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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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的下午兩點,白衫善的手機響了。

  「白教授,您要的檔案我找到了。」李主任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不只是1988年的病歷,還有一些您絕對想不到的東西。方便現在來一趟嗎?」

  白衫善的心跳驟然加速:「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他再次站在檔案館地下三層的特藏庫里。李主任已經準備好了,桌上並排放著三個檔案盒,一個藍色,兩個棕色。

  「先看您申請調閱的1988年病歷。」李主任打開藍色檔案盒,「惠民醫院當年6月份的手術記錄,林姓患者,膽囊切除術後大出血。」

  白衫善戴上白手套,接過那份泛黃的病歷。紙張很脆,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依然清晰。

  手術記錄單上,主刀醫生一欄寫著「白」。

  沒有全名,只有一個姓氏。

  助手欄寫著「冰可露」。

  白衫善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冰可露。1988年,她已經73歲了,依然站在手術台上。

  「手術過程記錄顯示,」李主任指著後面的幾頁,「患者在膽囊切除過程中,因解剖變異導致膽囊動脈撕裂,術中大出血。主刀醫生——這裡寫的是『白醫生』——立即採取措施,成功止血,完成手術。術後患者恢復良好,住院12天出院。」

  白衫善逐字逐句地讀著。那些專業術語,那些手術步驟描述,那些術後處理……每一句話都讓他感到強烈的既視感。

  不是因為他做過這台手術。

  而是因為,這台手術的處理思路,和他在1944年教給冰可露的方法,一模一樣。

  「李主任,」白衫善聲音有些發緊,「這個『白醫生』的全名,記錄里沒有嗎?」

  「沒有。」李主任搖頭,「我問過惠民醫院的老員工,也查過當年的職工名錄。1988年前後,惠民醫院確實有一位姓白的外科醫生,但具體叫什麼名字,沒有人記得清楚。有人說他叫白什麼善,有人說他只是臨時在這裡工作幾個月,然後就離開了。」

  白衫善沉默著。1988年,他十歲,正在南京上小學。不可能同時當醫生。

  除非——

  「那個白醫生,」他艱難地問,「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李主任說,「就像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沒有任何調動記錄,也沒有離職檔案。醫院的老人都說,這個人像是從歷史裡走出來的,又走回了歷史裡。」

  白衫善閉上眼睛。他感到一陣眩暈,仿佛時空在眼前交錯。

  「李主任,」雨墨一直站在旁邊,此刻開口,「您電話里說的『意想不到的東西』,就是這個嗎?」

  「不是。」李主任深吸一口氣,打開那個棕色檔案盒,「這個才是。」

  她小心地從盒子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發黃,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戰地醫院醫療記錄·1943年」。

  「這是我們最近在整理未編目檔案時發現的。」李主任說,「這批資料來自一位抗戰老兵的後代捐贈,一直壓在箱底,還沒來得及整理編目。我聽說你們在找冰教授抗戰時期的資料,就特意翻了翻,結果……」

  她打開信封,取出一疊紙張。紙張很粗糙,是戰爭年代那種劣質土紙,顏色已經變成深褐色,邊緣有蟲蛀的痕跡,但大部分內容依然可讀。

  「這是1943年新四軍某部戰地醫院的醫療檔案。」李主任說,「包括傷員登記表、手術記錄、藥品使用統計,還有……一份犧牲人員名單。」

  白衫善的心臟幾乎停跳。

  他接過那疊紙張,手在微微顫抖。第一頁是傷員登記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紅筆劃掉——那意味著死亡。

  他翻到中間,看到了一頁「醫療技術改進記錄」。

  「1943年5月,白醫生(名不詳)提出新型抗菌液配製法,利用當地草藥結合磺胺,顯著降低術後感染率。經十七例試用,感染率由38%降至12%。已在全院推廣。」

  「1943年7月,白醫生設計可攜式手術照明裝置,以銅鏡反光原理,解決夜間手術照明問題。」

  「1943年9月,白醫生首創腹部創傷快速探查流程,平均手術時間縮短25分鐘。此法已編寫成冊,在三個戰地醫院推廣。」

  「1943年11月,白醫生改良斷肢保存方法,延長斷肢再植黃金時間。本月成功完成兩例斷肢再植手術。」


  一頁頁翻過去,每一項創新都詳細記錄了時間、內容、效果、推廣範圍。每一項創新後面,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白醫生(名不詳)」。

  白衫善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這些記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戰地醫院的那些日子,他只是在盡力救人,從未想過記錄下自己做了什麼。而這些,是別人記錄下來的。

  他繼續翻。後面是藥品使用統計,傷員轉歸統計,醫療設備清單……

  直到最後一頁。

  「新四軍某部戰地醫院犧牲人員名錄(1943-1945)」

  白衫善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那一行行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年齡、籍貫、犧牲時間、犧牲地點。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李連長,23歲,山東人,1943年8月犧牲於反掃蕩作戰;小王護士,19歲,江蘇人,1944年2月犧牲於日軍轟炸;趙醫生,35歲,湖南人,1944年11月犧牲於藥品中毒……

  然後,他看到了最後一行。

  「白醫生,籍貫不詳,年齡不詳,1944年12月7日犧牲於青龍峪突圍戰。白醫生自1937年起在我部工作,醫術精湛,創新戰傷療法十餘項,救治傷員無數,培養醫療骨幹二十餘人。犧牲時,他剛完成一台持續三小時的手術,為掩護傷員轉移主動殿後,重傷後仍堅持指導其他醫生搶救傷員。遺體就地安葬於青龍峪西山。」

