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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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科的深夜,時鐘指向凌晨兩點。

  白衫善處理完最後一個外傷患者,疲憊地靠在醫生辦公室的椅子上。今天是他這個月的第四次急診值班,本該早就下班的雨墨卻還在電腦前寫病歷。

  「雨博士,還不走?」白衫善問。

  雨墨抬起頭,揉了揉太陽穴:「馬上寫完。倒是你,白醫生,看起來比我還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里只有鍵盤敲擊聲和遠處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雨博士,」白衫善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果我說,我有可能是從過去穿越到現在的人,你信嗎?」

  鍵盤聲停了。

  雨墨緩緩轉過身,看著白衫善。辦公室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眼睛裡有著雨墨從未見過的疲憊和……孤獨。

  「白醫生,」雨墨斟酌著詞語,「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白衫善苦笑,「這聽起來很瘋狂。一個月前如果有人跟我說這種話,我會建議他去看看心理醫生。但現在……」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勇氣:「但現在,我自己就是這個『瘋子』。」

  雨墨站起身,走到白衫善對面的椅子坐下。他沒有笑,沒有表現出驚訝或者懷疑,只是認真地看著白衫善:「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窗外,又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紅色的燈光在牆上短暫地掃過。

  然後,他開始講述。

  不是完整的故事,不是所有細節——他還不能完全信任雨墨,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面對全部的真相。他只說了最核心的部分:那些突然湧現的「記憶」,那些與冰可露教授日記完全吻合的手術細節,那把神秘的柳葉刀,以及林老太太的指認。

  「上周五那台手術,」白衫善說,「我並不是『學會』了那些技術,而是『記起來』了。在那些記憶里,我做過無數次類似的手術,在更簡陋的條件下,用更原始的工具。而教我那些技術的人,就是年輕時的冰可露教授——或者說,是我教她那些技術,然後她記住了,用了一生。」

  雨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當白衫善說完時,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兩點半。

  「所以,」雨墨緩緩開口,「你認為你曾經生活在抗戰時期,是一名戰地醫生,你教會了冰教授很多東西,然後你犧牲了,或者說『離開』了。而現在,你以某種方式『回來』了,但失去了大部分記憶,直到最近才開始『想』起來?」

  「差不多是這樣。」白衫善說,「我知道這聽起來……」

  「像科幻小說。」雨墨接話,「不,比科幻小說還離奇。」

  她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作為一個急診科醫生,雨墨見過太多生死,太多不可思議的醫學奇蹟,太多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病例。但穿越時間?這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白醫生,」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白衫善,「從醫學角度來說,你的情況可能有很多種解釋:創傷後應激障礙、解離性身份障礙、因過度研究歷史資料產生的虛假記憶綜合徵……」

  「我知道。」白衫善打斷她,「這些我都想過,也查過資料。但我無法解釋那些細節的吻合——冰教授日記上的批註是我的筆跡,林老太太描述的疤痕和我的疤痕一模一樣,還有那些手術技術……」

  「筆跡可以模仿,疤痕可能是巧合,技術可以通過學習掌握。」雨墨說,「作為一個科學家,我應該用奧卡姆剃刀原則——最簡單的解釋往往是最正確的。」

  白衫善低下頭:「所以你不信。」

  「我沒說不信。」雨墨重新坐下,眼神複雜,「我只是說,從科學角度,有更合理的解釋。但是……」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白衫善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但是,」雨墨最終開口,「我見過太多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在急診科,有患者心臟停跳半小時後被救活,能詳細描述『死』後看到的景象;有雙胞胎中的一個受傷,另一個在千里之外感到疼痛;有老人臨終前看到早已去世的親人來接他……醫學發展到今天,依然無法解釋意識的本質,無法解釋記憶的機制,更無法解釋時間到底是什麼。」

  她看著白衫善:「所以,雖然你的故事聽起來很荒謬,但我不會輕易否定。因為我知道,人類對這個世界、對時間、對生命的理解,還太淺薄。」

  白衫善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那你……」


  「但我需要證據。」雨墨認真地說,「不是主觀的感受,不是模糊的記憶,而是客觀的、可驗證的證據。」

  「比如?」

  「比如林老太太說的1988年那件事。」雨墨說,「如果惠民醫院1988年的手術記錄能證明,確實有一個姓白的醫生在冰教授手下工作過,救過林老太太的命,而那個醫生的描述與你相符——那就是證據。」

