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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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晨的外科大查房,氣氛格外凝重。

  白衫善站在普外科三病區醫生辦公室的白板前,正在匯報周五晚上那台急診手術的病例。台下坐著科室主任、幾位副主任、主治醫生、住院醫生,還有從急診科趕來的雨墨。

  「……患者為25歲男性,因腹痛兩天加重伴休克入院。術中探查發現腹膜後血腫破裂,腰動脈分支活動性出血。我們採用腹主動脈暫時阻斷技術控制出血,然後用6-0血管縫合線修補破裂血管。手術時間兩小時十五分鐘,術後患者生命體徵平穩,目前恢復良好。」

  白衫善的匯報簡潔明了,配以手術記錄和術後影像資料。但真正引起眾人關注的,是手術錄像——在徵得家屬同意後,那台手術被全程錄像,作為教學資料。

  屏幕上正在播放手術的關鍵部分:白衫善在深窄的術野中精準地找到腹主動脈,準確放置血管鉗,然後在極其有限的暴露下完成血管修補。每一針都精準到位,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

  當錄像播放完畢,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手術做得非常漂亮。」普外科主任、六十歲的陳教授率先開口,他推了推眼鏡,「尤其是腹主動脈阻斷的時機和位置把握得很好。白醫生,我記得你輪轉到血管外科是兩年前的事,當時帶教老師對你的評價是『基本功紮實,但複雜血管手術經驗不足』。這半年,你進步很大啊。」

  白衫善微微欠身:「謝謝主任。我這段時間研究了一些戰地醫學資料,裡面有很多處理血管損傷的實用技術,對我啟發很大。」

  「戰地醫學?」陳教授若有所思,「確實,戰場上的外科醫生經常要在簡陋條件下處理複雜創傷,他們的經驗值得學習。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白衫善:「手術中有些細節,讓我想起一個人。」

  白衫善的心一跳:「誰?」

  「冰可露教授。」陳教授緩緩說道,「我讀研究生時,冰教授雖然已經退休,但還經常回醫院指導手術。我有幸觀摩過她幾次手術,其中一次就是處理類似的腹膜後血腫。她的手法,她的思路,甚至某些習慣性動作……和你剛才手術錄像中的表現,非常相似。」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冰可露是醫院的傳奇人物,雖然已經去世十五年,但她的故事依然在醫護人員中口口相傳。

  雨墨突然開口:「陳主任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上周五手術時我就覺得白醫生的操作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現在回想,確實很像冰教授的風格——那種在危急情況下的極度冷靜,那種對解剖結構的深刻理解,還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還有幾個小動作。比如在放置血管鉗前,會用手指先感受動脈搏動,確認位置;比如在縫合血管時,會習慣性地把縫線在手指上繞一圈,調整張力;比如關腹前,一定會系統探查腹腔的每一個角落,順序都一模一樣。」

  雨墨每說一點,會議室里就安靜一分。當他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衫善身上。

  白衫善站在那裡,手心開始冒汗。他知道那些小動作——那是他在戰地醫院養成的習慣。用手指感受動脈搏動,是因為戰地沒有超聲定位;把縫線繞在手指上調整張力,是因為當時的縫合線質量差,容易斷裂;系統探查腹腔,是因為戰傷往往是多臟器損傷,不能漏診。

  但他沒想到,這些習慣冰可露也繼承了,而且一直保持到她晚年。

  更沒想到,這些細節會被雨墨和陳主任注意到。

  「白醫生,」陳教授的目光變得銳利,「你和冰教授……有什麼關係嗎?或者,你專門研究過她的手術錄像?」

  白衫善深吸一口氣:「我……最近在研究戰地醫學史,看了很多冰教授的資料和記錄。可能不知不覺中,模仿了她的某些技術。」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但陳教授和雨墨眼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除。

  查房結束後,雨墨在走廊追上白衫善:「白醫生,有空聊聊嗎?」

  兩人來到醫生休息室,雨墨關上門,開門見山:「剛才在會議室,我沒把話說完。除了那些技術細節,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困惑。」

  白衫善看著他:「什麼事?」

  「你手術時的一些口頭禪。」雨墨說,「比如『保持術野清晰』、『注意張力』、『探查要系統』……這些話,冰教授也常說。不,不只是常說,是她的標誌性教學用語。我們急診科的老護士長以前是冰教授的手術護士,她經常跟我們講冰教授的故事,說冰教授手術時總是念叨這幾句話。」


  白衫善沉默了。那些口頭禪,是他在戰地醫院教冰可露手術時反覆強調的。他沒想到,她會記住一輩子,還會傳給她的學生。

  「更讓我困惑的是,」雨墨繼續說,「冰教授有個習慣,做完手術後,會一個人待一會兒,看著窗外,不說話。上周五手術結束後,我在更衣室找到你,你也是那樣,一個人看著窗外。」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白醫生,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些巧合。但作為一個急診科醫生,我見過太多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所以我想直接問你:你和冰教授,到底是什麼關係?」

