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費爾南多
費爾南多的右眼毫無徵兆地跳了起來。
他煩躁地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桌上那份送往馬尼拉的例行報告，才寫了一半便難以為繼。他按了按自己的額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後的阿帕里港沐浴在慵懶的陽光里，天氣很好，水面波光粼粼。不過除了那艘留守的單桅帕塔什快艇在隨波晃蕩外，港灣里顯得空蕩蕩的。
這樣的安靜讓他有些心慌。
一切的不安都源於昨天午後那隱約持續的悶響，那是從東北方的華人聚居區方向傳來的。當時他手裡正端著咖啡。按計劃，這個時間點本該是達圖率領土人洗劫華人村落的高潮。畢竟，為了這齣大戲，他可是慷慨地贊助了一百多斤黑火藥。
但他聽得很清楚，那是大炮的聲音，而且至少是中型火炮齊射的動靜。作為在這個位置上熬了十年的自己，他很了解。
正因如此，他才派出努諾去查看炮聲來源，並評估威脅。至於開炮的是海盜還是走私販根本不重要，通通送進海底就對了。這只是一次輕鬆的狩獵。
然而，整整一天一夜過去了。
兩艘巡邏船杳無音信，既無快艇回報，也沒有求救信號，海平面上除了波濤，什麼也沒有。不安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他踱到窗邊再次望向東北方向。七裏海路並不遠，若真有大規模海戰，硝煙和帆影早就該被瞭望哨看見了，可那邊什麼都沒有發現。
「難道是...」他強迫自己往合理的方向推測，「努諾那個貪婪的蠢貨，發現了大魚？」對，只有這個解釋才合理。「一定是發現了一艘滿載貨物的走私大船，追紅了眼，一路跟了下去，以至於連派艘小艇回來報信都嫌耽誤工夫？」
對，應該是這樣。
他重新坐回椅子，盯著桌上未完成的報告，他需要決定是繼續等待，還是採取行動。
MD，如果巡邏艦艇真要遭遇到什麼不測，自己要不要向馬尼拉報告，可這樣的話，之前那封報捷的信件就會顯得愚蠢透頂，他的前途.....
但如果只是虛驚一場的話，他這樣的驚惶同樣會淪為笑柄。
哎，難啊，未知的煎熬最為折磨人。
最終他還是提起了筆，但鋪開的是另一張信紙，收件人是他在馬尼拉海軍部門的一位老朋友。他指望這位老友通過私人渠道，向高層暗示阿帕里周邊情形異常，並為此許諾了豐厚報酬。
當然，同時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來人！」他朝門外喊道。
一名士兵應聲而入。
「通知港口，讓快艇做好出航準備。另外...」他想了一下，「加強官邸和港口的夜間警戒，讓那些該死的土人巡邏人手增加一倍。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華人帕里安區。」
士兵領命而去。
費爾南多靠在椅背上，陽光將他的書房照得很亮，但驅散不掉他心中的陰影。
距離那個該死的媽祖廟事件已經過去五天，他已按照馬尼拉的回信，嚴厲警告了華人甲必丹，或許解決城外的華人後，是不是考慮在帕里安也上演一場清洗？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費爾南多皺眉喝道。門被推開，他的副官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結結巴巴說道：「長官…剛收到的消息。土人部落…敗了。」
......
兩個小時後，快艇回來了。
帶回來的只有一面濕漉破爛的勃艮第十字旗。
快艇艦長滿頭大汗：「長官，我們在那片海域發現了大量漂浮的碎木板。這是唯一撈上來的東西。」
「聖安娜號呢？」費爾南多死死盯著那塊爛布。
「沒…沒有發現殘骸。」他小心翼翼地匯報著，「但我們在東南方向看到了帆影。兩艘大船正在全速脫離。距離太遠，看不清旗號。」
費爾南多感到一陣眩暈，揮手讓他退下。
不可能是海盜，海盜沒有這樣的實力，也不可能主動攻擊王國的巡邏戰艦。
荷蘭人的勢力範圍在南邊，英國人和法國人正忙著在印度打仗。
排除所有不可能後，剩下無論多荒謬，都是真相。
華人。
那群溫順如綿羊只會低頭哈腰的華人。
「媽祖廟衝突...襲擊鄭家村失敗...巡邏艦失蹤...」費爾南多喃喃自語。
羊群長出了獠牙，第一口就咬斷了他的大動脈。那可是兩艘巡邏艦啊，阿帕里全部的海上力量。
冷汗順著費爾南多的鬢角流下。
他想起之前送往馬尼拉的報告。之前為了推卸治安責任，他還在信里暗示華人有不安分傾向。上帝啊，這簡直是迴旋鏢扎進了眼珠子。如果讓馬尼拉知道，在他的治下，華人不僅造反了，還擁有了擊沉俘獲戰艦的能力....
