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頭狼暗謀
松木噼啪燃燒，火光將樑上懸掛的頭骨映得忽明忽暗。
這些頭骨，多是這些年不服達圖的部落酋長，當然，也包括三年前試圖挑戰他權威的親叔叔。
長屋極深，此刻卻只坐了不到二十人。可正是這些人決定著呂宋北部山區三五萬土人的命運。
達圖斜倚在木榻上，榻面鋪著一張完整的黑豹皮，他緩緩撥動著人骨磨成的念珠，左邊眼上那條縱貫的疤痕在火光下顯得愈發猙獰。
「頭人。」下首滿臉刺青的老者打破了沉默，他是達圖的叔父，也是部落的大祭司。「溪谷部的托利頭人今早派人送來十張鹿皮和三袋鹽。話說很難聽，他的戰士折了三十七個，剩下的要撤走。」
胞弟卡魯也跟著補充起來：「林寨部和黑石部也遞了話。紅毛夷答應的賠償，至今沒見到一毛，未見分文。他們很不開心，吼著要把人撤走。」
「好大的膽子，」達圖手中的念珠停了。他緩緩坐直身體問道：「撤？他們這是死了多少人？就開始沉不住氣了嗎」
「溪谷部三十七，林寨部四十一，黑石部……大概五六十。」卡魯答道，「都是各部的青壯。」
「我們本部呢？」達圖哼了一聲。
卡魯立即回道：「還好還好，本部只出了一百青壯壓陣。死十一人，傷二十八，無人被俘。」
幾個年輕頭領交換了眼神，暗暗鬆了口氣。大祭司卻皺起了眉。
達圖冷笑一聲：「也就是說，死的、傷的、被華人抓去當牲口使的……全是那些附屬部落的人？」
「是。」卡魯低下頭。
「很好，」達圖重新靠回豹皮榻上，「那三個部落的人要撤，就讓他們撤。告訴托利他們，當初是他們自願拿紅毛夷的銀幣和鐵器，自願派人參戰。現在吃了虧就想跑也不是不可以，讓他們把拿走的銀幣和鐵器加倍還回來。要是少一枚銀幣，你就親自帶人去他們的寨子裡取。」
卡魯遲疑道：「頭人，這樣會不會……」
「會不會逼反他們？」達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卡魯，這麼多年你還是沒明白一件事，狼群只會跟隨最兇狠的頭狼，他們現在敢來談條件，是因為覺得我達圖吃了敗仗，壓不住場子了。」
「你看吧，別的部落都在觀望他們，」他站了起來。「先傳令下去，七日內，每家再派出三十個戰士，到我這裡集結。不來，或者來不夠數的……」達圖抓起火塘邊一根燒得通紅的鐵釺，隨手插進盛滿涼水的木桶。
「嗤——」
白汽蒸騰而起，瀰漫在長屋之內。
「我不介意親自上門。」達圖鬆開鐵釺，「至於答應的補償，答應過的一定會給。但怎麼給，我決定。」
大祭司緩緩點頭：「頭人英明。這時候一步都不能退，他們怕才會乖乖聽話。」
「嗯，」達圖把目光重新投向卡魯，「阿帕里那邊是什麼個情況？」
卡魯懷中掏出一枚銀十字架，放在火塘邊的石板上：「費爾南多的副官中午來過。他說，守備官大人對這次的失敗深感遺憾。他這次答應給我們送來了五百把砍刀，一百把長矛，說是三日內送到。」
「條件？」
「紅毛夷要我們繼續出兵。配合他們掃平鄭家村。」
幾個年輕的頭領有些不樂意了，這剛吃了敗仗，還要去打？
大祭司也沒說話，只顧著低頭擺弄手裡的龜甲。
「打頭陣...」達圖伸手拿起那枚銀十字架，放在掌心掂了掂。卡魯已經詳細的把西班牙人的計劃說了一遍。這些年部落管理無非就是打打殺殺，殺來殺去，這幾年自己在西班牙人的支持下實力愈加強大，正常來說，一把沒什麼人敢挑戰自己的權威了，但這次不同，下面只是不敢提及，被那些華人村子俘虜的二百多土人如同一根刺扎在達圖心中。
就是西班牙人這次不說，自己也會打回去的，不滅掉這些華人，達圖自己心裡也不會安寧。何況西班牙人這次也是動真格的了，把自己和西班牙人聯合組成的巡邏隊都發了火銃，可惜，自己這邊的人對這玩意整明白的實在不多，不然能弄上百把，西班牙人也就不會那麼可怕了。
想到這裡，達圖盯著那枚十字架笑了。
「這費爾南多是要把我們當刀使，」達圖把十字架扔回給卡魯，「告訴他可以，但價錢得另算。」
「頭人的意思是？」
「東西不夠，還得再加一百張硬弓，糧食和鹽都得翻倍，銀幣....先付一半。」
卡魯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紅毛夷會答應？」
