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旗倒了,可根還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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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臨安城的春雨,下得人心煩意亂,連著三天也沒個停歇的意思,把那皇宮大內的紅牆綠瓦都給浸得發暗。

  趙構坐在御書房的硬木椅子上,手裡那盞茶早就涼透了,但他沒讓人換。

  譚稹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垂著手立在陰影里,剛才那句關於「車轍印很深」的回報,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死水坑,激起的不是漣漪,是底下的淤泥。

  「深?」趙構把玩著手裡的茶蓋,指腹摩挲著上面的一道細紋,「裝的是金銀細軟,還是不想讓人看見的鐵器甲冑,這分量可是不一樣的。」

  「辛企宗遞來的話,說是那天田師中在獄裡啃著發霉的窩頭,跟那看守的獄卒嘆氣,說只要劉都帥這口氣不散,他們這些人就還有個盼頭。」譚稹的聲音又輕又細,像是怕驚動了房樑上的蜘蛛,「外頭的番子也聽了一耳朵,那些進出劉府的舊部,嘴裡不太乾淨,說什麼『講武堂那幫生瓜蛋子是要來剜咱們的肉』。」

  趙構冷笑了一聲,把茶蓋往杯上一扣,叮噹一聲脆響。

  不想體面,那就幫他們體面。

  次日晌午,雨剛停,宮裡的旨意就貼滿了臨安的大街小巷。

  這次不是殺人的榜文,是招人的告示。

  原殿前司九營裁撤三營,空額全數充作「拱衛新軍」,教頭全換成講武堂那幫剛畢業的愣頭青。

  最絕的是那條《募兵令》:不問出身,哪怕是城根底下刨食的農夫、流亡的匠人,只要身家清白、肯賣力氣,月俸加倍,家裡還能免兩年的賦稅。

  這一下,臨安城算是炸了鍋。

  城外的流民營里,那些平日裡為了一口餿粥能打出腦漿子的漢子們,眼睛都綠了,爭先恐後地往募兵點擠,那場面比施粥還熱鬧。

  反觀城裡的酒肆茶樓,那些穿著號衣的舊軍漢們,一個個摔著酒碗,嘴裡罵罵咧咧,什麼「朝廷養閒人」、「凍死迎風站的,餓死那抗金干」的怪話,順著唾沫星子亂飛。

  趙構沒理會這些噪音,他把老將郭仲荀召進了宮。

  這老頭如今走路都得拄拐,但腦子還算清醒。

  趙構指著窗外那些還沒幹透的宮牆,問他對禁軍怎麼看。

  郭仲荀眯著老眼,盯著那牆角的青苔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官家,這舊營盤就像那年久失修的老屋子,樑柱看著還在,也粗壯,可裡頭早就被蟲蛀空了。這時候要是來場大風雨,補窗戶紙沒用,得換梁。」

  趙構點了點頭,這老頭還是懂事的。

  當天夜裡,風又刮起來了,帶著股子潮濕的土腥味。

  新兵營剛立起來還沒兩個時辰,那後頭的糧倉方向突然就紅了半邊天。

  火光不大,因為剛下了雨,草料都是潮的,但這煙卻是大得嚇人,黑滾滾的濃煙順著風直往旁邊的火藥庫鑽。

  警鐘敲得震天響。

  楊沂中趕到的時候,臉上全是黑灰,手裡拎著個還在滴水的木桶。

  他沒那是那些只知道瞎咋呼的舊軍官,而是帶著講武堂那幫學員,硬是用濕棉被和土把火頭給壓了下去。

  等到火滅了,從冒煙的草料堆里拖出來五個看守的民夫,四個已經沒氣了,剩下一個在那倒氣,臉都被熏成了黑炭。

  楊沂中蹲下身,把耳朵貼在那人嘴邊。

  那人喉嚨里咕嚕嚕地響,像是拉風箱,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有人……給錢……點火……替天……行道……」

  說完這句,人就直挺挺地沒了動靜。

  楊沂中站起身,臉黑得嚇人。

  他沒讓人清理現場,而是親自鑽進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庫房,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摳出來一坨黑乎乎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這坨東西擺在了趙構的御案上。

