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朕讓你當都督,不是讓你講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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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顯忠這一進門,裹挾進來不是風,而是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土腥味。

  這位剛從鎮江前線跑死三匹馬趕回來的前軍統制,膝甲上全是乾涸的泥點子,往那金磚地上一跪,聲音沉悶發鈍,像是鐵錘砸在爛木頭上。

  「官家。」李顯忠沒起身,嗓子眼裡像是塞了把沙礫,又干又啞,「前線等不得兵部的印把子。金人全是騎兵,來去如風,我們的鋪兵還在路上跑,金人的馬蹄子已經跨過三道梁了。」

  趙構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茶蓋,一下下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所以呢?」

  「臣斗膽,請官家將江防劃為六鎮。」李顯忠猛地抬頭,眼裡布滿紅血絲,透著股子被戰局逼急了的兇悍氣,「分設六位都督,予臨機決斷之權,予財賦自征之權,予人事任免之權。唯有各自為戰,方能跟得上金賊的快馬!」

  書房裡靜了。只剩下炭盆里的銀骨炭偶爾畢剝一聲。

  趙構沒摔茶盞,也沒那是造反的誅心之言去斥責。

  他只是側過身,看向李顯忠身後掛著的那幅殘山剩水圖。

  「吳玠。」趙構忽然叫了另一個名字,聲音很輕,「若是明年金軍不攻江南,改道突襲川陝,你當如何?」

  跪在地上的吳玠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臣當即刻提兵入蜀援救!」

  「蜀道艱難,糧草轉運十倍於常。」趙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頂滿是塵土的鐵盔,「若是你手握一鎮財權,糧餉只夠本地駐防,入蜀就要掏空你自家的家底,餓你自家的兵……你的部下肯不肯?你會不會猶豫?」

  吳玠張了張嘴,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卻半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是帶兵的人。

  他懂人性。

  錢袋子若是捂在自己兜里,再想掏出來給別人救急,那就不止是忠心的問題,那是割肉。

  「回去歇著。」趙構擺了擺手,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明日朝議再說。」

  次日的朝堂,冷得有些扎人。

  韓世忠是個急脾氣,仗著資歷老,一出列就把那頂官帽往手裡一捧,大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在抖:「官家!老韓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我就知道浙東的弟兄們肚子癟得能貼後背。我不圖權,您就准我在防區里收點魚稅、鹽稅。老韓跟您拍胸脯,只要有了這口食,往後浙東防務,我不向朝廷伸手要一文錢!」

  朝堂上一陣嗡嗡聲,武將們眼裡的光都亮了幾分。

  趙構高坐在御台上,臉上像是在看戲,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他偏了偏頭,看了眼趙鼎。

