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兒子死得值,因為朕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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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房子,是祠堂。」趙鼎糾正了一句,手裡的墨筆卻沒停,在一本厚重的黃冊子上又勾掉了一行字。

  南郊這片荒地如今已沒了半點荒涼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石粉和叮叮噹噹的鑿擊聲。

  幾百個石匠赤著膊,汗流浹背地對付著從太湖邊運來的整塊花崗岩。

  趙構沒接趙鼎的話茬,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剛剛立起的主碑上。

  碑還沒刻完,但第一批三百二十七個名字已經填紅。

  那不是什麼雅致的館閣體,而是方方正正的魏碑,每一筆都像是用刀砍出來的。

  「陛下,那個名字……不太雅馴。」趙鼎猶豫了一下,指著碑面下角的一處,「要不給改個官名?」

  那上面刻著三個字:張二狗。

  「不用。」趙構走近了些,手指在那粗糙的石面上划過,「他爹娘生他時就叫這個,閻王爺生死簿上也叫這個。朕若是給他改成了『張忠義』『張報國』,他地下的魂靈怕是連家門都摸不著。」

  正說著,人群外圍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被兩個鄉鄰用滑竿抬著,正如沒頭蒼蠅般往警戒線里撞。

  她眼睛上蒙著層灰濛濛的翳,顯然是瞎了有些年頭了,手裡死死攥著個破舊的布包,嘴裡含糊不清地嚎著:「兒啊……我的兒啊……」

  禁軍剛要上前阻攔,趙構擺了擺手。

  那一瞬間,原本嘈雜的鑿石聲、喧鬧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只有老婦人那粗重的喘息聲和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

  老婦人被引到了碑前。

  她看不見,只能伸出枯樹皮似的手,在那冰冷的石面上哆哆嗦嗦地摸索。

  當指尖觸碰到那一個個凹陷的筆畫時,她像是觸電般縮了一下,隨後整個人癱軟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石座上。

  「真的是石頭……真的是石頭……」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風吹過枯草,「我兒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莊稼漢啊……那個衛真縣的官爺說,名字刻上了石頭,就是官身了,以後沒人敢欺負咱家了……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趙構沒有嫌棄那滿地的塵土,幾步上前,單膝跪地,穩穩托住了老婦人的手肘。

  「是真的。」

  他回頭給李顯忠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刻會意,扯著那破鑼嗓子,對著圍觀的數千百姓和軍卒,將那捲《恤卒令》吼了出來。

  當吼到「授田三十畝,免役十年」時,人群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嘆。

  那老婦人卻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掙紮起來,一邊磕頭一邊哭喊:「官家!老奴不要田!老奴只要這個名字在!老奴怕啊……怕過了幾年,官家忘了,把這字磨平了,那我兒就真的沒了!」

  這是一種屬於底層百姓特有的、刻入骨髓的卑微與恐懼。

  在他們的認知里,皇家的恩典就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而石碑這種東西,從來都是給貴人立的。

  趙構沉默了。

  他緩緩站起身,解下了腰間那塊溫潤瑩白的雙龍戲珠玉佩。

  「啪」的一聲脆響。

  他將玉佩重重地拍在石碑頂端的凹槽里。

  玉石相擊,聲音清越而決絕。

  「趙鼎,拿蜃灰來。」趙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金石之音,「給朕把這塊玉封死在裡面。」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那個瑟瑟發抖的老婦人身上:「老人家,這塊玉是朕隨身之物。今日朕把它鎮在這裡。誰敢磨去這碑上哪怕半個名字,那就是砸朕的玉,毀朕的信。」

  「從今往後,哪怕大宋亡了,哪怕滄海桑田,只要這塊玉還在,這碑上的名字,就沒人敢動!」

  老婦人愣住了,那雙渾濁的瞎眼裡湧出了兩行渾濁的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淌進土裡。

  接下來的三日,臨安城南郊這片原本荒僻的野地,成了整個大宋最熱鬧也最肅穆的地方。

  不管是挑著擔的貨郎,還是拄著拐的老兵,甚至還有那些原本準備逃往福建路的潰兵家眷,像是百川歸海一樣湧來。

  趙鼎本來想設個案台,安排幾個書吏專門接待。但趙構拒絕了。

  他就坐在那石碑旁的一張舊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本皺巴巴的手札,來一個,問一個。


  「哪裡人?」

  「家裡還有幾口?」

  「最後一次收到家書是什麼時候?」

  沒有皇帝的架子,更像是個鄰家記帳的帳房先生。

  直到第三日黃昏,夕陽把那尚未完工的忠烈祠拉出長長的影子。

  一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大人號軍襖,怯生生地擠到了趙構面前。

  「官家……我爹叫王大錘,江陰人。」少年吸了吸鼻涕,髒兮兮的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他說去打金狗,就再也沒回來。我問了好些個當兵的叔伯,都說沒見著……這裡頭,有我爹的名字嗎?」