「他會答應的。」達圖重新靠回榻上，「因為他沒得選。他得靠我們穩住局勢。」
大祭司緩緩點頭：「頭人說得對，紅毛夷在海上吃了虧，臉面掛不住。要是這次不報復回來，往後這阿帕里誰說了算就不一定了。」
「那幫華人得勢對我們也沒半點好處，」達圖睜開眼，「所以這筆買賣，我們只能繼續合作。但怎麼做，我們說了算。」
「明天讓各個部落把戰士送過來，人來了之後，分開打散。」達圖想了想，「還有，派人去查查那兩艘船到底是什麼來路。華人什麼時候這麼強大了，這事不對勁。」
大祭司的眉頭皺了起來：「頭人是懷疑...」
「華人強大對我們威脅太大，」達圖冷冷道，「他們應該不是第一次出現，可從前為啥一直都不知道，去仔細查，那麼多眼睛，總會有人看見過什麼。」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長屋裡的人陸續退去，最後只剩下達圖和大祭司兩人。
火塘里的火光漸漸弱了，暗影從角落裡蔓延出來，爬上那些懸掛的頭骨，爬上豹皮榻的邊緣。
大祭司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頭人，你真要再打一次？」
「打不打是我能決定的。」達圖盯著火塘里燃燒的松木，看著它從明紅變成暗紅，再變成一截焦黑的炭。「這麼多人要吃飯穿衣...這些東西山里長不出來，只能從山外拿。」
「可這次不一樣。」大祭司有些猶豫，「華人有了能轟沉紅毛夷戰船的東西。那東西要是搬到岸上……」
「所以更要打，我會讓部落的人先上。」達圖有些冷酷，「如果那東西真厲害，我們就退回來，如果沒那麼厲害...」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慌亂的聲音報了進來：「頭人！留在鄭家村那邊的探子一個都沒能回來，不是被打死就是....」
達圖在黑暗中沉默了許久。
華人懦弱，百年來皆是如此。
殺了他們的男人，搶了他們的女人，他們最多哭嚎幾日後便會湊出銀錢向甲必丹哀求，甲必丹再去求紅毛鬼主持公道。
最後無非是罰些銀子，將交幾個兇手出去頂罪。
可這次...
規矩碎了。
這些頭骨，多是這些年不服達圖的部落酋長，當然，也包括三年前試圖挑戰他權威的親叔叔。
長屋極深，此刻卻只坐了不到二十人。可正是這些人決定著呂宋北部山區三五萬土人的命運。
達圖斜倚在木榻上，榻面鋪著一張完整的黑豹皮，他緩緩撥動著人骨磨成的念珠，左邊眼上那條縱貫的疤痕在火光下顯得愈發猙獰。
「頭人。」下首滿臉刺青的老者打破了沉默，他是達圖的叔父，也是部落的大祭司。「溪谷部的托利頭人今早派人送來十張鹿皮和三袋鹽。話說很難聽，他的戰士折了三十七個，剩下的要撤走。」
胞弟卡魯也跟著補充起來：「林寨部和黑石部也遞了話。紅毛夷答應的賠償，至今沒見到一毛，未見分文。他們很不開心，吼著要把人撤走。」
「好大的膽子，」達圖手中的念珠停了。他緩緩坐直身體問道：「撤？他們這是死了多少人？就開始沉不住氣了嗎」
「溪谷部三十七，林寨部四十一，黑石部……大概五六十。」卡魯答道，「都是各部的青壯。」
「我們本部呢？」達圖哼了一聲。
卡魯立即回道：「還好還好，本部只出了一百青壯壓陣。死十一人，傷二十八，無人被俘。」
幾個年輕頭領交換了眼神，暗暗鬆了口氣。大祭司卻皺起了眉。
達圖冷笑一聲：「也就是說，死的、傷的、被華人抓去當牲口使的……全是那些附屬部落的人？」
「是。」卡魯低下頭。
「很好，」達圖重新靠回豹皮榻上，「那三個部落的人要撤，就讓他們撤。告訴托利他們，當初是他們自願拿紅毛夷的銀幣和鐵器，自願派人參戰。現在吃了虧就想跑也不是不可以，讓他們把拿走的銀幣和鐵器加倍還回來。要是少一枚銀幣，你就親自帶人去他們的寨子裡取。」
卡魯遲疑道：「頭人，這樣會不會……」
「會不會逼反他們？」達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卡魯，這麼多年你還是沒明白一件事，狼群只會跟隨最兇狠的頭狼，他們現在敢來談條件，是因為覺得我達圖吃了敗仗，壓不住場子了。」
「你看吧，別的部落都在觀望他們，」他站了起來。「先傳令下去，七日內，每家再派出三十個戰士，到我這裡集結。不來，或者來不夠數的……」達圖抓起火塘邊一根燒得通紅的鐵釺，隨手插進盛滿涼水的木桶。
