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義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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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祖廟偏殿廊檐下,阿貴和猴子各自癱坐在陰涼的青石板上。

  午後的日頭有些毒辣,斜斜切過天井,在地上劃了條明暗分界線。知了扯著嗓子乾嚎,聽得人心頭火起。

  「猴子。」阿貴把一塊濕布搭在臉上,懶懶地悶哼一聲,「聽說了沒,紅毛夷又攤派了。」

  「又是修炮台那事?」猴子正拿著把破蒲扇呼哧呼哧地扇風,「聽說了。五十個人,十天。少一個,就得補十塊鷹洋。」

  「陳老爺子不想掏錢。」阿貴扯下臉上的濕布,盯著天井說道:「他今天來找過我。」

  猴子手中的蒲扇停了下來:「那老東西找你想幹嘛?」

  「還能幹嘛?」阿貴嗤笑一聲,端起旁邊的涼茶灌了一口,茶葉梗子在嘴裡上下翻嚼著,「說是和我商量,但話里話外就是要我出面,把廟裡這些後生勻出一半去應差。說這是替阿帕里華人分擔,說西班牙人這次是鐵了心要立威...」

  「放他娘的狗臭屁!」猴子猛地把蒲扇摔在地上,「拉坎那事不說,三個村子處理的太讓人失望,要不是陳青岩大哥帶人去了疍福島,現在那幫鄉親早就在亂葬崗了!他還有臉提分擔?」

  「我也奇了怪了。」猴子越說越氣,「這老王八蛋怎麼就好意思還賴在甲必丹的椅子上?平日裡收稅比誰都勤,紅毛夷一瞪眼,他首先不想著護著大家,而是想拿咱們填坑?」

  阿貴沒接話,只是默默地端著旁邊的涼茶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猴子說的是實情。自打媽祖廟那一仗,阿貴帶著這幫後生硬生生扛住了土人,又在西班牙兵面前頂了回去,這阿帕里的風向早就變了。如今碼頭街面上,有點血性的後生誰還拿正眼瞧那個陳友德?大家有了事,第一時間都是往媽祖廟跑,聽他阿貴和猴子的招呼。

  「他不是沒錢,也不是湊不齊人。」阿貴放下茶碗,眼神陰冷下來:「各家商號底下都養著護院夥計,真要湊五十個人,他陳友德一句話的事。但他捨不得動自家的底子,更不想得罪那些商號掌柜。」

  「所以他就想拿咱們當夜壺?」猴子冷笑。

  「是用完了想扔,還嫌髒手。」阿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向廟門外那條通往甲必丹府邸的大路:「但這回修炮台這事,怕是由不得他了。想讓咱們去也不是不行,得加錢。」

  「加錢也不行,」猴子冷笑道,「給紅毛夷修炮台,那修好了炮口還不是對準咱們自己,還不是對準五村那邊的鄉親?」

  阿貴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這幾天,城裡氣氛明顯緊張了些,紅毛夷的巡邏隊比以往更勤了許多,萬一頂過頭了,紅毛夷拿著火槍硬逼倒是也不太好處理,這其中的分寸太難拿捏。

  正沉吟間,廟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窈窕的身影挎著竹編食盒,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是水紅,她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棉布衫子,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只用一根木簪子綰住。臉上沒施脂粉,卻透著股乾淨健康的紅潤。自打跟著李天明的人辦事後,她身上那股子風塵氣已褪去了大半,倒顯出幾分江南水鄉女子的清秀。

  「少喝點。」水紅走到猴子身邊,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凳上,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自家男人。蓋子一掀,酒香混著肉味飄了出來。上層是用棉套子裹著的土燒,下層是一隻肥嫩的燒雞,還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和幾塊醬色豆乾。

  猴子臉上那股憤懣瞬間沒了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怎麼來了?商號那邊不忙嗎?」

  「劉嬸兒燉了雞湯,讓我給陳先生送些去。我順路便...」水紅目光掃過地上的磨刀石和那把磨得雪亮的腰刀,眼神一顫,又補了一句,「做事別毛躁,小心傷了手。」

  說完,她衝著阿貴福了一福:「貴叔。」

  「哎,水紅姑娘有心了。」阿貴堆起笑,客氣地回禮。

  水紅羞澀一笑,沒再多話,轉身朝廟外走去。陽光下,她纖細的背影挺得筆直,和幾個月前那個在妓院檐下低頭賣笑的女子,已然判若兩人。

  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廟門外,阿貴臉上的笑才慢慢淡了下去。

  「猴子,」阿貴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你跟水紅姑娘...住一塊兒了?」

  猴子正在撕雞腿的手一頓,耳朵紅了起來。「沒、沒有!」他結結巴巴地辯解,「她住商號後院廂房,我……我跟弟兄們住前院通鋪呢!」

  「哦。」阿貴拿起酒壺聞了聞,卻沒喝。猴子這副窘迫又暗藏歡喜的模樣,讓他心裡發沉。猴子不到二十,熱血、仗義、肯拼命,是把好刀。可畢竟太年輕。水紅這姑娘……模樣性情現在看是沒得挑,可那出身,終究是道坎兒。


  阿貴自己混跡碼頭幾十年,不在乎這個。

  但那位李當家呢?那是做大事的主兒,手下的核心兄弟,若真跟一個曾經的暗娼不清不楚……會不會讓人覺得這支隊伍不夠體面?更何況,阿貴自己現在還是個半路出家的身份,還沒正式進核心圈子。

  萬一因為猴子這點兒女情長,讓上頭覺得他阿貴不會辦事,甚至帶壞了風氣....

  這念頭一起,手裡的酒就不香了。

  「貴哥,吃!」猴子根本沒察覺到阿貴的複雜心思,撕下一隻雞腿遞了過來。

  阿貴接過雞腿,看了看猴子那雙單純的眼睛,有些話確實傷人。可不說,萬一鬧出亂子會更傷人。

  「猴子。」阿貴咬了口雞腿,嚼得很慢,「水紅是個好姑娘。做事踏實,也不容易。」猴子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附和。

  「不過,」阿貴的聲音又低了些,「咱們現在不比尋常。李當家是要成大事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一步行差踏錯,丟的可不是咱自己的臉。」

  猴子慢慢放下手裡的雞肉,眼裡的光黯淡了幾分。「貴哥,你的意思是...」

  「我沒別的意思。」阿貴拍拍他的肩膀,「就是提醒一句,凡事多思量。水紅姑娘的過去要是讓外人傳了出去,讓陳友德知道,讓那些講究體面的商人知道,會不會成了攻訐天明兄弟的把柄?」

  天井裡的光柱將空氣中的浮塵照得纖毫畢現。遠處傳來碼頭力工的號子聲,悠長而疲憊。

  猴子低頭看著手裡的雞腿也不覺得香了,好半晌後,才悶悶地回了一句:「我曉得了,貴哥。」聲音里滿是不甘。

  阿貴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拿起酒壺狠狠灌了一大口,土燒辣得喉嚨發痛,卻壓不住心頭的煩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愣頭青的時候,似乎也有過這樣懵懂滾燙的心事。

  可後來呢?

  後來自己就活成了鬼。

  但願這一次,眼前這年輕人能有不一樣的路。

  正當他把酒壺遞給猴子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陳青岩面帶喜色走進廟內。

  「好消息,李東家有任務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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