  白衫善看著雨墨真誠而困惑的眼神,知道自己不能再用「研究資料」這樣的藉口搪塞過去了。但他也不能說出真相——說他是穿越者,說他在另一個時空教過冰可露手術,說那些習慣和口頭禪都是他教給她的。

  「雨博士,」他最終說,「有些事情,我自己也還沒弄清楚。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我對冰教授的尊敬是真實的,我研究她的醫學遺產是認真的,我希望能繼承她的醫者精神,這也是真的。」

  這個回答模稜兩可,但至少是真誠的。雨墨看了他很久,最終點頭:「好吧,我不問了。但是白醫生,如果你真的和冰教授有某種淵源,或者……算了,不說了。總之,你今天救的那個病人,家屬想當面感謝你,下午會來醫院。」

  「好,我知道了。」

  下午三點,白衫善在醫生辦公室見到了患者的父母。那位母親一見到他,就緊緊握住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白醫生,謝謝您!謝謝您救了我兒子!我們就這一個孩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也不想活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白衫善輕聲安慰,「他現在恢復得很好,過兩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患者的父親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他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到白衫善手裡:「白醫生,一點心意,請您一定收下。」

  白衫善立即推回去:「不行,這個我不能收。醫院有規定,醫生不能收患者紅包。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錢絕對不能收。」

  「這……」患者的父親有些為難。

  「如果你們真的想感謝我,」白衫善說,「就好好照顧孩子,讓他早日康復。這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送走患者家屬後,白衫善正準備去病房查看病人,護士長叫住他:「白醫生,門診來了個你的老病人,指名要見你。」

  「老病人?」白衫善一愣。他輪轉到普外科才三個月,哪來的「老病人」?

  「說是你二十多年前的病人,」護士長也有些困惑,「一個老太太,姓林,她說你救過她的命。」

  二十多年前?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還在讀醫學院。怎麼可能有病人?

  白衫善滿腹疑惑地走向門診。在普外科三診室,他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大約八十多歲,坐在輪椅上,由一個中年婦女推著。

  「林奶奶,您找我?」白衫善走進診室。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突然睜大了。她顫抖著伸出手,指著白衫善,嘴唇哆嗦著:「你……你是白醫生?」

  「我是白衫善,普外科醫生。」白衫善溫和地說,「林奶奶,您說我是您二十多年前的醫生,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今年才……」

  「不會認錯!」老太太激動地說,「雖然你年輕了,樣子也有點不一樣,但眼神沒變!那種眼神,那種說話的語氣,就是白醫生!」

  推輪椅的中年婦女不好意思地對白衫善說:「醫生,對不起,我媽年紀大了,有時候會認錯人。她說二十多年前,有個白醫生救過她的命,一直念叨著想見見。今天聽說醫院有個姓白的醫生做了台漂亮手術,就非說要來看看。」

  白衫善蹲下身,平視著老太太:「林奶奶,您能告訴我,二十多年前是怎麼回事嗎?我什麼時候,在哪裡救過您?」

  老太太的眼睛有些渾濁,但回憶起來時,卻異常清晰:「1988年,我在惠民醫院做手術,膽囊切除。手術中出了意外,大出血。主刀醫生慌了,是你……是你衝進來,接手了手術,止住了血,救了我的命。」

  1988年?白衫善皺眉。那時他才十歲,怎麼可能做手術?

  「林奶奶,1988年我只有十歲,不可能……」

  「不,就是你!」老太太固執地說,「我記得你的樣子,記得你的聲音,記得你說『別怕,我會救你』。後來我問護士,那個醫生是誰,她們說姓白,是冰教授的助手。但沒多久,那個白醫生就不見了,我問冰教授,她只是搖頭,不說話。」


  冰教授的助手?姓白?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難道是……那個「白醫生」?但那是1940年代的事,怎麼可能到1988年還在?

  除非……

  除非時間線的混亂比他想像的更複雜。

  「林奶奶,您說的冰教授,是冰可露教授嗎?」白衫善問。

  「對,就是冰教授。」老太太點頭,「她是我的主治醫生,但手術時她不在,是那個年輕的白醫生救了我。後來冰教授來了,看到我沒事,鬆了一口氣。我問她那個白醫生去哪了,她眼圈紅了,說『他走了,去他該去的地方了』。」

  白衫善感到一陣眩暈。他扶著診桌,穩住身體。

  「林奶奶,您能詳細描述一下,那個白醫生長什麼樣嗎?」

  老太太努力回憶:「年紀不大,大概三十多歲,戴眼鏡,個子挺高,手很穩,眼神……眼神特別冷靜,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對了,他左眉上方有個小疤,像月牙形。」