  沒有名字。

  沒有籍貫。

  沒有確切年齡。

  只有「白醫生」三個字。

  白衫善盯著那行字,視線漸漸模糊。1944年12月7日——那是他「記得」的自己犧牲的日子。青龍峪——那是他犧牲的地方。為掩護傷員轉移主動殿後——那是他推開冰可露的那一刻。

  這不是夢。

  這不是幻覺。

  這不是什麼「虛假記憶綜合徵」。

  這是歷史。冰冷的、白紙黑字的、記錄在檔案里的歷史。

  他真的存在過。他真的在那裡活過,救過人,愛過人,犧牲過。

  「白教授,」雨墨輕聲喚他,「你還好嗎?」

  白衫善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想要觸碰那頁名單,又縮了回去。他怕自己的手指會弄破這薄薄的、脆弱的、承載著他另一世生命的紙張。

  李主任也感覺到了異常:「白教授,您……認識這位白醫生?」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他是我。」

  李主任愣住了。她看看白衫善,又看看名單,又看看白衫善。她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雨墨輕輕碰了碰白衫善的手臂:「白醫生,我們需要走了。檔案不能看太久。」

  白衫善點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頁名單,記下了每一個字,然後把檔案小心地交還給李主任。

  「李主任,」他的聲音依然沙啞,「這份檔案……可以複印一份給我嗎?」

  「可以。」李主任鄭重地說,「我親自幫您複印。這是珍貴的歷史資料,應該被更多人知道。」

  「謝謝。」

  走出檔案館時,天已經黑了。初冬的風帶著寒意,吹得路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

  白衫善沒有回公寓,而是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雨墨跟在他身邊,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陪著。

  他們走到小紅樓前。冰可露曾經辦公的地方,現在已經改建為校史館的一個展廳。

  白衫善停下腳步,看著那棟安靜的建築。

  「她等了一生,」他輕聲說,「等一個已經死在1944年的人。她不知道,那個人來自未來;她也不知道,那個人在未來的某一天,會以另一個身份重新存在。」

  雨墨站在他身邊:「但她等到了。不是她生前等到的,但你回來了。」

  「回來了又怎樣?」白衫善苦笑,「她不知道。她已經走了十五年。我不能告訴她,我回來了,我記起來了,我記得我們在一起的一切。」

  「也許她知道。」雨墨說,「我不是說靈魂或者來世——我不信那些。但也許,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光,她回顧自己的一生,會想起你。會想起她年輕時愛過的那個人,會想起那七年的戰地歲月。在她心裡,你一直都在。」


  白衫善沒有說話。他抬起頭,望著小紅樓三層的窗戶——那是冰可露當年的辦公室。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可露,我回來了。你留下的日記,我看到了;你保存的刀,我收到了;你培養的學生,現在是我的同事;你創建的醫院,現在是這個城市最好的醫院之一。你等了一生,沒有等到我回來;但我回來了,帶著我們的記憶。」

  「謝謝你等我。」

  「謝謝你把一切都做得這麼好。」

  「謝謝你還記得我。」

  夜風拂過,梧桐葉沙沙作響。白衫善仿佛聽到一個遙遠的聲音,穿越七十九年的時光,輕輕回應:

  「我知道你會回來。」

  那天晚上,白衫善回到公寓,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他從未寫過的東西——不是醫學論文,不是手術報告,不是學術著作。

  是他的自傳。

  不是1978年出生的白衫善教授的自傳,而是那個沒有名字、籍貫不詳、年齡不詳的白醫生的自傳。

  1937年到1944年。七年。兩千多個日夜。數百台手術。成千上萬被救治的生命。還有,一個叫冰可露的女人。

  他寫下第一個日期:1937年12月13日。南京。

  那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起點。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廢墟中,身上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軍裝,口袋裡有一把刻著「白」字的柳葉刀。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他是醫生。

  而醫生,在戰爭中的職責,是救人。

  窗外,南京的夜色溫柔。這座城市歷經滄桑,從廢墟中重生,如今已是繁華的國際都市。

  而白衫善知道,無論他來自哪裡,去向何方,這座城市、這個時代、那個女人,將永遠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

  因為他曾經在這裡,活過,愛過,戰鬥過。

  他的名字,被記錄在一份泛黃的檔案里,和無數犧牲者並列。

  他的故事,被一個女人用一生守護。

  他的醫學遺產,被一代代學生傳承,直到現在。

  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是誰。

  不是1978年出生的外科教授。

  不是2023年甦醒的穿越者。

  而是——

  白醫生。

  籍貫不詳,年齡不詳,1937年至1944年在新四軍某部戰地醫院工作,醫術精湛,創新戰傷療法十餘項,救治傷員無數,1944年12月7日犧牲於青龍峪。

  這就是他。

  這就是真相。

  夜深了,白衫善合上電腦,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等待著那些記憶的碎片再次湧來。

  這一次,他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他的一生。

  另一世,真實的一生。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清冷的光灑進房間。

  白衫善在月光中沉入睡眠。

  他夢見了青龍峪的那條小溪。

  冰可露坐在他身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等戰爭結束了,我們每年都來這裡。」

  他握住她的手:「好。」

  「我們還要種一棵樹。」

  「好。」

  「等我們老了,樹也長大了,我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可以來這裡乘涼。」

  「……好。」

  她在月光下微笑,笑容清澈而明亮。

  白衫善從夢中醒來,臉上淚痕未乾。

  他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他答應過她,卻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但沒關係。

  她會知道的。

  在某一個他不知道的時間和空間裡,在時間的長河中,她一定會知道——

  他回來了。

  帶著所有的記憶,帶著所有的愛。

  帶著那把從未離身的柳葉刀。

  和那句從未說出口的——

  「可露,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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