  「我已經申請調閱病歷了,但需要時間。」

  「我有個朋友在衛健委檔案處工作,可以加快進程。」雨墨拿出手機,「還有,你說冰教授日記上有你的批註,那些日記現在在哪裡?」

  「在學校檔案館,我可以申請查看原件。」

  「好,我們一起去。」雨墨說,「筆跡鑑定雖然不能100%確定,但至少可以提供參考。還有那把刀——你說刀柄上刻著字?」

  白衫善從口袋裡掏出柳葉刀,小心地放在桌上。雨墨戴上手套,拿起刀,對著燈光仔細看。

  「這個『白』字,」她觀察著,「刻痕很舊,邊緣都磨圓了,不像是新刻的。而且刻字的方式……像是手工一點一點鑿出來的,不是機器雕刻。」

  「你能看出大概的年代嗎?」

  雨墨搖頭:「我不是鑑定專家。但我認識一個考古系的老教授,專門研究金屬文物,他可以幫忙看看。」

  她把刀還給白衫善:「不過白醫生,即使我們找到了所有證據,即使一切都在指向你的故事是真的……你準備怎麼辦?向全世界宣布你是穿越者?寫論文發表?還是……」

  「我不知道。」白衫善誠實地說,「現在我只想知道真相。至於知道真相後要怎麼做……等知道了再說。」

  雨墨點點頭:「好,那我們就從調查開始。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件事,暫時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雨墨嚴肅地說,「在找到確鑿證據之前,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室友胡教授。不是不信任他,而是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嗎?」

  「我明白。」

  雨墨看了看時間:「快三點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不,今天下午,我們去檔案館。我上午有門診,下午兩點,檔案館門口見。」

  白衫善站起身:「雨博士,謝謝你。」

  「先別謝我。」雨墨擺擺手,「等我們找到證據再說。而且,我幫你,不只是為了你。」

  「那是為了什麼?」

  雨墨的眼神變得深遠:「冰教授是我最尊敬的醫學前輩之一。如果她的故事裡真的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如果她真的等了一生……我想知道真相。為了她。」

  那天下午兩點,白衫善準時來到學校檔案館門口。雨墨已經等在那裡,身邊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性。

  「這位是檔案館的李主任。」雨墨介紹,「李主任,這是白衫善教授。」

  「白教授,久仰大名。」李主任熱情地握手,「雨博士已經跟我說了,你們想查看冰可露教授的戰地日記原件。按照程序,這類珍貴檔案需要提前申請,但既然是研究需要,我可以破例一次。」

  「太感謝了。」白衫善說。

  三人走進檔案館大樓,乘電梯來到地下三層的特藏庫。這裡恆溫恆濕,燈光柔和,一排排特製的檔案櫃整齊排列。

  李主任在一個柜子前停下,輸入密碼,打開櫃門,取出一個深藍色的檔案盒。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本棕色的皮革筆記本。

  「這就是冰教授的戰地日記第一卷。」李主任將筆記本放在特製的閱覽台上,「只能在這裡看,不能拍照,不能複印,不能帶出這個房間。而且必須戴手套,不能直接用手觸摸。」

  白衫善和雨墨戴上手套。當白衫善的手指觸碰到筆記本的封面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不是記憶的片段,而是一種……熟悉感。仿佛這本筆記本,他曾經無數次拿起、放下、翻開、合上。

  他小心地翻開封面。第一頁,是冰可露清秀的字跡:「戰地醫療日記·第一卷……」

  他一頁頁翻看。那些文字,那些記錄,那些批註……一切都是他「記得」的樣子。而當他看到那些批註時,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些字跡,毫無疑問,就是他的。

  不,不是他現在習慣用的原子筆或鋼筆字跡,而是用戰地那種劣質鉛筆寫下的,筆畫有些斷續,但轉折處的頓筆習慣,每個字的間架結構,甚至標點符號的使用方式……都和他現在的筆跡如出一轍。


