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燙手的山芋
一個自稱「歷史學家」的人來到鎮上，並未引起太大的騷動。
不過，據說她是冬谷鎮出來的，冬谷鎮作為和蘭溪鎮同級的小鎮，一樣的規模，一樣的貧瘠，蘭溪鎮人聽了，生出幾分共鳴來。
而且她看著實在普通，沒有半點出眾的模樣，膚色是常年勞作曬出的深麥色，渾身透著股農家姑娘的質樸氣，倒讓蘭溪鎮的人覺得越發親切。
她如今就住在瑪麗家裡，吃的不多，報酬卻給的不少，那一摞摞白花花的銀幣，讓瑪麗家喜笑顏開。可蘭溪鎮的人本就實在，瑪麗家心裡有數，只肯收下夠日常用度的那份，多一分都不肯要。
同時，瑪麗還作為嚮導，帶著索拉婭在這個貧瘠的小鎮四處觀光。說是觀光，實在牽強，蘭溪鎮哪有什麼好看的東西，道路坑窪，房屋老舊，還有可能在路上踩到排泄物。
轉得差不多了，瑪麗便把索拉婭領到鎮長家，讓這位鎮上最懂歷史的老人，給她講講蘭溪鎮的過往。
據索拉婭所說，這就是她這個「歷史學家」的本職工作。
瑪麗想著，聽別人講故事就能算工作，那這工作也真是太愜意了。
幾日下來，索拉婭已將蘭溪鎮的過往大致理清。這裡的歷史平淡如水，若說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恐怕也只有卡爾神父提起的，百年前某位苦修士曾捐贈一尊雕塑的舊話。
然而時隔久遠，真假難辨，終究無從考證。
此外，索拉婭也沒忘記，羅伊託付的事情。
她拉著瑪麗一起蹲在地上，又是比劃，又是把泥土往自己身上輕撒，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讓瑪麗恍然領悟：
「你要我……帶你去墓地？」
見索拉婭點頭，瑪麗心裡忽的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彆扭。
這外鄉人怪得很，哪有到一個地方，指名道姓要去墓地的？
瑪麗連忙勸道：「那地方陰森森的，真沒什麼好去的。況且平日裡進去，會打擾到墓地里沉眠的人。」
這位農家姑娘受了神父的薰陶，對人死後有靈魂深信不疑。
——呵呵。
索拉婭只能冷冷一笑。
人死後的確會有靈魂，這是死靈派系巫師得出的結論，不過，只有極少數人會有。
能有這種特質的，定然有著遠超常人的精神力，甚至身負巫師天賦。
而且死靈其實是沒有意識的，只是因為精神波動過於強大，所以會對現實世界無意識地造成影響。
她又從錢袋裡摸出幾枚銀幣。
索拉婭堅信，這少女之所以不幫她，只是因為錢給的不夠罷了。
「懂了。追求歷史……去墓地也是很正常的事吧？」瑪麗將銀幣推了回去，主動為對方的意圖找到了合理解釋。
她壓根不懂「歷史學家」這個名詞的含義，只是索拉婭一再地堅持，她要是還繼續拒絕，反倒顯得她不近人情。
順著腳下的小徑，兩人慢悠悠走到墓地前的山坡。坡上隱約有幾條被人踩出的淺痕，瑪麗挑了一條最明顯的，領著索拉婭往上走。
隱隱約約，有低喝從山坡另一頭傳來。
瑪麗爬上坡頂，抬眼往對面一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擠在那裡，像是停在枯枝上的烏鴉，嚇了她一跳。
「今天……是「王國之劍」訓練的日子？」瑪麗掰著手指頭數著，發現確實是今天，懊惱地摸了下頭。
這群少年即便在徵召中落選，也未被挫敗銳氣，對騎士之道的執著絲毫未減。長久的苦修早已讓劍術訓練融入他們的骨血，而指導他們的劍術導師，就由原來的十大高手代替。
畢竟，十大高手可以直接與佩蘭德傭兵進行劍術交流。
之前還叫索拉婭不能打擾死者的安眠，沒想到就碰上了「王國之劍」的訓練場面，瑪麗的臉上頓時浮起一層窘迫的紅暈。
索拉婭卻沒怎麼留意那邊的動靜。幾隻蜜蜂嗡嗡地盤旋於墓園上空，正為她尋覓一塊刻著「湯姆」二字的木質墓碑。
費了不少時間，她終於在墓園一角極其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墳堆。
確認目標位置之後，她朝瑪麗做了個啟程的手勢，轉身沿原路往回走。
「咦？咦——就這麼走了嗎？」瑪麗原本還準備向她介紹一些本地喪葬習俗——雖說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風俗可言。可是只看一眼便離去，未免也太倉促了些吧？
……
希斯特莊園。
老管家正擦拭著領主一家用餐的器具。
這本不是他分內的工作，但他對領主一片赤誠，凡涉及主人飲食起居的大小事務，總要親自檢視一番才能安心。倘若稍有疏忽，他定會狠狠自摑耳光！
就在這時，突兀的推門聲響起，門板砸向牆壁，猶如一聲沉悶的擂鼓。
