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不睡,他們才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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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構聽罷,沒急著發火,只是把玩著手邊一方冷硬的鎮紙,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火種?那是沒人去踩。踩實了,也就是一攤黑灰。」

  他隨手從御案底下抽出一疊皺巴巴的告帖,往楊沂中面前一丟。

  這些紙張粗劣,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找街邊代寫書信的先生湊合的。

  內容倒是千篇一律:指著鼻子罵楊沂中貪墨軍餉,甚至還在家裡私藏了三百副神臂弓,意圖不軌。

  「瞧瞧,連這招都使出來了。」趙構身子往後一靠,語氣里透著股輕蔑,「這是把你當成當年那個只想保命的童貫了,以為幾封沒頭沒尾的黑狀,朕就會自斷臂膀?」

  楊沂中掃了一眼,眼皮子都沒眨,只是垂手立得更直了些:「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這些謠言在營里亂竄,像老鼠一樣,抓不著,噁心人。」

  「抓老鼠不能靠手,得下藥。」趙構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譚稹,傳話給辛企宗。告訴他,別光盯著弓弩營那點事。明兒個教頭例會,讓他『不小心』漏句嘴,就說朕讓東廠設了『夜察樁』,每晚三更隨機抽查,誰要是再敢在熄燈後亂竄嚼舌根,直接當細作論處。」

  譚稹在陰影里應了一聲,那聲音聽著就讓人骨頭髮寒。

  這招「無中生有」比真刀真槍還管用。

  不到兩天,原本入夜後還有些嘈雜的禁軍營房,一到三更天便死一般寂靜。

  誰也不想試試那傳說中的「夜察樁」到底長几隻眼睛,畢竟劉錡兒子的腦袋還在城門樓子上掛著呢。

  趁著這股肅殺勁兒,趙構那道早就擬好的《禁軍巡查條例》順勢推了下去。

  五條鐵律,條條都要命。

  尤其是那第一條「監軍使」和第三條「密奏箱」。

  講武堂出來的愣頭青們,帶著聖旨和天子劍,直接插進了各個營頭。

  他們不吃老一套的行酒令,也不認什麼老部下的情面,只認規矩。

  而那個掛在營門口、貼了封條的「密奏箱」,更是讓那些平日裡習慣了喝兵血的兵頭們如芒在背。

  這箱子就像只張著嘴的怪獸,誰也不知道手底下的大頭兵會在夜裡偷偷往裡面塞什麼。

  最先低頭的竟然是馬軍司的郭仲荀。

  這老狐狸到底是在官場裡滾了幾十年的,眼睫毛都是空的。

  詔令剛下,他就主動上了表,要做這新規的頭一隻領頭羊。

  聽譚稹回報,郭仲荀回營那天,場面頗為壯觀。

  有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參軍剛抱怨了一句「監軍使是個什麼東西,也配騎在將軍頭上」,郭仲荀二話沒說,抽出腰刀就把面前的案角給劈了。

  「這就是朕要的效果。」趙構聽著回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郭仲荀懂事,朕就得給他體面。傳旨,賜他『協理御營軍務』的頭銜。他既然願意當這把刀,朕就給他磨快點。」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郭仲荀這麼識趣。

  辛企宗家裡遭賊那事兒,報上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據說是一夥蒙面的亡命徒,破門窗的時候動靜不小,直奔著辛企宗那個還在吃奶的小兒子去的。

  得虧東廠在他家周圍早就布了暗哨,那伙人剛翻進牆就被按在了泥地里。

  一審,全是原威遠營退下來的老卒。

  嘴裡喊著要替劉都帥清理門戶,要把辛企宗這個「吃裡扒外」的叛徒滅門。

  趙構看著那份帶著血腥氣的口供,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是狗急跳牆了。」他把口供扔進火盆,看著火苗吞噬了紙張,「傳旨,賞辛企宗白銀五十兩,記功一次。告訴楊沂中,帶兩隊人馬把弓弩營給朕看死了,辛企宗現在是朕立起來的標杆,這杆旗要是倒了,朕拿他是問。」

  那天晚上,譚稹說辛企宗一個人在校場跪了半宿,對著北邊磕頭焚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念叨著什麼「身不由己」。

  趙構聽了只是笑笑。

  身不由己好啊,身不由己,這命才算是徹底賣給皇家了。

  又過了七日,是個陰沉的雨天。

  御書房裡的燭火有些搖曳,譚稹像個幽靈一樣,把那個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了御案上。


  「這是馬軍司這半個月收上來的。」譚稹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一共十七封。除了些雞毛蒜皮的抱怨,有三封,咬的是同一個主兒。」

  趙構伸手在箱蓋上拍了拍,發出沉悶的聲響:「誰?」

  「郭仲荀的副將,也是他的親外甥,李從虎。信里說他私賣戰馬,把換下來的劣馬充數,差價都進了私囊。」

  趙構的手指停住了。

  郭仲荀剛表了忠心,甚至不惜劈了案角來震懾部下,結果自家的後院卻起了火。

  這十七封信,就像十七根刺,扎的不是李從虎,扎的是郭仲荀那張剛貼上去的忠心臉皮。

  「李從虎……」趙構咀嚼著這個名字,腦子裡浮現出那個五大三粗、見了他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漢子,「若是查實了,郭仲荀這張臉還要不要?」

  「官家,若是壓下去,這『密奏箱』往後就是個擺設了。」譚稹低著頭,提醒了一句。

  趙構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紅點,那是新派駐下去的監軍使。

  這張網才剛撒下去,要是第一網就漏了魚,往後誰還會信這網能抓人?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照亮了趙構半明半暗的臉。

  「不用壓。」趙構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木箱子上,眼神比外頭的雨水還要涼,「既然立了規矩,就得讓人看見這規矩是鐵打的,不是面捏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那個箱子。

  「明日一早,你親自去馬軍司。當著全營將士的面,把這箱子打開。」趙構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狠絕,「朕倒要看看,這這把火燒起來,郭仲荀是去救火,還是自己往火坑裡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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