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不動手,別人就要動你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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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其實沒那麼大。

  等到趙構披著那件還沒來得及薰香的舊披風趕到校場邊上時,也就是兩三輛堆著草料的大車在燒,噼里啪啦的,動靜倒是挺唬人。

  幾個內侍提著水桶慌手慌腳地往上潑水,滋啦滋啦地冒白煙。

  趙構沒往前湊,只是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腳底板踩著一塊有些鬆動的青磚。

  他低頭看了看鞋面沾上的那點泥星子,又抬頭看了看那一地狼藉。

  兩具屍體還沒收斂,喉嚨上的口子翻著,血順著校場的夯土溝流出了一小段,已經有些發黑凝固了。

  旁邊的木柵欄上,不知道用什麼畜生的血,歪歪扭扭寫著「逆天者亡」四個大字。

  「這字寫得太醜。」趙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身邊屏息凝神的岳飛眼皮子一跳。

  岳飛此時還只是個統制,一身鐵甲帶著夜露的寒氣,低著頭沒敢接話。

  「封了吧。」趙構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把那股焦糊味搓掉,「對外就說是附近山上的蟊賊,看上了這幾車糧草。這『逆天者亡』的破布給我扯下來燒了,朕不想在明天早上的邸報里看見這幾個字。」

  「是。」岳飛應聲,轉身去安排禁口令。

  趙構轉過身,也沒回寢宮,而是順著宮牆邊的小道慢慢溜達。

  譚稹像個幽靈一樣從陰影里冒出來,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大家這七天,進出大營的一共四百三十二人。」譚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鴨,「送菜的、倒夜香的、修繕營房的木匠……奴婢都查了一遍。這其中,有個倒夜香的老漢前天晚上多待了一刻鐘,說是拉肚子。」

  「拉肚子?」趙構輕笑了一聲,順手摺了一根路邊的枯枝,「拉肚子能拉出五十兩紋銀來?」

  譚稹把頭垂得更低了:「辛企宗那邊遞了消息,那老漢出了營就去了城南的一家酒肆,見了田師中大人的兩個家奴。之後又有個瘸腿的退役軍漢進去,出來的時候懷裡鼓囊囊的。」

  「田師中啊……」趙構把那根枯枝在手裡折成了三段,「他還真是念舊情,居然還記得替老領導分憂。」

  第二天一早,招募令就貼出去了。

  告示寫得很有意思:不抓刺客,只招聰明人。

  誰能查出這把火的來歷,哪怕是個乞丐,講武堂也破格錄取。

  這一下,臨安城的閒漢們都炸了窩。

  可真正動起來的,是講武堂里那些憋著一口氣的年輕學員。

  楊沂中就是個憋不住的。

  他沒去領那份名為「破案」實為「誘餌」的差事,而是脫了那身顯眼的號衣,換了身破破爛爛的短褐,腰裡別了把殺豬刀,領著二十個同樣打扮的學員,像群野狗一樣蹲在了大營外的草窩子裡。

  這一蹲就是兩個晚上。

  第三天夜裡,月亮被厚雲遮得嚴嚴實實。

  三個黑影摸進來的時候,楊沂中正嚼著一根草根,嘴裡全是土腥味。

  他看著那三個人熟門熟路地繞過巡邏隊,直奔火藥庫而去,手裡那根草根都被咬斷了。

  沒有喊殺聲,只有幾聲悶哼和骨頭錯位的脆響。

  這幫學員下手極黑,全是講武堂里教的下三濫招數——撒石灰、套麻袋、踢襠插眼。

  等到趙構端著熱茶坐在審訊室里時,那三個刺客已經被捆成了粽子,臉腫得親娘都認不出來。

  審訊的過程乏善可陳。

  都不用動大刑,幾根燒紅的鐵簽子剛拿上來,那個領頭的就把什麼都招了。

  田師中給的錢,名單也是田師中給的,甚至連那個藏在城南別院裡的第二批死士據點,都吐了個乾乾淨淨。

  「劉都帥知道這事!」

  被東廠番子從別院被窩裡拖出來的一個頭目,在被塞進囚車前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喊出來,整條街的狗都叫了。

  趙構坐在御輦里,聽著這一聲嚎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掀開帘子的一角,看著外面漆黑的街道,淡淡吩咐道:「這個喊得最大聲的,單獨關起來。剩下的,帶去校場。」

  天亮之後的校場,風有點大。

  十八個死士跪成兩排,那場面比前兩天的火光還要刺激人眼球。


  趙構坐在高台上,沒穿龍袍,依舊是一身戎裝。

  他手裡甚至還拿著個半涼的肉包子,一邊吃一邊聽著下面的供狀宣讀。

  縱火、刺殺、勾結北方商人輸送軍情……每一條罪狀念出來,底下的文武百官臉色就白一分。

  等到十八顆腦袋落地,血腥味還沒散去,辛企宗突然從人群里鑽了出來。

  他手裡捧著一封信,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上,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臣昨夜搜查田賊私宅,得此書信,不敢隱瞞!」

  太監把信呈上來。

  趙構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展開信紙。

  信上的墨跡很新,字跡狂草,透著股子歇斯底里的瘋狂:「若事泄,可焚營嫁禍岳飛。」

  全場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趙構把信紙疊好,隨手塞進袖子裡,目光掃過底下那群低著頭的武將,最後停在了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上——那是殿前司都指揮使劉錡的位置。

  「田師中革職拿問,交大理寺。至於劉錡……」趙構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措辭,「馭下不嚴,也是大罪。免去都指揮使,去管個道觀吧,提舉宮觀這差事清閒,適合修身養性。」

  緊接著拋出來的「雙將制」,更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在這些舊軍頭的肉上。

  九營裁撤三營,剩下六營全塞進講武堂出來的愣頭青當教官。

  這哪裡是整編,這分明是摻沙子,還要把沙子摻成主力。

  退朝的時候,日頭已經很高了。

  楊沂中穿著嶄新的都頭服飾,站在新編成的「驍騎營」門口。

  底下的兵油子們看著這個年紀輕輕的長官,眼神裡帶著不服,卻沒人敢吱聲——畢竟校場上的那灘血跡還沒幹透。

  楊沂中沒訓話,只是抬頭看了看皇宮的方向,摸了摸身上這層硬邦邦的皮甲,低聲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是拿命換來的。」

  此時的御書房裡,譚稹正蹲在銅盆邊上燒紙。

  那一封辛企宗呈上來的密信,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捲曲變黑,最後化作一堆灰燼。

  「原本燒個副本就行了。」趙構看著跳動的火苗,聲音有些飄忽,「但朕想了想,還是燒原件顯得更真誠些。辛企宗這人啊,太聰明,留著原件他睡不著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風帶著臨安城特有的濕氣吹進來,夾雜著遠處市井的叫賣聲。

  「這下,該輪到他們自己選邊了。」趙構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滿城的鬼魅魍魎宣戰。

  譚稹收拾好銅盆,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腳步頓了頓:「官家,劉都帥……我是說劉錡,接了旨意後沒動靜。既沒有去謝恩,也沒有收拾東西去道觀,他就這麼在府里待了三天。」

  趙構沒回頭,只是輕輕敲著窗框的手指停了下來。

  「三天了啊。」

  「是,而且據暗哨報,這三日夜裡,劉府後門的燈籠一直亮到五更天,進出的馬車雖然不多,但車轍印都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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