軍事法庭那幫人會活剝了他的皮，或把他吊死在聖地亞哥城堡的牆頭上。
不行。
絕對不行。
費爾南多猛地抓起桌上的白蘭地，直接對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帶來了一絲虛假的勇氣，也讓他在絕望中生出了毒計。
只要謊言足夠大，就沒有人敢去揭穿。
敗給一群暴動的華人苦力，那是無能，是瀆職，是恥辱。但如果是敗給了一支火力強大的歐洲正規艦隊呢？
比如...英國皇家海軍的私掠艦隊？
或者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主力戰艦？
費爾南多的眼神從驚恐變成陰毒，酒精讓他的思維開始瘋狂運轉。
「對，就是英國人。」他抓起羽毛筆，在新的報告上瘋狂塗改。
一定要把事態說得無比嚴重。英國武裝商船隊，偽裝成華人商船，突然襲擊了阿帕里港。英勇的費爾南多少校率領巡邏艦殊死抵抗，不幸損失慘重，而且，必須要提到那件事。
「...敵方艦隊意圖不明，極有可能是在針對馬尼拉即將到港的銀船...」
費爾南多相信，只要提到那艘裝滿美洲白銀的大帆船，馬尼拉的總督和將軍們就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他們會立刻派出援軍，而不是派憲兵來抓他。
至於真相？
費爾南多猛灌了一口酒，眼中凶光畢露。他必須帶著達圖那幫瘋狗，趕在馬尼拉來人之前，把那幫華人殺個乾淨。畢竟，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等援軍到了，到時候，他費爾南多就是堅守國土的英雄。
多麼完美的計劃。
費爾南多看著窗外的海面露出笑容，他對著虛空舉起酒瓶。
「敬這該死的世道！」
他煩躁地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桌上那份送往馬尼拉的例行報告，才寫了一半便難以為繼。他按了按自己的額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後的阿帕里港沐浴在慵懶的陽光里，天氣很好，水面波光粼粼。不過除了那艘留守的單桅帕塔什快艇在隨波晃蕩外，港灣里顯得空蕩蕩的。
這樣的安靜讓他有些心慌。
一切的不安都源於昨天午後那隱約持續的悶響，那是從東北方的華人聚居區方向傳來的。當時他手裡正端著咖啡。按計劃，這個時間點本該是達圖率領土人洗劫華人村落的高潮。畢竟，為了這齣大戲，他可是慷慨地贊助了一百多斤黑火藥。
但他聽得很清楚，那是大炮的聲音，而且至少是中型火炮齊射的動靜。作為在這個位置上熬了十年的自己，他很了解。
正因如此，他才派出努諾去查看炮聲來源，並評估威脅。至於開炮的是海盜還是走私販根本不重要，通通送進海底就對了。這只是一次輕鬆的狩獵。
然而，整整一天一夜過去了。
兩艘巡邏船杳無音信，既無快艇回報，也沒有求救信號，海平面上除了波濤，什麼也沒有。不安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他踱到窗邊再次望向東北方向。七裏海路並不遠，若真有大規模海戰，硝煙和帆影早就該被瞭望哨看見了，可那邊什麼都沒有發現。
「難道是...」他強迫自己往合理的方向推測，「努諾那個貪婪的蠢貨，發現了大魚？」對，只有這個解釋才合理。「一定是發現了一艘滿載貨物的走私大船，追紅了眼，一路跟了下去，以至於連派艘小艇回來報信都嫌耽誤工夫？」
對，應該是這樣。
他重新坐回椅子，盯著桌上未完成的報告，他需要決定是繼續等待，還是採取行動。
MD，如果巡邏艦艇真要遭遇到什麼不測，自己要不要向馬尼拉報告，可這樣的話，之前那封報捷的信件就會顯得愚蠢透頂，他的前途.....