教習羅一臉怒容沖了進來，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顯然是在找人。
這裡是餐廳，本來他只是順路看一眼，完全沒預料到管家就在這，因此弄出了很大聲響。
此刻，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教習驟然弓下腰，面帶諂媚，像是古代曲意逢迎的奸相。
「羅伯特？」老管家質問道，「你這個時候不在訓練場操練那些騎士種子，在這裡做什麼？」
「管、管家先生！」教習立即繪聲繪色地訴說起來，「我被架空了啊！這可怎麼辦才好？」
他隨即稟報了近一半的少年都被羅伊吸引去練習的事情。
「您先前吩咐我，要把他當做雷林少爺一樣看待，可這實在是太過分了！這不是拿領主大人未來的戰力當兒戲嗎？」
聽到這話，老管家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可不認為，羅伊真有那個能力，比眼前這位浸淫劍術二十餘年的騎士侍從教的更好。
那麼，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他是在利用身份上的優勢，霸凌那些少年！
這種事，管家數十年來，見得多了。
出身貧寒的被富庶子弟欺凌，平民家庭的孩子受貴族後代打壓。即便是雷林少爺本人，也時常承受著來自希斯特領主的壓力。可以說在整個黑水領地，除領主希斯特之外，無人不活在某個更高階層的陰影之下。
「這件事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沉吟片刻後，老管家忽然說出一句令教習錯愕的話，「你不妨去請示雷林少爺，他畢竟是正式騎士，能夠評判你們教學的優劣。或者，乾脆直接稟報領主大人，請他為你主持公道。」
言畢，他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從容而細緻地擦拭餐具，已然沒有要和教習繼續溝通的意思。
教習僵立一旁，面色漸漸發青。
他明白了。
連這位為領主效勞數十載的老管家，也不願輕易去觸羅伊的霉頭——因為那分明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麻煩事。
於是，這隻燙手的山芋，又被拋回到了他自己手中。
不過，據說她是冬谷鎮出來的，冬谷鎮作為和蘭溪鎮同級的小鎮，一樣的規模，一樣的貧瘠，蘭溪鎮人聽了，生出幾分共鳴來。
而且她看著實在普通，沒有半點出眾的模樣，膚色是常年勞作曬出的深麥色，渾身透著股農家姑娘的質樸氣，倒讓蘭溪鎮的人覺得越發親切。
她如今就住在瑪麗家裡，吃的不多，報酬卻給的不少，那一摞摞白花花的銀幣，讓瑪麗家喜笑顏開。可蘭溪鎮的人本就實在，瑪麗家心裡有數，只肯收下夠日常用度的那份，多一分都不肯要。
同時，瑪麗還作為嚮導，帶著索拉婭在這個貧瘠的小鎮四處觀光。說是觀光，實在牽強，蘭溪鎮哪有什麼好看的東西，道路坑窪，房屋老舊，還有可能在路上踩到排泄物。
轉得差不多了，瑪麗便把索拉婭領到鎮長家，讓這位鎮上最懂歷史的老人，給她講講蘭溪鎮的過往。
據索拉婭所說，這就是她這個「歷史學家」的本職工作。
瑪麗想著，聽別人講故事就能算工作，那這工作也真是太愜意了。
幾日下來，索拉婭已將蘭溪鎮的過往大致理清。這裡的歷史平淡如水，若說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恐怕也只有卡爾神父提起的，百年前某位苦修士曾捐贈一尊雕塑的舊話。
然而時隔久遠，真假難辨，終究無從考證。
此外，索拉婭也沒忘記，羅伊託付的事情。
她拉著瑪麗一起蹲在地上，又是比劃，又是把泥土往自己身上輕撒，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讓瑪麗恍然領悟：
「你要我……帶你去墓地？」
見索拉婭點頭，瑪麗心裡忽的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彆扭。
這外鄉人怪得很，哪有到一個地方，指名道姓要去墓地的？
瑪麗連忙勸道：「那地方陰森森的，真沒什麼好去的。況且平日裡進去，會打擾到墓地里沉眠的人。」
這位農家姑娘受了神父的薰陶，對人死後有靈魂深信不疑。
——呵呵。
索拉婭只能冷冷一笑。
人死後的確會有靈魂，這是死靈派系巫師得出的結論，不過，只有極少數人會有。
能有這種特質的，定然有著遠超常人的精神力，甚至身負巫師天賦。
