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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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半,白衫善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夢裡還是那些畫面:戰地醫院的帳篷在炮火中震顫,他手中的手術刀切開傷員的胸腔,冰可露在一旁遞器械,眼神專注而堅定。然後畫面跳轉,小溪邊的月光,她的問題:「等戰爭結束了,我們會結婚嗎?」最後是爆炸聲,他推開她的瞬間,胸口撕裂的疼痛,在她懷中漸漸失去意識……

  冷汗浸濕了睡衣。白衫善坐起身,雙手捂住臉,深深呼吸。這一個多月來,這樣的夢境幾乎每夜都會出現,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實。

  窗外天色微明。他起床,走進書房,打開了桌上的檯燈。

  書桌上攤開著幾本資料——那是他從檔案館借來的冰可露日記的高清掃描列印件,以及他自己整理的相關歷史文獻。這一個月,他把所有課餘時間都用在了研究這些資料上。

  最開始,他試圖用科學解釋這一切:可能是研究戰地醫學史過於投入導致的「代入綜合徵」,可能是潛意識裡對導師夜三貴的懷念引發的幻覺,甚至可能是某種罕見的記憶紊亂症。

  但越研究,這些理性的解釋就越站不住腳。

  因為細節太過精確了。

  白衫善翻開日記的複印件,找到1945年3月12日的記錄。那一頁,冰可露詳細描述了一台手術:

  「今日處理一例下肢複合傷,脛腓骨開放性骨折伴血管損傷。採用白醫生教導的血管移植術:取傷員健側大隱靜脈,倒置後移植於脛前動脈缺損處。手術持續四小時,成功。」

  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筆跡不同,更蒼勁有力:「注意:移植靜脈長度應比缺損處長1-2cm,防止張力過大。術中需用肝素鹽水沖洗管腔。」

  白衫善死死盯著那行批註。那是他的字跡。或者說,是「那個白衫善」的字跡。他認得那種筆鋒——在戰地條件下只能用劣質鋼筆,所以筆畫有些斷續,但轉折處特有的頓筆習慣,和他現在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隨手寫下一行字:「血管移植注意事項。」然後對比。

  除了墨水不同,紙張不同,年代不同,筆跡的每一個特徵都吻合:那個「血」字最後一點的用力方式,那個「意」字上半部分的連筆,那個「項」字右邊頁字旁的寫法……

  白衫善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畫面:戰地醫院的帳篷里,煤油燈的光暈中,他坐在簡陋的書桌前,就著燈光在冰可露的日記上寫下這行批註。那時她剛剛完成那台手術,興奮地來向他匯報,他一邊聽一邊在她的記錄上補充要點。

  「你記得真清楚,」冰可露當時說,「連靜脈要多取1-2厘米都想到了。」

  「經驗之談。」他回答,「血管移植最怕張力,太緊容易栓塞,太松又容易扭曲。」

  然後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白醫生,你好像什麼都懂。」

  他苦笑。他不是什麼都懂,他只是來自未來,知道一些這個時代還不知道的醫學知識。

  白衫善猛地睜開眼。那個記憶畫面如此清晰,就像昨天剛發生一樣。

  他繼續翻看日記。在1945年5月8日的記錄中,冰可露提到了青黴素的生產:

  「今日青黴素提純試驗再次失敗,效價僅達到200單位/ml。查閱白醫生筆記,發現關鍵在pH值和溫度控制。調整後重新試驗,效價提升至800單位/ml,雖仍不理想,但已見希望。」

  旁邊又有批註:「青黴素穩定性與pH值密切相關,最適pH為6.5-6.8。溫度控制在24-26°C為宜。可嘗試添加少量檸檬酸鈉作為穩定劑。」

  白衫善再次對比筆跡。完全一致。

  他記得寫下這行批註的那天。那是1944年的秋天,青龍峪野戰醫院的實驗室——其實就是一頂稍大的帳篷。冰可露為青黴素提純失敗而沮喪,他從外面回來,看到她坐在試驗台前,眼圈紅紅的。

  「又失敗了?」他問。

  她點頭:「提純效率太低,產量根本不夠用。」

  他走到她身邊,看了看試驗記錄,然後拿起筆,在她的本子上寫下這些要點。「別急,」他說,「青黴素的生產是個系統工程,需要時間。」

  「可是傷員等不起。」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拍拍她的肩:「所以我們更要抓緊。每提高一點效率,就能多救一些人。」

  那些對話,那些場景,此刻在腦海中栩栩如生。


  白衫善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仿佛要掙脫束縛。這一切太不真實了,但又真實得可怕。

  他走到書架前,取下導師夜三貴送他的那套《戰地醫學實踐》——那是夜三貴晚年主編的著作,出版於2010年。他翻到第三章「血管損傷的處理」,找到關於大隱靜脈移植的部分。