  「軍用的松脂油。」趙構拿帕子擦了擦手,那股子刺鼻的味道怎麼也散不掉,「這東西粘上就著,水潑不滅,只有禁軍甲字庫里有存貨。」

  譚稹在一旁遞上一本冊子,翻開的那一頁上,赫然寫著領用記錄:威遠營副將,王德祿。

  「王德祿是劉錡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幾年,也是個有名的硬骨頭。」譚稹低聲補充道。

  趙構看著那個名字,眼神有點冷:「硬骨頭好啊,硬骨頭敲碎了才響。去,放個風出去,就說朕懷疑是劉錡那個老東西在背後指使,要拿他是問,把動靜鬧大點。」


  這風聲就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晚上就傳遍了臨安的官場和軍營。

  當夜三更,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來了。

  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劉府的後門。

  這人手法極快,敲門的節奏也是三長兩短的暗號。

  門剛開了一條縫,還沒等那人閃身進去,四周的黑暗裡突然竄出七八個彪形大漢,一張大網兜頭蓋下,連人帶蓑衣捆了個結結實實。

  這人正是王德祿。

  而在東廠那間掛滿刑具的黑屋子裡,王德祿那身硬骨頭也沒撐過半個時辰。

  當那個燒紅的烙鐵還在滋滋作響的時候,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嚎叫著招了:「不是都帥!都帥不知道!是公子!是公子爺氣不過都帥被罷官,說是只要亂起來,朝廷就得求著都帥出山……」

  趙構聽著譚稹的匯報,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是覺得這臨安城的雨,下得真是令人作嘔。

  「劉光祖。」趙構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倒是比他那個悶葫蘆爹有出息,敢想敢幹。」

  東廠的人衝進劉府抓人的時候,劉光祖正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燒信。

  番子們從床底下拖出來那個還沒來得及燒的木匣子,裡面厚厚一沓信箋,有些還沒寄出去,上面那句「若事成,可挾眾請命」的字跡,墨跡還新著呢。

  次日清晨的校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肅殺。

  趙構沒坐龍椅,就站在高台上,腳下踩著那塊還沒幹透的青磚。

  王德祿跪在左邊,在那堆銀錠和寫著編號的油桶面前,把那天晚上的事兒又複述了一遍。

  劉光祖跪在右邊,被堵了嘴,眼睛充血,死死盯著台上的趙構,像是一頭困獸。

  「這火,燒的是朕的糧草,寒的是天下人的心。」趙構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校場上迴蕩,「既然想替天行道,那朕就成全你,送你去天上行道。」

  人頭落地的那一刻,人群里沒有歡呼,只有一片死寂。

  消息傳到劉府的時候,劉錡正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擦拭那把陪了他半輩子的長刀。

  聽到兒子的人頭已經掛在了城門樓子上,老將軍的手一哆嗦,鋒利的刀刃在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

  他沒哭,也沒喊冤,只是默默地跪接了那道把他貶為庶人、流放婺州的聖旨。

  第二天一早,劉錡只帶了一個老僕,推著一輛獨輪車,裝著幾件換洗的衣裳,顫顫巍巍地出了城。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那巍峨的宮門看了許久,最後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深深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雨霧裡。

  楊沂中接管威遠營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營門口那塊有些斑駁的牌匾給摘了下來,當著全營將士的面,讓人劈成了柴火。

  「從今天起,」楊沂中站在那堆柴火前,火光映著他年輕卻冷硬的臉龐,「這裡沒有誰的老部下,也沒有誰的私家兵。這裡只有天子之軍,誰要是還想念舊情,那就去婺州找那個庶人,朝廷絕不攔著!」

  威遠營的老兵油子們看著那塊在火里噼啪作響的牌匾,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事情看起來似乎平息了,那場火沒燒起來,那個試圖點火的人也沒了腦袋。

  可是到了第七天頭上,楊沂中卻皺著眉頭進了宮。

  他手裡拿著幾份講武堂學員遞上來的日常操演記錄,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些瑣碎事,但連在一起看,卻讓人後背發涼。

  「官家,」楊沂中指著其中幾行看似無關緊要的記錄,「這幾天夜裡,拱衛新軍那邊雖然沒出亂子,但總教頭說,底下那些剛招進來的流民新兵里,有人在傳些奇怪的話本子,說是那場火雖滅了,可火種早就撒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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