「嗤——」
白汽蒸騰而起，瀰漫在長屋之內。
「我不介意親自上門。」達圖鬆開鐵釺，「至於答應的補償，答應過的一定會給。但怎麼給，我決定。」
大祭司緩緩點頭：「頭人英明。這時候一步都不能退，他們怕才會乖乖聽話。」
「嗯，」達圖把目光重新投向卡魯，「阿帕里那邊是什麼個情況？」
卡魯懷中掏出一枚銀十字架，放在火塘邊的石板上：「費爾南多的副官中午來過。他說，守備官大人對這次的失敗深感遺憾。他這次答應給我們送來了五百把砍刀，一百把長矛，說是三日內送到。」
「條件？」
「紅毛夷要我們繼續出兵。配合他們掃平鄭家村。」
幾個年輕的頭領有些不樂意了，這剛吃了敗仗，還要去打？
大祭司也沒說話，只顧著低頭擺弄手裡的龜甲。
「打頭陣...」達圖伸手拿起那枚銀十字架，放在掌心掂了掂。卡魯已經詳細的把西班牙人的計劃說了一遍。這些年部落管理無非就是打打殺殺，殺來殺去，這幾年自己在西班牙人的支持下實力愈加強大，正常來說，一把沒什麼人敢挑戰自己的權威了，但這次不同，下面只是不敢提及，被那些華人村子俘虜的二百多土人如同一根刺扎在達圖心中。
就是西班牙人這次不說，自己也會打回去的，不滅掉這些華人，達圖自己心裡也不會安寧。何況西班牙人這次也是動真格的了，把自己和西班牙人聯合組成的巡邏隊都發了火銃，可惜，自己這邊的人對這玩意整明白的實在不多，不然能弄上百把，西班牙人也就不會那麼可怕了。
想到這裡，達圖盯著那枚十字架笑了。
「這費爾南多是要把我們當刀使，」達圖把十字架扔回給卡魯，「告訴他可以，但價錢得另算。」
「頭人的意思是？」
「東西不夠，還得再加一百張硬弓，糧食和鹽都得翻倍，銀幣....先付一半。」
卡魯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紅毛夷會答應？」
「他會答應的。」達圖重新靠回榻上，「因為他沒得選。他得靠我們穩住局勢。」
大祭司緩緩點頭：「頭人說得對，紅毛夷在海上吃了虧，臉面掛不住。要是這次不報復回來，往後這阿帕里誰說了算就不一定了。」
「那幫華人得勢對我們也沒半點好處，」達圖睜開眼，「所以這筆買賣，我們只能繼續合作。但怎麼做，我們說了算。」
「明天讓各個部落把戰士送過來，人來了之後，分開打散。」達圖想了想，「還有，派人去查查那兩艘船到底是什麼來路。華人什麼時候這麼強大了，這事不對勁。」
大祭司的眉頭皺了起來：「頭人是懷疑...」
「華人強大對我們威脅太大，」達圖冷冷道，「他們應該不是第一次出現，可從前為啥一直都不知道，去仔細查，那麼多眼睛，總會有人看見過什麼。」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長屋裡的人陸續退去，最後只剩下達圖和大祭司兩人。
火塘里的火光漸漸弱了，暗影從角落裡蔓延出來，爬上那些懸掛的頭骨，爬上豹皮榻的邊緣。
大祭司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頭人，你真要再打一次？」
「打不打是我能決定的。」達圖盯著火塘里燃燒的松木，看著它從明紅變成暗紅，再變成一截焦黑的炭。「這麼多人要吃飯穿衣...這些東西山里長不出來，只能從山外拿。」
「可這次不一樣。」大祭司有些猶豫，「華人有了能轟沉紅毛夷戰船的東西。那東西要是搬到岸上……」
「所以更要打，我會讓部落的人先上。」達圖有些冷酷，「如果那東西真厲害，我們就退回來，如果沒那麼厲害...」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慌亂的聲音報了進來：「頭人！留在鄭家村那邊的探子一個都沒能回來，不是被打死就是....」
達圖在黑暗中沉默了許久。
華人懦弱，百年來皆是如此。
殺了他們的男人，搶了他們的女人，他們最多哭嚎幾日後便會湊出銀錢向甲必丹哀求，甲必丹再去求紅毛鬼主持公道。
最後無非是罰些銀子，將交幾個兇手出去頂罪。
可這次...
規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