  書中的描述,和冰可露日記里記錄的手術,以及旁邊批註的要點,幾乎一字不差。

  他又翻到第七章「感染控制與抗生素使用」,關於青黴素生產的部分,同樣和日記中的記載吻合。

  這不是巧合。這根本就是同一套知識體系,同一個源頭。

  而那個源頭,就是「他」——那個生活在1937-1944年的戰地醫生白衫善。

  手機震動起來,是胡適雨發來的微信:「今天上午的手術,八點開始,別忘了。病人是省里一位老幹部,不能出差錯。」

  白衫善看看時間,六點二十。他需要準備手術了。

  但今天的手術方案,他一個字都還沒寫。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打開電腦,調出病人的病歷和檢查資料。患者72歲,診斷為胸主動脈瘤,需要行人工血管置換術。手術難度很高,風險很大。

  白衫善開始制定手術方案:麻醉方式、手術切口、體外循環建立、主動脈阻斷、血管吻合……

  寫著寫著,他的手指突然停在鍵盤上。

  因為他發現,自己正在用的這套手術方案,和「記憶中」的一套方案高度相似——那是他在戰地醫院處理一例胸腹部聯合傷時,臨時設計的方法。當時傷員被彈片傷及胸主動脈,他做了緊急修補,雖然傷員最終因為感染死亡,但手術方法是成功的。

  而那個記憶,是如此清晰:手術台上的無影燈,冰可露作為助手緊張的表情,他切開胸腔時看到的那顆跳動的心臟,主動脈上的裂口汩汩冒血……

  「白醫生,血壓掉到50/30了!」麻醉醫生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輸血!加快輸液!」他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話,「可露,血管鉗。」

  「給!」

  「吸引器。」

  「給!」

  一針,一針,修補裂口。血止住了,血壓回升了……

  白衫善猛地搖頭,把那些畫面從腦海中趕出去。他是2023年的白衫善,不是1944年的戰地醫生。他現在要做的是為今天的病人制定最安全有效的手術方案。

  但他寫下的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重複記憶中的那台手術。

  八點整,白衫善準時出現在手術室。他已經換好手術服,洗過手,戴好手套。病人已經被麻醉,躺在手術台上。

  「白教授,可以開始了嗎?」助手問。

  白衫善點頭:「開始。」

  手術刀劃開皮膚,打開胸腔。當看到那顆跳動的心臟,那根擴張的主動脈時,白衫善的手有一瞬間的顫抖。

  太像了。和記憶中的畫面太像了。

  「白教授?」護士注意到他的異常。

  「沒事。」白衫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準備體外循環。」

  手術有條不紊地進行。建立體外循環,阻斷主動脈,切除病變血管段,植入人工血管,吻合……

  每一步,他都做得精準無比。但在這個過程中,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個手術。仿佛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步驟,他已經在另一個時空重複過無數次。

  尤其是血管吻合的時候——針穿過血管壁,打結,剪線。那種手感,那種節奏,熟悉得讓他心悸。

  「白教授血管吻合做得真漂亮。」一個年輕醫生忍不住讚嘆,「針距均勻,鬆緊適度,簡直是藝術品。」

  白衫善沒有回應。因為他知道,這份「漂亮」不是天生的,是在戰地醫院無數台手術中練出來的。是在缺乏設備、缺乏藥品、甚至缺乏麻醉的條件下,硬生生磨練出來的技術。

  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成功完成。病人生命體徵平穩,被送往重症監護室。

  當白衫善走出手術室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他疲憊地脫下手術服,走進醫生休息室。

  胡適雨已經在裡面了,看到他進來,遞給他一杯咖啡:「手術怎麼樣?」


  「成功。」白衫善簡短地回答,接過咖啡一飲而盡。

  「你臉色很差。」胡適雨看著他,「這一個多月,你瘦了至少十斤。老白,再這樣下去,你會垮掉的。」

  「我沒事。」白衫善說,但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

  「今天下班後,我們談談。」胡適雨認真地說,「不是隨便聊聊,是認真談談。你這樣下去不行。」

  白衫善沒有拒絕。他知道,自己確實需要找人談談了。這些記憶,這些疑惑,這些混亂的情感,再一個人憋下去,他真的會崩潰。

  下午,白衫善去了一趟校史館。他想再看看冰可露的照片——不是檔案館裡那些工作照,而是校史館展示的她的生活照。

  在校史館二樓「名師風采」展區,他找到了冰可露的展板。照片上的她已經年過六旬,頭髮花白,戴著眼鏡,但眼神清澈而堅定。她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開著書本和論文。

  照片下的文字介紹:「冰可露教授(1915-2008),我國著名外科學家、醫學教育家。抗戰期間擔任戰地醫生,救治大量傷員。戰後留學蘇聯,獲醫學博士學位。回國後長期任教於我校,培養大批醫學人才。終身未婚,將畢生精力奉獻給醫學事業。」

  白衫善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想起記憶中那個年輕的女醫生,想起她學做手術時的緊張,想起她在小溪邊的笑容,想起她握住他的手說「我等你」。

  而現在,她已經成為歷史照片上的人物,一段文字介紹,一個已經逝去的傳奇。

  但他「記得」她的一切。記得她指尖的溫度,記得她頭髮的香味,記得她手術時專注的表情,記得她哭泣時顫抖的肩膀。

  這些記憶,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他會有兩段完全不同的人生記憶?