但如果只是虛驚一場的話，他這樣的驚惶同樣會淪為笑柄。
哎，難啊，未知的煎熬最為折磨人。
最終他還是提起了筆，但鋪開的是另一張信紙，收件人是他在馬尼拉海軍部門的一位老朋友。他指望這位老友通過私人渠道，向高層暗示阿帕里周邊情形異常，並為此許諾了豐厚報酬。
當然，同時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來人！」他朝門外喊道。
一名士兵應聲而入。
「通知港口，讓快艇做好出航準備。另外...」他想了一下，「加強官邸和港口的夜間警戒，讓那些該死的土人巡邏人手增加一倍。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華人帕里安區。」
士兵領命而去。
費爾南多靠在椅背上，陽光將他的書房照得很亮，但驅散不掉他心中的陰影。
距離那個該死的媽祖廟事件已經過去五天，他已按照馬尼拉的回信，嚴厲警告了華人甲必丹，或許解決城外的華人後，是不是考慮在帕里安也上演一場清洗？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費爾南多皺眉喝道。門被推開，他的副官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結結巴巴說道：「長官…剛收到的消息。土人部落…敗了。」
......
兩個小時後，快艇回來了。
帶回來的只有一面濕漉破爛的勃艮第十字旗。
快艇艦長滿頭大汗：「長官，我們在那片海域發現了大量漂浮的碎木板。這是唯一撈上來的東西。」
「聖安娜號呢？」費爾南多死死盯著那塊爛布。
「沒…沒有發現殘骸。」他小心翼翼地匯報著，「但我們在東南方向看到了帆影。兩艘大船正在全速脫離。距離太遠，看不清旗號。」
費爾南多感到一陣眩暈，揮手讓他退下。
不可能是海盜，海盜沒有這樣的實力，也不可能主動攻擊王國的巡邏戰艦。
荷蘭人的勢力範圍在南邊，英國人和法國人正忙著在印度打仗。
排除所有不可能後，剩下無論多荒謬，都是真相。
華人。
那群溫順如綿羊只會低頭哈腰的華人。
「媽祖廟衝突...襲擊鄭家村失敗...巡邏艦失蹤...」費爾南多喃喃自語。
羊群長出了獠牙，第一口就咬斷了他的大動脈。那可是兩艘巡邏艦啊，阿帕里全部的海上力量。
冷汗順著費爾南多的鬢角流下。
他想起之前送往馬尼拉的報告。之前為了推卸治安責任，他還在信里暗示華人有不安分傾向。上帝啊，這簡直是迴旋鏢扎進了眼珠子。如果讓馬尼拉知道，在他的治下，華人不僅造反了，還擁有了擊沉俘獲戰艦的能力....
軍事法庭那幫人會活剝了他的皮，或把他吊死在聖地亞哥城堡的牆頭上。
不行。
絕對不行。
費爾南多猛地抓起桌上的白蘭地，直接對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帶來了一絲虛假的勇氣，也讓他在絕望中生出了毒計。
只要謊言足夠大，就沒有人敢去揭穿。
敗給一群暴動的華人苦力，那是無能，是瀆職，是恥辱。但如果是敗給了一支火力強大的歐洲正規艦隊呢？
比如...英國皇家海軍的私掠艦隊？
或者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主力戰艦？
費爾南多的眼神從驚恐變成陰毒，酒精讓他的思維開始瘋狂運轉。
「對，就是英國人。」他抓起羽毛筆，在新的報告上瘋狂塗改。
一定要把事態說得無比嚴重。英國武裝商船隊，偽裝成華人商船，突然襲擊了阿帕里港。英勇的費爾南多少校率領巡邏艦殊死抵抗，不幸損失慘重，而且，必須要提到那件事。
「...敵方艦隊意圖不明，極有可能是在針對馬尼拉即將到港的銀船...」
費爾南多相信，只要提到那艘裝滿美洲白銀的大帆船，馬尼拉的總督和將軍們就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他們會立刻派出援軍，而不是派憲兵來抓他。
至於真相？
費爾南多猛灌了一口酒，眼中凶光畢露。他必須帶著達圖那幫瘋狗，趕在馬尼拉來人之前，把那幫華人殺個乾淨。畢竟，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等援軍到了，到時候，他費爾南多就是堅守國土的英雄。
多麼完美的計劃。
費爾南多看著窗外的海面露出笑容，他對著虛空舉起酒瓶。
「敬這該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