  「雨博士,」白衫善低聲說,「你看這裡。」

  他指著一處批註:「腹主動脈阻斷時間不宜超過30分鐘,否則可能造成脊髓缺血損傷。」

  雨墨仔細看著,又看看白衫善帶來的筆記本上他寫的字,對比了很久。

  「確實很像。」她最終說,「不,不只是像,幾乎一模一樣。但是白醫生,筆跡相似不能證明什麼,可能只是巧合,或者……」

  「或者是同一個人。」白衫善說。

  雨墨沒有反駁。她繼續翻看日記,越看表情越凝重。日記里記錄的醫學知識和技術,有些甚至比當時的醫學水平先進幾十年。比如關於感染控制的理念,關於創傷復甦的流程,關於抗生素的使用原則……

  「這些知識,」雨墨抬起頭,「如果真的是1940年代就有的,那冰教授——或者教她這些知識的人——簡直是醫學先知。」

  「不是先知,」白衫善輕聲說,「只是來自未來。」

  李主任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

  看完日記,雨墨對李主任說:「李主任,我們還想查一下惠民醫院1988年的病歷檔案,關於一位林姓患者的膽囊切除手術記錄。」

  李主任面露難色:「這個……惠民醫院的舊病歷還沒有完全數位化,而且涉及患者隱私,需要正式手續。」

  「我們已經提交申請了。」白衫善說,「只是想問問,有沒有可能加快進程?」

  李主任想了想:「我儘量吧。不過可能要等幾天。」

  離開檔案館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雨墨和白衫善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兩人都沉默著。

  「白醫生,」雨墨突然開口,「即使我們證明了那些筆跡是你的,證明了1988年確實有個白醫生存在,證明了所有技術細節都吻合……科學界依然不會承認時間穿越。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如果承認了時間穿越的可能性,整個物理學的基石就會動搖。」雨墨說,「因果律會被打破,歷史會變得不確定,過去、現在、未來的界限會模糊……那是一個我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世界。」

  白衫善苦笑:「所以,即使我找到了所有證據,我還是會被當成瘋子,或者被解釋為某種醫學奇蹟?」

  「很可能。」雨墨點頭,「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白衫善一愣。

  「對你來說,真相就是真相,無論別人信不信。」雨墨說,「對我來說,冰教授的故事有了完整的版本,無論那個版本多麼不可思議。對醫學史來說,那些先進的技術和理念有了合理的解釋——雖然那個解釋聽起來很荒謬。」

  她停下腳步,看著白衫善:「所以,我們繼續調查。不是為了向世界證明什麼,只是為了我們自己心中的真相。」

  白衫善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雨博士,你為什麼這麼幫我?我們認識才幾個月……」

  「因為我也是醫生。」雨墨簡單地說,「而醫生的天職,不只是治療身體的疾病,也包括理解心靈的困惑。你現在的困惑,需要有人幫你一起面對。」

  她笑了笑:「而且,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將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神奇的故事。我不想錯過。」

  兩人繼續往前走。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接下來做什麼?」白衫善問。

  「兩件事。」雨墨說,「第一,等李主任那邊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1988年的病歷。第二,我聯繫考古系的王教授,讓他看看你那把刀。如果他能確定刀的年代,又是一個證據。」

  「好。」

  走到醫學院門口時,雨墨突然想起什麼:「對了,白醫生,你最近還在做那些夢嗎?」

  白衫善點頭:「幾乎每夜。而且越來越清晰,有時甚至分不清是夢還是記憶。」

  「試著記錄下來。」雨墨建議,「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畫面,每一個感受。也許在那些夢中,還有更多的線索。」

  「我會的。」

  兩人道別後,白衫善獨自走向教授公寓。夕陽的餘暉灑在校園的建築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想起1937年的南京,想起戰地醫院的夕陽,想起和冰可露並肩看著落日的情景。

  「我會找到真相的。」他輕聲對自己說,「無論那真相是什麼,無論我要面對什麼。」

  口袋裡的柳葉刀微微發燙,仿佛在回應他的決心。

  而前方,調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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