  如果是假的,為什麼那些細節如此精確?為什麼筆跡完全吻合?為什麼手術技巧如出一轍?

  「白教授也對冰教授感興趣?」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衫善轉身,是校史館的老館長,一位退休的歷史系教授。

  「嗯,最近在研究戰地醫學史,所以……」白衫善含糊地解釋。

  老館長走到展板前,感慨地說:「冰教授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年輕時聽過她的課,雖然那時候她已經退休返聘,但講課依然精彩。她常說,醫生手裡握著的是人命,所以必須嚴謹,必須負責。」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這句話,他「記得」冰可露說過——不,是他教給她的。在戰地醫院,他曾經對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還說過一句話,我印象特別深。」老館長繼續說,「她說,醫學的傳承就像火炬傳遞,一個人燃盡了,要把火種交給下一個人。而她手中的火炬,是從一位偉大的醫生那裡接過來的。」

  白衫善感到喉嚨發緊:「她……說過是從誰那裡接過來的嗎?」

  老館長想了想,搖頭:「沒有具體說名字。但她經常提到『白醫生』,說那位醫生教會她很多東西。我們都以為是她戰地醫院時期的同事或者上級。」

  白衫善沉默了。

  離開校史館時,天色已近黃昏。他回到公寓,胡適雨已經在客廳等他。

  「說吧,」胡適雨開門見山,「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個多月,你像變了個人。」

  白衫善在沙發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鬍子,如果我告訴你,我有兩段記憶,一段是這一生的,從1978年到現在;另一段是上一世的,從1937年到1944年,你信嗎?」

  胡適雨沒有立即回答。他認真地看著白衫善,看了足足一分鐘。

  「說實話,作為一個科學家,我不信。」胡適雨說,「但作為你的朋友,我相信你不是在胡說八道。所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衫善開始講述。從一個月前在辦公室醒來開始,到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到研究冰可露日記的發現,到筆跡的吻合,到手術技巧的熟悉,到一切細節的對應。

  他講了整整兩個小時。胡適雨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當白衫善講完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城市的燈光隱約照進來。

  「所以,」胡適雨終於開口,「你認為你其實是穿越了?從2023年穿越到1937年,在那邊生活了七年,犧牲後,又回到了2023年,但失去了那段記憶?直到一個月前,記憶才突然甦醒?」


  「我不知道。」白衫善誠實地說,「這聽起來太荒唐了。但那些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我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

  胡適雨站起身,打開燈。突如其來的光亮讓白衫善眯起了眼睛。

  「老白,」胡適雨認真地說,「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一點:無論那些記憶是真是假,你現在是2023年的白衫善,南京醫科大學的教授,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你不能讓那些……『記憶』,毀了你現在的生活。」

  「我沒有想毀掉現在的生活。」白衫善說,「我只是……需要弄清楚真相。」

  「那就去弄清楚。」胡適雨說,「用科學的方法,而不是沉浸在那些『記憶』里。你不是在研究冰可露的日記嗎?那就繼續研究,把所有疑點都查清楚。如果那些記憶是真的,總會找到更多的證據。如果是假的,也能找到漏洞。」

  白衫善看著朋友,忽然感到一絲溫暖。至少,有人願意認真聽他說這些荒唐的話,而不是直接把他送進精神病院。

  「謝謝。」他輕聲說。

  「別謝我,」胡適雨擺擺手,「我只是不想失去一個能和我分攤房租的好室友。還有,明天你還有三台手術,今晚早點睡,別再熬夜看那些資料了。」

  那天晚上,白衫善很早就躺下了。但他睡不著。

  他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腦海中,兩段記憶在交織、碰撞。

  2023年的記憶告訴他:你是白衫善,45歲,外科教授,生活平靜而充實。

  1937-1944年的記憶告訴他:你是白醫生,戰地醫生,你愛過一個叫冰可露的女人,你為她付出了生命。

  哪一個是真實的?

  或者,兩者都是?

  他想起冰可露日記最後一頁的那句話:「我相信,總有一天,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我們會再見。」

  如果那是真的,那麼現在,他回來了。

  但他回來得太晚,她早已不在。

  這份遲來的「重逢」,到底有什麼意義?

  白衫善閉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條小溪,看到了月光下並肩而坐的兩個人,聽到了那個問題:

  「等戰爭結束了,我們會結婚嗎?」

  而這一次,在2023年的這個夜晚,在寂靜的臥室里,他輕聲回答:

  「會。」

  淚水無聲地滑落。

  無論那是夢境還是真實,那份愛,那份等待,那份跨越時空的承諾,都是真的。

  而他,終於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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