  趙鼎邁出一步,袖子裡抽出個厚厚的捲軸——《北伐籌備院財政總報》。

  「據兩浙路核實……」趙鼎的聲音平得像水,卻把那滿堂的躁動給澆滅了,「新行商稅法與市舶司明年的預估進項,足以支應十萬大軍三年所需。韓將軍,朝廷不缺你那點魚腥錢。」

  韓世忠被噎得臉紅脖子粗,那句「謝主隆恩」卡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

  「你們怕朕在深宮裡管不到前線。」趙構的聲音從高台上飄下來,帶著股子金石相擊的冷硬,「朕卻怕放了權,過個三五年,你們就忘了這大宋朝到底誰才是統帥。」

  他站起身,身後的李顯忠突然一把扯開帷幕。

  一幅巨圖顯露出來。

  那不是作戰圖,是一幅密密麻麻全是紅線的《兵馬調遣律令圖》。

  「即日起,十大都督府正式設立。」趙構手中的玉如意點在圖上,「吳玠,領江南前軍都督印。韓世忠,領東海防務都督旗。李顯忠,領御前親軍都督符。」

  三人齊齊跪地接旨。

  「但是。」趙構話鋒一轉,如刀鋒出鞘,「看清楚圖上的紅線。凡兵馬調動過五百,必須兩個時辰內報行在備桉;凡稅賦徵收過定額三成,視同謀逆。」

  「都督府是給你們打仗用的,不是讓你們當山大王的。」

  散朝時,外頭的大雨潑瓢似的下,沖刷著行宮厚重的飛檐。

  御書房裡,燭火搖曳。

  趙構手裡捏著張薄薄的紙條,那是皇城司剛剛送來的密報。

  紙上記著的,是散朝後吳玠和韓世忠在偏殿角門處的一番私語。

  吳玠憂心忡忡:「如此嚴防死守,層層設卡,只怕將領們心寒,手腳伸展不開。」


  韓世忠沉默良久,從袖子裡摸出那隻御賜的酒杯,指著杯底那八個篆字:「看見沒?『忠惟一念,權出九重』。」

  韓世忠嘆了口氣:「吳老弟,琢磨琢磨吧。官家不是不信咱們,他是怕百年之後,咱子孫裡頭再出個安祿山、郭子儀。他這是給大宋立規矩,鋪路呢。」

  趙構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苗舔舐著紙張,在他瞳孔里映出一團跳躍的光。

  「備酒。」

  當夜,偏殿裡沒有歌舞,只有一桌素菜,三雙筷子,一壺溫酒。

  吳玠、韓世忠、李顯忠三人正襟危坐,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

  外頭的雷聲滾滾,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趙構不談軍務,親自給三人斟了酒。

  「喝。」

  酒過三巡,氣氛稍稍熱絡了些。

  趙構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那清脆的一聲響,讓三個殺人如麻的將軍心裡猛地一顫。

  他抽出腰間那柄長劍——「鏘!」

  寒光一閃。桌角那隻紫檀木匣子被劈成兩半。

  裡頭的東西散落出來。不是金銀,是三疊捆得結結實實的文書。

  「吳玠。」趙構挑起第一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手底下的行軍司馬,跟建康那邊的三個糧商私通款曲,在那倒騰米價。你知道嗎?」

  吳玠那張臉瞬間煞白,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慌忙離席要跪。

  「韓世忠。」趙構把第二疊甩過去,「你麾下的千戶,看上了越州的一個蠶娘,強納為妾。地方官沒敢查,皇城司查了。」

  韓世忠捏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咬著牙,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李顯忠。」趙構看著自己這個最親信的愛將,「你的親衛,在外城賭坊里收保護費。一個月三百貫。帳做得挺清楚。」

  李顯忠一聲沒吭,只是跪在那兒,頭死死抵著地磚。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連外頭的雨聲似乎都沒了。

  「朕沒殺他們,也沒辦你們。」趙構慢條斯理地將長劍歸鞘,那劍鋒摩擦劍鞘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因為你們還有用。北伐,得要會咬人的狗,得要能殺人的刀。」

  他走到三人面前,將杯中殘酒傾灑在他們面前的地上。

  「但記住了。從今往後,誰要把手再伸進不該伸的地方——別怪朕翻臉比破虜營的火炮還快。」

  「都督的大印是朕給的。朕能給,就能碎了它。」

  三人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滾吧。」

  當那三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雨幕時,誰也沒敢撐傘。

  冰冷的雨水澆透了蟒袍,一直涼到骨頭縫裡。

  趙構站在檐下,負手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官家。」老太監康履小心翼翼地捧著披風上前,「是不是……太狠了些?韓將軍畢竟……」

  「狠?」趙構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那茫茫夜空,「朕是在磨刀。不磨去他們的野性,他們就不是朕手裡的利刃,而是會反噬的猛獸。」

  遠處的鐘樓敲響了五更鼓。深沉的鐘聲盪過沉睡的臨安城。

  一匹快馬撕裂雨幕,濺起半人高的泥水。

  「李顯忠呢?」趙構忽然開口。

  「李將軍剛出宮門,沒回府,直奔重騎營去了。」

  「把他追回來。」趙構眼睛微微眯起,「給他一面金牌。告訴他,今晚別睡了。有個地方,他得立刻去。那裡的火,比這三疊紙更要命。」

  「哪兒?」

  「宜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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