  趙構翻遍了手裡的名錄,沒有。

  他又讓趙鼎去查了兵部送來的撫恤名單,還是沒有。

  少年的眼神眼見著黯淡下去,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也塌了下來,像是被抽走了魂。

  「等等。」趙構忽然想起了什麼,「李顯忠,去把前日從軍器監廢墟里扒出來的那些殘檔拿來。」

  那是幾箱子被煙燻火燎過的爛紙,有些已經碳化,碰一下就碎。

  李顯忠帶著幾個親兵,就在那夕陽底下,像大海撈針一樣翻撿。

  半個時辰過去了,就在少年眼裡的光徹底熄滅前,一聲驚呼響起。

  「找到了!在這兒!」

  那是一張只剩下半截的伙食帳單,邊緣燒得焦黑,但在「十一月十九日領糧」那一欄下面,歪歪扭扭地按著個紅指印,旁邊依稀是個「錘」字,前面那個「大」字被火燎去了一半。

  「王大錘,江陰步卒,死於……死於輜重營大火,為護糧草而亡。」趙構盯著那行模糊的字跡,聲音有些發緊。

  他提起筆,在那本手札的最末一頁,鄭重地寫下了這三個字,然後遞給那個少年看。

  「記下了。下一批刻碑,你爹的名字,朕讓人刻在頭一個。」

  少年「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跪在地上對著那堆爛紙磕了個響頭。

  不遠處的一棵老歪脖子樹下,剛從浙東防區趕回來交接防務的韓世忠,手裡提著個酒葫蘆,已經站了足足半個時辰。

  這位在屍山血海里滾過來的糙漢子,平日裡流血不流淚,哪怕是身上多了幾個透明窟窿也沒皺過眉。

  可這會兒,他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口老酒含在嘴裡,怎麼也咽不下去。

  「韓將軍?」趙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也捏著一份剛核對完的名單。

  韓世忠深吸了一口氣,把酒葫蘆掛回腰間,粗糙的大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趙相公,老韓我帶兵二十年,以前覺得給弟兄們發足了餉銀,戰死了給家裡送幾十貫錢,就是天大的恩義了。可今兒個……」

  他指了指那個還跪在地上痛哭的少年,聲音有些哽咽:「陛下這哪是在刻名字啊,這是把咱當兵的魂,給接進這大宋的江山里了。」

  趙構聽到了動靜,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韓世忠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他沒有起身,只是舉起手裡那杯早已涼透的茶,遙遙敬了一下。

  「良臣(韓世忠字),來了?」

  韓世忠身子一震,大步走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跪下,額頭死死貼著地面,半晌沒抬起來。

  「若是哪天我也折在陣上……」韓世忠的聲音悶在土裡,帶著顫音,「只求陛下讓老韓的名字,能跟那個張二狗擠在一塊兒。哪怕是個角落也成,好讓我家那個潑辣婆娘曉得,老子這輩子,沒白活!」

  當夜,月朗星稀。

  行在的書房裡,燭火有些昏暗。

  趙構獨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堆著那幾十本記錄著陣亡將士家眷信息的手札。

  他提著筆,在《恤卒令》的末尾,又重重地添了一行字。

  「凡戰歿者,無論是否正式軍籍,經查證屬實,皆準入忠烈祠,享春秋二祭。」

  寫完這句,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胸中那股鬱結已久的塊壘全都吐出去。

  「趙鼎。」

  「臣在。」

  「擬旨給各路州縣。不用搞什麼大興土木,哪怕是用木頭搭、用茅草蓋,也要給朕在每個縣都建一座『忠烈亭』。每逢清明,縣令必須親自去祭。誰要是敢敷衍了事,讓孤魂野鬼沒個落腳處,朕就讓他也沒個落腳處。」


  趙鼎看著自家這位年輕的官家,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接過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低聲道:「陛下,此舉……收買人心之效,恐勝過百萬錢糧。」

  「收買人心?」

  趙構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遠處新軍大營里,夜間操練的喊殺聲正隱隱傳來,那是岳飛正在練兵。

  他望著那輪清冷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不,朕不是在收買人心。朕是在把這個被打斷了脊梁骨的朝廷,一點一點地重新接回去。」

  窗外的風有些大,吹得案上的燭火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

  李顯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神色間透著一股少有的凝重。

  「陛下。」

  「怎麼?」趙構沒回頭。

  「吳玠到了。」李顯忠壓低了聲音,「剛從鎮江前線下來,馬都沒歇,說是有一份關於長江防線的摺子,必須當面呈給陛下。他在宮門外跪著,說是若陛下不准,他便長跪不起。」

  趙構猛地轉身,眼中的疲憊瞬間被一股銳利的光芒取代。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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