  白衫善下意識地摸向左眉上方——那裡確實有個小疤,是小時候摔傷留下的,形狀確實是月牙形。

  但這是他自己的疤痕,是他這一世的疤痕。

  難道……

  「醫生,你怎麼了?」中年婦女注意到白衫善臉色蒼白。

  「我沒事。」白衫善勉強笑笑,「林奶奶,您可能真的認錯人了。不過我很高興聽到您康復得很好。您今天來醫院,是哪裡不舒服嗎?」

  「就是老毛病,膽囊切除後有時候會腹痛。」老太太說,「不過看到你,我好多了。你雖然不是那個白醫生,但你們長得真像,眼神也像。」

  送走林奶奶母女後,白衫善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1988年。冰可露的助手。姓白的醫生。左眉上方有月牙形疤痕。

  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到無法用「認錯人」來解釋。

  難道,他不只是穿越到1937-1944年,還曾經在別的時代出現過?或者,時間線是交錯的,他在不同的時間點以不同的方式「存在」過?

  又或者,這只是老太太記憶混亂產生的錯覺?

  但那個疤痕的細節呢?那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疤痕?

  白衫善打開電腦,開始搜索惠民醫院1988年的醫療記錄。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電子病歷系統還沒有普及,很多資料都是紙質版,不一定保存下來。

  他想了想,給檔案館打了個電話:「您好,我是醫學院的白衫善。我想查詢一下惠民醫院1988年的手術記錄,特別是關於一位姓林的女性患者,膽囊切除術後大出血的病例……」

  電話那頭的管理員抱歉地說:「白教授,惠民醫院1980年代的病歷還沒有完全數位化,而且涉及患者隱私,需要正式申請和審批。如果您確實需要,可以填寫申請表格,我們儘量幫您查找。」

  「好的,謝謝。」

  掛掉電話後,白衫善坐在電腦前,陷入沉思。

  雨墨的疑惑,陳主任的聯想,林老太太的指認……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和冰可露之間,有著某種超越時空的聯繫。

  而這種聯繫,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胡適雨打來的。

  「老白,你下班了嗎?系裡晚上有個飯局,幾個從美國回來的校友,你也一起來吧?」

  白衫善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也許換個環境,能讓自己暫時從這些困惑中解脫出來。

  「好,地址發我。」

  晚上七點,白衫善來到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包廂。除了胡適雨,還有三個醫學界的校友,都是在國外工作多年後回國的。

  飯局進行到一半,話題轉到了醫學教育。一個在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工作的校友說:「國外現在很重視醫生的敘事能力培養,就是讓醫生學會講述患者的故事,理解疾病背後的人。」

  「這其實不新鮮。」另一個在國內某知名醫院擔任教學主任的校友說,「我們醫院的老教授早就強調過,醫生要看的是『病的人』,不是『人的病』。我記得冰可露教授生前就經常說,每個患者都有自己的故事,醫生的責任不只是治療疾病,還要理解患者的痛苦。」

  冰可露的名字再次出現。白衫善抬起頭。


  「冰教授確實了不起。」胡適雨感慨,「我讀研究生時聽過她的講座,雖然那時她已經八十多歲了,但思維清晰,講得深入淺出。她常說,醫學不只是科學,更是藝術和人學。」

  「我導師跟冰教授合作過。」那個教學主任說,「他說冰教授有個習慣,每次帶學生查房,都會讓學生先講患者的故事,而不是直接匯報病情。她說,只有真正理解患者,才能給出最適合的治療。」

  這些細節,白衫善「記得」。在戰地醫院,他就是這樣教冰可露的:每個傷員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們為什麼受傷,家裡還有什麼人,戰爭結束後想做什麼……了解這些,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是為了讓醫療更有溫度。

  「冰教授終身未婚,把一生都獻給了醫學。」那個美國回來的校友說,「我聽說她晚年常常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麼人。」

  「等什麼人?」胡適雨好奇地問。

  「不知道。有傳言說,她在等一個戰爭中犧牲的戀人。」教學主任壓低聲音,「我導師說,冰教授辦公室的抽屜里,一直放著一把舊手術刀,刀柄上刻著字。她經常拿出來看,但從不讓人碰。」

  白衫善的手一顫,筷子掉在桌上。

  「白教授,你沒事吧?」有人問。

  「沒事,手滑了。」白衫善撿起筷子,但心跳如鼓。

  那把刀,就在他口袋裡。此刻正貼著他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溫度。

  飯局結束後,白衫善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又一次來到校史館的小紅樓前。夜色中,這棟民國建築靜靜矗立,窗戶漆黑,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他站在樓前,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柳葉刀。月光下,刀身泛著幽冷的光。

  「你到底是誰?」他對著刀輕聲問,「是1937年的戰地醫生?是1988年的神秘助手?還是2023年的外科教授?」

  「或者,你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只是在時間的長河中,不斷醒來,又不斷睡去?」

  刀不會回答。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白衫善收起刀,轉身離開。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孤單而堅定。

  無論真相是什麼,無論他到底是誰,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他回來了。

  帶著那些記憶,帶著那些技術,帶著那把刀。

  而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醫學裡,在時間裡,在尋找真相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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