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刀在手,就得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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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馬軍司校場那層剛鋪好的青石板。

  趙構沒坐那張象徵皇權的黃羅傘蓋椅,而是負手立在點將台一側的箭樓迴廊下。

  隔著一道濕漉漉的雨幕,他看著台下黑壓壓的禁軍方陣,像是在看一鍋剛下猛火的夾生飯。

  譚稹站在台中央,聲音被雨水壓得有些發悶,但那股子太監特有的尖細勁兒,還是像針一樣往人耳朵里鑽。

  那隻被貼了封條的紅漆木箱已經被撬開了,十七封告密信,像十七道催命符,被譚稹一封封捻在指尖。

  起初幾封,確實如譚稹昨夜所報,乏善可陳。

  「左廂第三棚長,夜賭輸錢,盜賣公用燈油三斤……」

  「後槽馬夫劉三,偷食馬料黑豆,致戰馬腹瀉……」

  台下有些騷動,甚至有人鬆了口氣,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嗤笑。

  站在前排的郭仲荀,原本緊繃的肩膀也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甚至還得空抹了一把額頭上混著雨水的冷汗。

  他那不爭氣的外甥李從虎,此刻正縮在隊列里,腦袋垂得像只瘟雞。

  趙構在樓上看得清楚,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鬆氣?

  太早了。

  譚稹的手停在了第十六封信上。

  這封信的紙張明顯比之前的都要好,摺痕鋒利。

  譚稹展開信紙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往箭樓方向瞥了一眼,隨即拔高了嗓門,那聲音穿透雨幕,炸雷般響在校場上空。

  「御前驍騎營都頭,楊沂中之弟,楊泗!於上月初九,借押運軍資之便,私扣步人甲靴三百雙,未入庫,轉運至城外李家村……」

  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校場,瞬間死寂。

  連雨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郭仲荀猛地抬頭,臉上的那點輕鬆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愕與深深恐懼的慘白。

  他下意識地看向站在另一側隊列最前方的楊沂中。

  楊沂中依舊站得筆直,像杆標槍,只是一瞬間,那張黝黑的臉膛上,血色盡褪。

  趙構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屋內,指尖輕輕捻搓著袖口上的金線,淡聲道:「把他叫進來。」

  片刻後,楊沂中進來了。

  這個平日裡連眉毛都帶著殺氣的漢子,此刻卻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噗通一聲跪在濕冷的磚地上,頭磕得震天響,卻沒敢求饒,只是啞著嗓子辯解:「官家!臣弟楊泗糊塗,但他絕無貪墨換錢的心思!那是他岳丈家的村子,窮得叮噹響,他是想著用這批靴子籠絡人心,好讓村裡的後生們願意跟著朝廷走,他是為了徵兵啊官家!」

  「為了徵兵?」

  趙構輕笑了一聲,走到御案後坐下,隨手翻出一本摺子,啪地一聲摔在楊沂中面前。

  「你自己看看。這是婺州知州剛遞上來的。今歲婺州徵兵,人數比去年足足少了三成!為什麼?」

  趙構身子前傾,眼裡的寒光比外頭的秋雨還要涼:「因為百姓都在傳,『送子當兵,反得破靴』!楊泗送去的那三百雙靴子,全是嶄新的,可原本該穿這些新靴子的新兵呢?穿的是什麼?是你弟弟換下來的爛草鞋!」

  楊沂中猛地抬頭,眼神空洞,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所謂的好心,若是壞了規矩,那就是最大的惡。」趙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你的『好心』,讓朝廷的信譽在婺州成了個笑話。這筆帳,朕該怎麼算?」

  楊沂中身子一軟,整個人癱在地上,汗水順著鬢角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傳旨。」

  趙構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語速極快,「楊泗以公器私用,雖未入私囊,然壞法度根基,罪無可赦。杖八十,削去軍籍,永不錄用。其所扣三百雙軍靴,著譚稹即刻追回,親赴婺州,當著百姓的面,一雙不少地發給應徵新兵。」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楊沂中身上:「至於你,治家不嚴,罰俸半年,降一級留任。滾出去,別在這兒污了朕的地毯。」

  楊沂中幾乎是爬著出去的。

  這一頓板子打下去,打爛的不只是楊泗的屁股,更是打碎了禁軍里那層「刑不上親信」的僥倖。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馬軍司。


  當天夜裡,辛企宗就崩潰了。

  這個平日裡最會見風使舵的老油條,在聽說連楊沂中的親弟弟都被打成了廢人後,連夜敲開了譚稹的外宅大門。

  他不是來送禮的,是來辭官的。

  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自己年紀大了,老眼昏花,拉不開弓,想回老家抱孫子。

  譚稹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抬:「辛教頭,這會兒想走?晚了。你前腳邁出這大門,後腳我就能讓人把你送進皇城司的大獄。你想回的是家,還是牢房?」

  辛企宗哆嗦了一下,癱在椅子上。

  「想活命,就得拿出買命錢。」譚稹吹了吹茶沫子。

  第二天一早,一份厚厚的清單擺在了趙構的案頭。

  辛企宗也是發了狠,不僅把自己這些年收的節禮吐得乾乾淨淨,為了表忠心,還順帶著把曾經跟他一起合謀虛報箭矢損耗的三名同僚給賣了個底掉。

  趙構翻看著那份帶著墨香的供詞,硃筆在上面畫了個圈。

  「既已自首,便算戴罪立功。告訴辛企宗,只要他老老實實替朕練兵,朕保他善終。」

  趙構合上摺子,轉頭看向已經被宣召至此的郭仲荀。

  此時天色已晚,雨過天晴,宮城的高台上風有些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郭卿,你看這一局,是誰贏了?」趙構扶著欄杆,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馬軍司大營。

  郭仲荀躬身立在一旁,姿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順:「自是陛下明察秋毫,雷霆手段震懾宵小,無人再敢欺瞞。」

  「不。」趙構搖了搖頭,眼神深邃,「不是朕贏了,是規矩贏了。」

  他轉過身,看著郭仲荀那張略顯蒼老的臉:「若是朕只殺敵人,不罰自己人,那把刀遲早會掉轉方向砍向朕。今日楊沂中若是沒事,明日你郭仲荀是不是也敢動點歪心思?」

  郭仲荀膝蓋一軟,又要下跪,卻被趙構一把托住。

  「別跪了,朕要的不是磕頭蟲。」

  趙構一招手,身後的內侍展開了一幅新繪的《禁軍結構圖》。

  圖上,九個營頭已經被硃筆染紅了大半,唯獨角落裡有幾處還標著刺眼的明黃。

  趙構從筆架上提起硃筆,飽蘸紅墨,在那標著「馬軍司後勤司」的黃色方塊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筆尖力透紙背,紅墨如血般暈染開來。

  「告訴肅政院張浚,馬軍司的那些爛帳,翻得差不多了。」趙構將筆扔進筆洗,濺起一朵渾濁的水花,「下一個,朕要看看這後勤司的糧袋子裡,到底藏了多少只碩鼠。」

  郭仲荀退下的時候,腳底絆了一下門檻,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風中傳來趙構低沉的聲音,不像是對他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這還只是開始。」

  與此同時,肅政院的一間密室里,張浚正對著一盞孤燈,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

  密報的火漆還未乾透,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讓他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鐵面御史,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關於楊沂中親信違紀案的一條漏網線索,而這條線索順藤摸瓜指向的,竟然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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