,他走到籬笆牆邊,推開院門,站在門口,看著林天三人。


  「林道友,龍道友」他抱拳拱了拱手,又看了臻蟀一眼,點了點頭,「數十載未見,兩位風采依舊」

  林天抱拳回禮:「林夫子,打擾了」

  小黑也拱了拱手,嘴裡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正經了很多。

  林夫子,河西鎮學堂的夫子,小鎮明面代理人!

  至於為什麼模樣變了,在這普通人的鎮子,無非就是「入鄉隨俗」。

  「進來說話」林夫子側身讓開了門。

  「不了,」林天說,「就在這兒說」

  林夫子也不勉強,走出院門,順手把門帶上。

  四個人就往旁邊的小道走著!

  「林夫子,我問你個事」林天開門見山。

  「請說」

  「我想拿小鎮下面那東西」林天說,「就是想問問,如果我把那東西拿走了,對鎮子上的人有沒有危害,會不會產生什麼不良影響?」

  林夫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林天,目光很認真,在確認林天是不是認真的。

  林天也看著他,沒有躲。

  兩人對視了幾息,林夫子收回目光,看著遠處的大槐樹,樹冠在風裡輕輕搖,葉子沙沙響。

  「幾千年前,」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佛、道、儒、兵四家的大能聯手,將一頭為禍天地的孽龍誅殺於此,那頭孽龍很強,死後怨念極大,為了鎮壓它,才有了河西鎮」

  他頓了頓。

  「藉助孽龍的龍氣反哺整個小鎮,河西鎮才能這麼多年風調雨順,但隨著一代一代人繁衍,龍氣越來越稀薄,河西鎮也就慢慢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又頓了頓。

  「至於底下那東西,如今也只剩下一些怨念罷了,拿走的話,影響不大,不過……」他轉過頭看著林天,「最好還是不拿為好,怨念這種東西,沾上了麻煩」

  小黑在旁邊聽著,臉越來越黑。

  當林夫子說到「孽龍」兩個字的時候,小黑的嘴角抽了一下,說到第二次的時候,他的手握成了拳頭,說到第三次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抖。

  「你他娘的才是孽龍!」小黑終於憋不住了,「要不是你們傻不拉幾的上來就圍攻我,我至於攻擊你們嗎?」

  林夫子愣了一下。

  「我好歹也是你口中那頭孽龍的元神所化!」小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還站在這裡呢!能不能尊重我一點?」

  林夫子的表情很尷尬!

  「大哥,放開我!」小黑轉頭看著林天,眼睛瞪得溜圓,「我今天就要讓這狗雜種見識見識你龍大爺的拳頭!看我不一拳打爆他的狗頭!我不配叫龍!」

  林天沒動,也沒說話,他就那麼看著小黑,

  小黑自己也沒動。

  他被林天看得有點不自在,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拳頭慢慢鬆開了,最後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大紅袍子的袖子甩了一下,帶起一陣風。

  林夫子苦笑,抱拳拱了拱手:「龍道友勿怪,一時口誤,忘記了你與那頭孽龍的聯繫」

  「你還說孽龍!」小黑又炸了。

  「好好好,不說,不說」林夫子連忙擺手。

  林天站在中間,看了小黑一眼,又看了林夫子一眼,抱拳拱了拱手。

  「林夫子,感謝解惑」他說,「我看底下的東西與我有緣,待我選個良辰吉日,便下去走一遭」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我家中還有幾壇美酒,改日贈與夫子一瓶」

  林夫子的眼睛亮了。

  「甚好,甚好」他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子,學著林天剛才的語氣,「看來林道友的美酒,與我有緣,妙哉,妙哉!」

  他說完,他駐足了一下,接著跟林天三人道別,原路回去了!

  小黑跟在後面,還在嘟囔。

  「孽龍……我孽你個頭……」

  臻蟀跟在最後面,一句話沒說,他完全沒聽懂剛才那些人在說什麼,什麼孽龍,什麼怨念,什麼幾千年前四家聯手,但他知道一件事,天哥和黑哥,比他以為的要厲害得多,也複雜得多。


  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

  兩旁的鋪子都開了,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小孩從巷子裡竄出來,差點撞到臻蟀腿上,臻蟀連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孩沖他笑了一下,跑了。

  臻蟀看著那個小孩跑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快走幾步,跟林天並排。

  「天哥,你說要選個良辰吉日,什麼時候啊?」

  林天想了想。

  「明天吧」

  「明天?」臻蟀愣了一下,「這麼急?」

  「不急」林天說,「太久純就浪費時間」

  臻蟀沒聽懂,但他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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