而且死靈其實是沒有意識的，只是因為精神波動過於強大，所以會對現實世界無意識地造成影響。
她又從錢袋裡摸出幾枚銀幣。
索拉婭堅信，這少女之所以不幫她，只是因為錢給的不夠罷了。
「懂了。追求歷史……去墓地也是很正常的事吧？」瑪麗將銀幣推了回去，主動為對方的意圖找到了合理解釋。
她壓根不懂「歷史學家」這個名詞的含義，只是索拉婭一再地堅持，她要是還繼續拒絕，反倒顯得她不近人情。
順著腳下的小徑，兩人慢悠悠走到墓地前的山坡。坡上隱約有幾條被人踩出的淺痕，瑪麗挑了一條最明顯的，領著索拉婭往上走。
隱隱約約，有低喝從山坡另一頭傳來。
瑪麗爬上坡頂，抬眼往對面一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擠在那裡，像是停在枯枝上的烏鴉，嚇了她一跳。
「今天……是「王國之劍」訓練的日子？」瑪麗掰著手指頭數著，發現確實是今天，懊惱地摸了下頭。
這群少年即便在徵召中落選，也未被挫敗銳氣，對騎士之道的執著絲毫未減。長久的苦修早已讓劍術訓練融入他們的骨血，而指導他們的劍術導師，就由原來的十大高手代替。
畢竟，十大高手可以直接與佩蘭德傭兵進行劍術交流。
之前還叫索拉婭不能打擾死者的安眠，沒想到就碰上了「王國之劍」的訓練場面，瑪麗的臉上頓時浮起一層窘迫的紅暈。
索拉婭卻沒怎麼留意那邊的動靜。幾隻蜜蜂嗡嗡地盤旋於墓園上空，正為她尋覓一塊刻著「湯姆」二字的木質墓碑。
費了不少時間，她終於在墓園一角極其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墳堆。
確認目標位置之後，她朝瑪麗做了個啟程的手勢，轉身沿原路往回走。
「咦？咦——就這麼走了嗎？」瑪麗原本還準備向她介紹一些本地喪葬習俗——雖說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風俗可言。可是只看一眼便離去，未免也太倉促了些吧？
……
希斯特莊園。
老管家正擦拭著領主一家用餐的器具。
這本不是他分內的工作，但他對領主一片赤誠，凡涉及主人飲食起居的大小事務，總要親自檢視一番才能安心。倘若稍有疏忽，他定會狠狠自摑耳光！
就在這時，突兀的推門聲響起，門板砸向牆壁，猶如一聲沉悶的擂鼓。
教習羅一臉怒容沖了進來，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顯然是在找人。
這裡是餐廳，本來他只是順路看一眼，完全沒預料到管家就在這，因此弄出了很大聲響。
此刻，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教習驟然弓下腰，面帶諂媚，像是古代曲意逢迎的奸相。
「羅伯特？」老管家質問道，「你這個時候不在訓練場操練那些騎士種子，在這裡做什麼？」
「管、管家先生！」教習立即繪聲繪色地訴說起來，「我被架空了啊！這可怎麼辦才好？」
他隨即稟報了近一半的少年都被羅伊吸引去練習的事情。
「您先前吩咐我，要把他當做雷林少爺一樣看待，可這實在是太過分了！這不是拿領主大人未來的戰力當兒戲嗎？」
聽到這話，老管家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可不認為，羅伊真有那個能力，比眼前這位浸淫劍術二十餘年的騎士侍從教的更好。
那麼，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他是在利用身份上的優勢，霸凌那些少年！
這種事，管家數十年來，見得多了。
出身貧寒的被富庶子弟欺凌，平民家庭的孩子受貴族後代打壓。即便是雷林少爺本人，也時常承受著來自希斯特領主的壓力。可以說在整個黑水領地，除領主希斯特之外，無人不活在某個更高階層的陰影之下。
「這件事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沉吟片刻後，老管家忽然說出一句令教習錯愕的話，「你不妨去請示雷林少爺，他畢竟是正式騎士，能夠評判你們教學的優劣。或者，乾脆直接稟報領主大人，請他為你主持公道。」
言畢，他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從容而細緻地擦拭餐具，已然沒有要和教習繼續溝通的意思。
教習僵立一旁，面色漸漸發青。
他明白了。
連這位為領主效勞數十載的老管家，也不願輕易去觸羅伊的霉頭——因為那分明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麻煩事。
於是，這隻燙手的山芋，又被拋回到了他自己手中。