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誰讀書,誰就能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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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可報考。

  入選者由朕親授兵法三月,結業賜『御試武經出身』,優先銓選擢用。」

  趙構筆鋒一頓,墨汁在「優先」二字上暈開些許,仿佛給這道即將掀翻大宋官場的旨意蓋了個戳。

  他擱下筆,揉了揉有些發僵的手腕,對著在一旁研墨的康履吩咐道:「把這章程送去政事堂,告訴李綱,首講的席位朕給他留著。他若不來,這講武堂的門面就不夠硬。」

  消息像長了翅膀,還沒等貼滿臨安城的皇榜墨跡干透,就在各處軍營里炸開了鍋。

  有人嗤之以鼻。

  殿前司的偏廳里,劉錡把那張謄抄的告示往桌角一拍,嘴角那抹譏誚幾乎要掛不住:「天子要當教頭?這倒是新鮮。自古沒聽說過哪家官家還要教丘八怎麼掄刀子的。這是把軍營當成太學了?」

  也有人心裡犯嘀咕。

  馬軍司統制郭仲荀坐在自家書房裡,對著那張告示看了半個時辰。

  他沒敢像劉錡那樣明目張胆地罵娘,反倒在屋裡轉了三個圈,最後叫來了心腹親兵,壓低聲音道:「你去弄一套那個什麼『講武堂』的聽課牌子,哪怕扮成火頭軍也行,給我聽聽官家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開講那日,校場改建的臨時學堂里,黑壓壓坐了一千多人。

  既有滿臉風霜的低階都頭,也有混在裡頭探頭探腦的各路眼線。

  趙構沒穿龍袍,一身窄袖戎裝大步登台。

  底下瞬間靜得只剩呼吸聲。

  他沒拿刀槍,也沒翻開那本厚厚的《武經七書》,而是轉身在背後的架子上掛起一張長平古戰場的輿圖。

  「今日不講排兵布陣,先講死人。」趙構的聲音不打雷,卻聽得人耳膜發緊,「長平之戰,白起坑卒四十萬。有人說是秦人殘暴,朕卻說是將權失控。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話好聽,可若是那把刀太快,快到連握刀的人都把不住,最後割傷的一定是自己的脖子。」

  他目光掃過台下,最後定格在幾個神色倨傲的世家子弟身上:「安史之亂為何此時還在朕的夢裡驚醒?因為節度使手裡的兵,只知有將,不知有君!朕不怕兵強,哪怕你們個個如狼似虎朕也高興。朕怕的是,這兵不知道自己是為了誰在流血!」

  「從今往後,在這個講武堂里,你們學的不是怎麼殺人,那是屠夫幹的事。你們要學的是忠義,是責任,是明白為什麼大宋的旗幟不能倒!」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只有前排角落裡,那個叫楊沂中的年輕軍官,整個人伏在案几上,筆尖飛快地在紙上遊走,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裡。

  隨後的日子,講武堂的課程更是讓這一千多號人大開眼界。

  沒有花架子的套路演練,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沙盤推演。

  趙構拿著長杆,指著沙盤上錯綜複雜的溝壑,嘴裡蹦出些從未聽過的詞兒:「步炮協同」、「縱深穿插」。

  曹勛被抓了壯丁,站在台上指著那幾個代表金兵的紅旗,講他在北地見過的金人騎兵怎麼換馬,怎麼側翼包抄,甚至連金兵馬掌的厚度都說得清清楚楚。

  「若是金兵鐵浮屠沖陣,步卒當如何?」趙構突然發問。

  台下一片面面相覷,楊沂中猛地站起,指著沙盤上一處隘口:「不可硬抗。當分兵屯守兩側高地要害,以神臂弓遏其勢,中軍後撤誘敵,待其馬力衰竭,兩側互為犄角,合圍殺之!」

  「好個互為犄角!」趙構眼中精光一閃,當即解下腰間一枚玉佩扔過去,「這便是動腦子打仗。楊沂中,朕許你個御前參議的銜,但這課,你得接著聽。」

  這股風到底是刮到了外頭。

  劉錡聽聞手底下的軍官竟然私藏講武堂的筆記,還在營帳里偷偷傳閱,氣得摔了茶盞,當即下令:「凡藏講義者,杖八十!我看誰還敢學那勞什子的妖言!」

  這一打,卻打出了反骨。

  當晚便有七名被打得皮開肉裂的低級都頭,拖著傷腿聯名上書,血書遞到了御前,只求准許參加下一期考試。

  趙構看著那帶血的摺子,只回了一個字:「准。」

  隨即又加了一道口諭:「每人賜良馬一匹,既然腿被打壞了,朕讓馬馱著你們來學。」

  這一下,就像是在乾柴堆里扔了個火把。

  江北諸軍爭相報名,甚至有邊將為了求一個旁聽的名額,徒步百里趕到臨安。

  街頭巷尾的童子也不唱什麼《神童詩》了,拍著手在那唱:「莫讀四書讀兵經,天子門前好取功。」

  夜深露重,垂拱殿的燈火未熄。

  郭仲荀一身布衣,跪在殿中。

  他雙手呈上一份名冊,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臣願將馬軍司麾下兩千精銳騎兵,交由講武堂整編。臣……願自降半俸,以充軍資。」

  趙構坐在案後,手裡把玩著一隻冷透的茶盞,沒讓他起來,只是淡淡問道:「郭卿,交了兵權,你就不怕日後成了沒了牙的老虎?」

  郭仲荀身子一顫,額頭緊貼地面:「臣所懼者,非失兵權,乃負聖恩。如今大勢如潮,臣若再看不清風向,那便不是沒了牙,而是沒了頭。」

  「這是個聰明人。」趙構輕笑一聲,親自走下台階,將那杯冷酒遞到他面前,「既是聰明人,這酒朕便不賞你喝了。回去吧,只要心在朕這兒,你的位置就在那兒。」

  待郭仲荀退下,趙構轉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

  「把馬軍司這塊地,描紅。」他對身後的譚稹說道。

  譚稹提起硃筆,將臨安城外那一塊原本灰暗的營地塗成了鮮艷的紅色,旁邊工整地標註了兩個小字:可控。

  趙構推開窗,一陣濕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桌案上的燭火忽明忽暗。

  風裡似乎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像是哪裡的枯草被點著了,又像是某種陳舊腐朽的東西正在陰燃。

  他望著城外漆黑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講武堂那邊的糧草剛入庫,還是太顯眼了些,這臨安城裡的鬼魅魍魎,怕是也要忍不住動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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