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人也能上朝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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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字寫在一張發黃的劣質桑皮紙上——周彥,肅政院下轄的一名從九品書令史。

  名字被畫了個黑框。

  「死了?」趙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張浚立在下首,面色有些難看:「昨夜暴斃於刑部大牢。刑部的仵作驗過,說是心疾突發,走得很急,沒受罪。」

  「心疾。」趙構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譏諷,「這心疾發作得真是時候。剛查到他是秦檜黨羽與外界互通消息的『過橋卒』,人就沒了。」

  更諷刺的是,半個時辰前,宮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這周彥的髮妻披麻戴孝,領著兩個稚童攔駕鳴冤,哭訴昨夜有人假借探監之名,給丈夫送了一碗「安神湯」。

  趙構沒讓張浚退下,只是揮手招來了馮益。

  這位如今深得聖眷的醫官,此刻正滿頭大汗地從側殿轉出來,手裡提著個不起眼的紫檀木藥箱。

  他沒行大禮,而是快步走到趙構身側,壓低聲音道:「官家,成了。」

  趙構眼皮一抬:「真死了,還是假死了?」

  「回官家,是『龜息散』。」馮益擦了擦額角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心驚肉跳,「服下此藥者,脈搏停滯,氣息全無,正如老龜冬眠。若非譚大伴提前將人換出,並在百會穴施針截脈,不出十二個時辰,這假死就真成死人了。」

  趙構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色卻依舊陰沉,像是一口扣在臨安城頭的大黑鍋。

  「譚稹。」

  「老奴在。」

  陰影里,譚稹像個幽靈般浮現。

  「人藏哪了?」

  「宮外城南的一處暗院,老奴乾兒子看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趙構點了點頭,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飽蘸硃砂,在那張桑皮紙的「周彥」二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紅圈。

  「既然他們喜歡讓人『死』,那朕就讓他們見見鬼。」

  三日後,一股詭異的流言像瘟疫一樣在臨安城的茶肆酒樓間蔓延。

  先是刑部那個負責運送「逆黨密信」的差役,在半道上莫名其妙驚了馬,裝著密信的布袋子掉進火盆,燒成了灰燼。

  緊接著,宮裡傳出消息,官家心情鬱結,打算去明州(寧波)祭海祈福,且為了不擾民,只帶御前班直,不調大軍隨行。

  消息是通過鄭諶的嘴,「無意間」在西湖邊的一座畫舫上泄露出去的。

  那天鄭諶喝得爛醉,抱著一名歌姬痛哭流涕,抱怨自己仕途多舛,還要陪著官家去吹海風。

  當天夜裡,這消息就被寫在蠟丸里,塞進魚腹,送進了苗傅的府邸。

  而真正的殺招,在大理寺。

  五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鬼氣最重的時候。

  大理寺那間關押重犯的地牢深處,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冤枉啊——!!」

  那聲音尖銳嘶啞,在空蕩蕩的甬道里迴蕩,嚇得巡夜的獄卒手裡的燈籠都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更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應該躺在亂葬崗里的周彥,穿著那身死前的囚服,披頭散髮地趴在牢門上,在那忽明忽暗的燈火下,那張慘白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他雙眼翻白,指甲在木柵欄上抓得滋滋作響,嘴裡噴著白沫,聲音卻清晰得可怕:

  「劉正彥!你個喪盡天良的!你怕我說出錢塘舊窯藏的那三百桶火油,就給我下毒!你好狠的心吶!我在下面等著你——」

  這一嗓子,把整個大理寺都喊醒了。

  在這個篤信鬼神的年代,「死人復活」帶來的衝擊力,遠比千軍萬馬更讓人膽寒。

  消息根本捂不住。

  天還沒亮,半個臨安城的守軍都在竊竊私語:「聽說了嗎?官家乃真龍天子,連閻王爺都給他面子,把冤死鬼放回來告狀了!」

  這一招「借屍還魂」,直接把苗傅和劉正彥逼到了懸崖邊上。

  錢塘舊窯藏火油,那是他們準備用來焚燒宮城、製造混亂的最後底牌。

  如今底牌被一張「死人嘴」揭開,這就是把刀架在了他們脖子上。


  狗急了,是要跳牆的。

  當夜,烏雲蔽月。

  趙構坐在垂拱殿的偏殿裡,手裡把玩著一塊冰冷的銅牌。

  銅牌上刻著一隻猙獰的猛虎,背面是一個篆體的「苗」字。

  康履跪在地上,手裡托著一封沾血的白綾,語氣森冷:「官家料事如神。那三個死士剛摸上宮牆,就被吳湛帶著遊俠兒給摁住了。這是從領頭那人牙縫裡摳出來的血書,寫的是『清君側,誅奸佞』。」

  「清君側?」趙構嗤笑一聲,將銅牌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朕這身側若是真要清,第一個該清的就是他們這幫亂臣賊子。」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牆壁上的《臨安府防務圖》前。

  圖上,錢塘舊窯的位置已經被硃砂圈紅。

  「魚兒咬鉤了,還把魚竿都給拽彎了。」趙構盯著那個紅圈,眼神幽深如潭,「既然他們想動手,那朕就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康履:「傳令下去,一切照舊。明州之行,三日後啟程。」

  康履一愣,抬頭道:「官家,既然已拿到實證,何不直接拿下苗、劉二人?此時離京,豈不是……」

  「此時拿下,不過是殺兩個莽夫。」趙構打斷了他,聲音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朕要的,是他們背後的那張網,是那些還躲在暗處觀望、等著分食大宋血肉的豺狼。」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三個字——內皇城司。

  筆鋒如刀,透紙背。

  「從今日起,你從皇城司里獨立出來,只對朕一人負責。」趙構將紙遞給康履,「原來的皇城司,那是擺在明面上的看門狗。朕要你做的,是藏在影子裡的毒蛇。」

  康履雙手接過,重重叩首:「奴婢,領旨!定不負皇家厚望,為官家咬死這幫亂臣!」

  「去吧。」

  趙構揮退了康履,獨自一人立在空曠的大殿中。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金磚地上,像是一尊孤獨的鐵像。

  窗外,更鼓敲響了三下。

  該來的總會來。

  趙構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那種陰鷙的神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溫和寬厚的笑意。

  「來人。」他對著殿外喚道,聲音清朗,「擺駕集英殿。朕要宴請諸位統制,為大軍出征,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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